我妻子走的那年我三十四岁。
那一年秋天,雨下得特别多,医院走廊的地砖上永远踩着一层湿脚印,从重症监护室到缴费窗口,我来回跑了十七趟。最后那几天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就攥着我的手,眼睛一直往门口瞟。我知道她是在等她妈。岳母从老家赶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进了抢救室。岳母在走廊里站了六个小时,没哭,也没坐,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跟走廊里那根消防栓一样。
丧事办完的第三个月,岳母拎着两个编织袋找上门来。
“小周,我跟你搭个伙。”她站在门口,头发白了一大半,身上那件深蓝外套还是我媳妇前年给她买的,袖口磨得发亮。“你一个人也懒得做饭,我一个人在老家也是凑合,咱俩凑一块儿,好歹能吃口热乎的。”
我没好意思拒绝。她把我媳妇养到三十岁,人没了,我要是再把她往外推,这话传出去我不用做人了。
岳母住进来第二天就把厨房接管了。早上六点半准时开火,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鸡蛋煮得刚好溏心。我洗漱完坐到桌前,她把筷子递过来,顺手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沓钱搁在桌上。
“这是一万,这个月的。”
我差点被粥呛着。“妈,您这是干什么?”
“你听我说完。”她拉开椅子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剪得秃秃的。“我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二,老家房子租出去收一千八,加起来六千。我留两千零花,剩下四千贴补家用。另外那六千——”她顿了顿,“算我雇你。”
“雇我?”
“对。我七十三了,腿脚还行,但保不齐哪天就不行了。你管我吃住,陪我去医院,帮我跑个腿。一个月一万,包吃包住,比请保姆划算吧?”
我放下筷子:“妈,您住这儿我照顾您是应该的,钱我不能要。”
她摆手,跟赶苍蝇似的:“你不收钱,我住着不踏实。你要是不答应,我明天就回老家,咱俩谁也别耽误谁。”
她说完就起身去阳台浇花了,背影直撅撅的,跟当年在走廊里站着的时候一个样。
那沓钱在桌上搁了一整天。晚上我洗完碗,把它收进了抽屉最里头,没动。
第二个月一号,她又搁了一万。第三个月也是。
我慢慢发现,岳母要的“照顾”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她不要我陪聊天,不要我扶着走路,也不让我帮她洗澡擦背。她真正需要我干的事,全是跑腿。
“小周,你去趟邮局,把这个寄了。”信封上写的是黑龙江一个什么县,收件人姓刘。
“小周,你去趟银行,把这张存单转存一下,三年定期。”
“小周,你去趟药店,买三盒络活喜、两瓶复方丹参片,要石药的,别拿错。”
头两个月我跑得勤勤恳恳,后来就觉出不对劲了。她让我寄的信,寄出去从来没见回信。她让我转存的存单,户名全是她自己,金额一次比一次少。最奇怪的是买药,络活喜是降压药,可她血压一直正常,我天天早上给她量,高压没超过一百三。
有一回我买完药回来,顺手把药盒放进她床头柜抽屉,发现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七八盒没拆封的络活喜,有几盒都快过期了。
“妈,这药您怎么不吃啊?”
她正在阳台择韭菜,头都没抬:“攒着,万一哪天用得上。”
这话听着别扭,我也没再多问。
转过年来开春,岳母让我去趟房产交易中心,说要办个什么手续。我到了才知道,她要把老家那套房子过户到我名下。
工作人员把表格推过来让我签字,我笔都拿不稳,给岳母打了个电话。
“妈,这房子我不能要。”
“让你签你就签。”她在电话那头声音脆生生的,“那破房子我留着干嘛?你签完了赶紧回来,中午炖排骨,你买两根葱。”
我没签,空着手回了家。进门看见她在厨房忙活,砂锅咕嘟咕嘟冒热气,她回头瞅我一眼:“没签?”
“没签。”
“行,那下个月钱不给了。”
我以为她说气话。结果四月一号,桌上真没搁钱。
岳母照常做饭、浇花、看电视,就是不提钱的事。我憋了三天,第四天吃早饭的时候问她:“妈,您是不是生气了?”
