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假不可怕,可怕的是造假者连假都懒得圆。因为圆不圆,原本就没有人认真看。
先从一把尺子说起。
在一篇发表在国际医学期刊上的论文里,有一张实验图片,图片上放着一把用来标示样本尺寸的尺子。论文第10页有一把,第15页还有一把。
有网友数了一下:这把尺子上,1厘米被划成了12个小格。
正常尺子,1厘米是10毫米。多出来的两格,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度量衡。
同一篇论文里,作者单位写着"Changsha, Human"。Human,是人类的意思。湖南省的英文是Hunan。一个字母之差,湖南就成了人类省。邮编410011,最后一位写成了小写字母l,不是数字1。还有网友说,论文里的小鼠肿瘤图片圆润饱满、表面光滑,看着像虾滑;按图上的尺寸和重量算,密度堪比花岗岩。
这些东西,不是我在编。是新京报、澎湃新闻、界面新闻都报了的,是网友一页一页翻出来的。
论文叫什么名字?《Ferroptosis inhibition via the ROS-GPX4 axis drives microplastic-induced malignant progression of nasopharyngeal carcinoma》。2025年12月22日在线发表,第一作者邓某某,通讯作者赵某,单位是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病理科。
《孟子·离娄上》:"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
今译:就算有离娄那么好的眼力、鲁班那么巧的手,不用圆规尺子,也画不出方圆。
通报来得比很多人预想的快。
11月17日,湘雅二医院科研部说院方已介入调查,湖南省科技厅说已责成调查。11月19日中午,中南大学在官网发通报。
通报认定,被质疑的3篇论文都存在学术不端。
第一篇,就是那把12格尺子的论文,认定"伪造篡改实验研究数据和图表、不当署名、违反科研伦理规范"。第二篇《Tumor-infiltrating B cells inhibit nasopharyngeal carcinoma metastasis》,2026年发表在《Cell Death & Disease》,认定伪造篡改数据和图表、不当署名。第三篇《Arvanil reverses cisplatin resistance in ovarian cancer by activating HMOX1-driven ferroptosis》,2026年发表在《Scientific Reports》,认定伪造篡改数据和图表,第一作者和共同第一作者是校外人员。
处理结果分了三档。
邓某某、赵某:降低专业技术岗位等级;5年内取消职务职称晋升、人才计划申报、研究生招生、评奖评优等资格;10年内不得承担财政性资金支持科技活动。
蔡某、谭某某:5年内取消上述资格,5年内不得承担财政性资金支持科技活动。
其他相关作者:学术诫勉谈话。
四个人被点名,还有一批人"诫勉谈话"。中南大学说,对学术不端"零容忍"。
我相信这句话。但我也想问一句:这3篇论文,从投稿到见刊,经过了多少双眼睛?为什么最后发现问题的,是几个数格子、认字母的网友?
《孟子·尽心下》:"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一把尺子的错,是怎么长成一篇论文的?
我把时间线摊开,各位自己看。
2025年7月1日,论文投稿。
2025年11月20日,被接受。
2025年12月22日,在线发表。
2026年2月13日,正式版本发布。
从投稿到接受,142天。从接受到在线发表,32天。这中间,要经过同行评议,要经编辑部审查。据澎湃新闻查询,涉事期刊《Journal of Translational Medicine》发表一篇论文,作者需要付费4000多美元。
4000多美元,按现在的汇率,差不多3万元人民币。付了钱,发出来,署上湘雅的名字,写进职称材料,申报课题,拿基金。而这一步,被很多人叫作"科研成果"。
我把这种玩法叫"纸面科研":实验在纸上,数据在纸上,尺子也在纸上。真实世界里的那把尺子是10格,论文里的那把是12格;真实世界里的湖南是Hunan,论文里的是Human。没关系,评审看的是PI值,不是格子数。
更值得注意的是第三篇论文。第一作者和共同第一作者,都是校外人员。也就是说,一个署着湘雅二医院、湘雅医院名头的科研成果,第一作者可以不是这里的人。这在规则里有个说法,叫"无实质学术贡献署名"。
署名这件事,本来是最严肃的。谁做的实验,谁写的代码,谁负的责,白纸黑字。可当署名变成一种可以交换的资源,"第一作者"这五个字,还剩多少重量?