“生什么气?”她夹了块腐乳搁我碗里,“你不收我钱,我干嘛还给你?公平买卖,你不卖,我不买。”
“我不是不卖,我是觉得——”
“你觉得我拿钱买亲情,俗。”她把腐乳瓶子往桌上一墩,“小周,你听好了。我闺女没了,你是我半个儿,这话不假。可你才三十五,往后日子长着呢。你要再找一个,我拦不住,也不该拦。但我不能让你白养我。我给了钱,你媳妇将来进门,她说不出‘你养着前岳母’这种话。你懂不懂?”
我端着碗,半天没言语。
五月,她又开始给钱。这回我没推,收下了。但我单独开了张卡,她给多少我存多少,一分没花。
夏天的时候出了件事。有天傍晚她下楼倒垃圾,在单元门口踩着一块西瓜皮,摔了个屁股蹲儿。邻居给我打电话,我跑下去把她背上楼,她一路上嘿嘿笑:“不碍事不碍事,就是裤子脏了。”
我坚持带她去医院拍片子。她坐在放射科门口等叫号,突然拽我袖子:“小周,你去帮我问问,拍这个片子多少钱。”
“问那干嘛,都来了。”
“你先问。”
我问了,一百八。她一听就站起来:“回家回家,一百八够买五斤排骨了。”
我硬把她按回去,片子拍完,骨头没事,软组织挫伤。回家路上她一直念叨那一百八,说医院心黑,拍个照片比抢钱还快。
第二天我买菜回来,发现她把那一百八现金搁在我枕头上了。
我拿着钱去找她:“妈,您这是干嘛?”
“我摔的,我掏钱,天经地义。”
“您给我那一万块钱里扣不就完了?”
“那不一样。那一万是买菜钱、跑腿钱,不包括看病。”
我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突然想起来我媳妇在世的时候说过的话。她说她妈这辈子最怕欠人情,连亲闺女的人情都不肯欠。当年她考上大学,她妈硬是摆了二十桌酒席把学费收回来,说不能白花男人的钱。
那时候我还笑,说老太太真有意思。现在轮到我领教了。
入秋之后,岳母开始让我陪她去公园。每天早上六点半吃完饭,她换那双白色旅游鞋,我换运动鞋,俩人溜达到街心公园,她走两圈,我跟着走两圈。
公园东头有个小广场,一帮老太太天天在那儿跳扇子舞。领舞的是个烫小卷的老太太,姓孙,嗓门特别大。
头一回经过的时候,孙老太冲岳母招手:“老陈!来跳啊!”
岳母摆手:“不跳不跳,我遛弯儿。”
第二回经过,孙老太跑过来拽她:“来嘛来嘛,缺人。”
岳母被拽进去了,我坐在花坛边上等。她跳得难看极了,手脚各忙各的,扇子差点甩到旁边老太太脸上。跳了半支曲子她就跑回来了,脸红扑扑的:“不行不行,丢人。”
“多跳几回就好了。”
“不跳了,我看看就行。”
嘴上说不跳,第二天经过的时候她脚步明显慢了。孙老太一喊,她半推半就又进去了。这回跳完一整支曲子,回来跟我说:“那个孙老师说我节奏感还行。”
打那以后,每天去公园跳扇子舞成了她的固定节目。我在旁边坐着看,有时候帮她拿水杯和外套。
十月里有一天,跳完舞孙老太拉着岳母说话,我在旁边听见几句。
“……你女婿啊?长得挺周正。”
“女婿。”
“天天陪你来,孝顺。”
岳母笑了一声:“我花钱雇的。”
孙老太愣了:“啥?”
“一个月一万,包吃包住。”岳母说完拎起水杯就走,留孙老太在那儿张着嘴。
回家的路上我憋不住问:“妈,您跟孙姨说那个干嘛?”
“实话实说呗。”她走得挺快,白头发在风里一飘一飘的,“省得她老想给我介绍老伴儿。”
我差点笑出声:“孙姨要给您介绍老伴儿?”
“介绍了仨了。一个退休教师,一个老干部,还有个开超市的。”她哼了一声,“都七十多的人了,找什么老伴儿,不够麻烦的。”
“那您跟人说我是雇的,人家更得给您介绍了。”
她停下脚步,扭头看我:“那你说怎么办?说你是儿子?你又不是。”
“您就说我是女婿不就完了?”