《科研失信行为调查处理规则》第二条:编造研究过程、伪造研究成果,买卖实验研究数据,伪造、篡改实验研究数据、图表、结论、检测报告;无实质学术贡献署名等违反论文、奖励、专利等署名规范的行为,均属科研失信行为。
处分的分量,得拿法条来称。
中南大学这份通报,依据是《科研失信行为调查处理规则》和《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处分规定》。
《科研失信行为调查处理规则》是科技部会同22个部门在2022年8月印发的,国科发监〔2022〕221号。第二条列了八类科研失信行为,这次通报点到的"伪造篡改实验研究数据和图表",是第二类;"不当署名",对应第六类。
第二十九条列了十四种处理措施,从诫勉谈话、公开通报,到撤销项目、追回资金、一定期限禁止承担财政性资金支持的科技活动,再到记入科研诚信严重失信行为数据库。
第三十二条分档:情节较重的,取消或禁止期限3年以内;情节严重的,3至5年;情节特别严重的,5年以上。
我给这件事算了一笔账。邓某某、赵某拿到的处分是"5年内取消资格"加上"10年内不得承担财政性资金支持的科技活动"。对照第三十二条,5年对应"情节特别严重"这一档的上沿;10年那一条,已经超出了这个分档表所列的期限。
学校说"零容忍",从处分看,是动了真格的。
但我还是想说说那批"其他相关作者"。通报没有写他们是谁,也没有写他们做了什么,只有四个字:诫勉谈话。
一份论文上的署名,可能只有四个人。可这四个人后面,站着课题组、科室、医院、学校,站着职称、基金、招生名额。处分落在四个名字上,那些因论文而获得的好处,退得回来吗?
我不知道。通报没说。
《荀子·劝学》:"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但最让我在意的,不是这四个人。
我查了一下湘雅二医院的家底。这家医院始建于1958年,全国三级公立医院绩效考核A+,2025年门急诊量434.36万人次,出院19.18万人次,手术6.94万台次,在职职工5300多人。"南湘雅"三个字,是很多病人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才踏实。
就是这样一家医院,三篇论文被自己的校友、网友、记者一层层扒出来,先是"人类省",再是12格尺子,再是虾滑一样的肿瘤。
问题出在哪?
有人说,是AI。AI画图,把Hunan画成Human,把10格画成12格。可AI不会投稿,不会署名,不会在论文被接受后付那4000多美元。AI不评职称,不拿基金。人才会。
也有人说,是"唯论文"。这个说法我同意一半。真正的问题不是"要论文",而是"只要论文"。只要有一篇能在影响因子不错的期刊上发出来,pipe、职称、招生、评奖,一路绿灯。至于那篇论文里的数据是从哪来的,看图的人不看,用论文的人也不看。
把关的漏斗,一层一层,最后只筛掉错别字,筛不掉假数据。因为假数据穿着白衣,戴着"同行评议"的帽子,长得跟真的一样。
中青评论说得好:论文"AI生成率"反复"变脸",学术评价岂能被算法牵着鼻子走。检测报告只是辅助工具,不能让单一指标过度膨胀。
这句话,对检测算法说,也对所有把关的人说。
[5]
《论语·子罕》:"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
写到这里,我提四条建议。
一、三篇论文全部撤稿,并且公开撤稿理由。撤稿不是终点,是起点。让后来的检索者一眼看到:这篇是假的。
二、把原始实验数据、实验记录、投稿记录,能公开的部分公开。通报说查了实验记录、原始数据、投稿记录,那就把核查的过程也亮出来。查得实,就不怕看。
三、期刊要承担责任。收了4000多美元版面费,就要有相应的审查。不能一边收钱,一边把把关的责任全推给"作者自己负责"。对可疑图片做技术检测,应该成为常规动作。
四、改革评价的尺子。评职称、评奖、招生,别再只看那一篇论文。一个医生好不好,病人说了算,手术台说了算,不是影响因子说了算。
这四条,说到底是一句话:让实验回到实验室,让尺子回到10格。
一位朋友看完通报,给我发了一句话:"我们单位评职称,还要论文。"
我说,我知道。正因为我知道,才更要说。
那把12格的尺子,量的不是小鼠的肿瘤,量的是我们这个社会,还愿不愿意认真对待"真"这个字。
PS:截至发稿,三篇论文是否已撤稿、其他相关作者如何处理,尚未见到公开说明。湘雅二医院1985年更名为湖南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2000年中南大学组建后改为现名,"南湘雅"的名头,是靠一代代人做出来的,不是靠几篇论文发出来的。后续如何,朋友们请继续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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