“女婿早晚得是别人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脚步明显慢了,“我先把话撂出去,省得将来你找了对象,人家说我赖着不走。”
我没接话。那天晚上我把她给的钱数了数,七个月,七万。加上之前没要的那几个月,拢共十万出头。
十一月底,她让我去趟银行,把一张到期的存单转存。我到了柜台,柜员查了一下说:“这存单是联名的,得两个人签字。”
我一看,户名是岳母和我媳妇。我媳妇走了快两年了,存单一直没动过。
回家我跟岳母说这事,她正在剥蒜,手停了停:“那就转我一个人的名儿吧。”顿了顿又说,“你陪我去。”
第二天我俩去了银行。柜员操作的时候,岳母趴在柜台上看屏幕,突然问:“姑娘,这钱要是取出来,得提前几天预约?”
“五万以上提前一天,您要取多少?”
“先问问,不取。”
出了银行门,她走了一段突然说:“那存单上有十二万。”
“嗯。”
“是你媳妇上班那些年攒的。她走之前跟我说,妈,这钱你留着养老,别给周明。”
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没听她的。”岳母把围巾紧了紧,“我把钱取出来,添了点儿,凑了二十万,给你存了个定期。存单在我那儿搁着,密码是你生日。”
“妈——”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她站在马路边上,风把她的白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那二十万你拿着,将来不管跟谁过,这是个底。我给你的钱你别存着,该花就花,你不花我不高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翻抽屉,把那张存了十万的卡找出来,搁在她房门口。第二天早上她看见了,拿起来揣兜里,啥也没说。
转过年来三月,岳母感冒了一场,咳嗽了半个月。我让她去医院,她死活不去,说扛扛就过去了。我硬拉着她去社区医院开了药,吃了五天好了。
好了之后她突然跟我说:“小周,你把那间小屋收拾收拾,我老家侄子要来住几天。”
她侄子叫大伟,比她小四十岁,在老家开货车。来了之后住了三天,天天跟岳母在屋里嘀嘀咕咕。我买菜做饭伺候着,大伟走的时候拍我肩膀:“姐夫,我姑说你照顾得挺好,谢了啊。”
大伟走了之后,岳母消停了半个月。四月一号没给钱,我也没问。四月五号,她把我叫到客厅,茶几上摆着两样东西:一张银行卡,一个牛皮纸信封。
“卡里是二十万,密码你生日。信封里是我老家房子的房本,过户手续大伟帮我跑完了,现在是你名儿。”
我张嘴要说话,她抬手制止我。
“你听我说完。我七十四了,身体我自己清楚,再活个三五年顶天了。我走了以后,丧事从简,骨灰撒老家河里,别买墓地,浪费钱。这二十万和房子你拿着,算我这两年雇你的工钱,加上将来给我送终的跑腿费。”
“妈——”
“你别打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有,我柜子里那些药你别扔,回头送给社区诊所,他们收过期药。阳台那几盆花你记得浇水,绿萝三天一回,君子兰少浇,十天半个月给一回就行。”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靠在沙发上喘了口气,然后笑了:“行了,交代完了。中午吃炸酱面,你去买两斤五花肉,要带皮的。”
我站那儿没动。
“去啊。”她瞪我,“愣着干嘛?”
我拿着钱出门,在楼下站了十分钟。回来的时候把卡和信封搁回茶几上。
“妈,钱和房子我收了。但有一条,您得答应我。”
“你说。”
“往后每个月那一万,您别给了。您把钱留着,想吃什么买什么,想穿什么买什么。我养您。”
她看了我半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养我?你一个月挣多少?”
“够花。”
“够花个屁。”她把卡拿起来塞我兜里,“让你拿着你就拿着,磨磨唧唧的。”
那天中午的炸酱面特别咸,岳母说是酱放多了,我吃着吃着眼泪掉碗里了,她装作没看见,起身去阳台浇绿萝,一边浇一边嘟囔:“这破花,三天不浇就蔫吧。”
现在她还住我这儿,每天早上去公园跳扇子舞,孙老太再也不给她介绍老伴儿了。上个月她跳完舞回来跟我说,孙老太问她:“你那女婿还单着呢?”
岳母回了一句:“单着怎么了?我养得起。”
孙老太说:“那你也不能耽误人家啊。”
岳母想了想,说:“也是。”
然后她扭头问我:“小周,你要不要相个亲?孙老太说她外甥女不错,三十八,离异没孩子。”
我说行啊,见见呗。
岳母当场掏出手机给孙老太打电话:“老孙,我女婿答应了,你安排吧。对了,见面礼别整太贵的,我出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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