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前的广场上礼乐齐鸣,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目光全落在红毯正中的年轻太孙身上。朱瞻基的嘴角快咧到耳根了——皇爷爷一口气给他指了两位,正妃胡善祥,太孙嫔孙若微。一门双喜,搁在哪个皇孙身上都是天大的脸面。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说这是多少年没见过的排场。朱瞻基听见了,腰杆挺得更直。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份高兴消化干净,龙椅上飘下来一句话,不轻不重,正落在他头顶:

“你要仔细,自己清楚到底给谁。”

朱瞻基脸上的笑容当场僵住了。

这不是叮嘱,这是敲打。皇爷爷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他心里那点小九九摁到了台面上。原本风光无限的选妃大典,转眼就成了一堂成人礼——他要是走错一步,或者由着性子来,等着他的可不只是丢脸这么简单。

太子妃站在阶下,最先察觉到了老爷子眼角透出来的那丝寒意。她怕儿子一时冲动犯浑,赶紧出声提醒:“太孙,还没册封呢。”

没册封。三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朱瞻基的笑容彻底没了。他立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柄沉甸甸的玉如意,左看看,右看看,半晌没有动作。

他喜欢孙若微。两个人两情相悦,他早就在心里定了主意,这辈子要让她做自己的正妃。可胡善祥是什么人?那是汉王推出来的一枚子。

皇爷爷点头让这个女人也进了这场大典,图的是一桩婚事替朝堂顶住那份平衡。汉王盯着太子的位子不是一天两天了,父亲这个太子当得战战兢兢,他要是再在婚事上由着性子来,等于亲手把把柄递到汉王手里。

想通这一层,朱瞻基满脸都是苦笑。那股初生牛犊的傲气,被现实的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他抬脚,朝胡善祥走过去。红毯不长,每一步却都踩得很重,手里的玉如意沉得他几乎要托不住。台下鸦雀无声,几千双眼睛盯着他,等着看他最终把这柄如意交给谁。

“多谢太孙,臣妾誓死以报。”胡善祥跪得干脆,双手稳稳接过玉如意。台上的太子妃松了口气,朱棣一直皱着的眉头,也终于舒展了些。

可朱瞻基不甘心。他转身拿起那只代表太孙嫔的香囊,满脸的不服气藏都藏不住,走到孙若微面前,把香囊塞进她手里,然后攥紧了,半天不肯松开。

那一刻,他像是要把所有没能说出口的话,都揉进这一握里。

孙若微低垂着眼,等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多谢太孙。”

朱瞻基这才松了手,走回红毯中间,依着规矩还礼。他跪得笔直,脸上却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我不服。

太子妃见气氛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说太孙纯孝,借着吉期,请皇上早定册封大典的吉日。她想趁着这股东风,把儿子的名分彻底定死。

朱棣却一个字都没接。

皇帝坐在上首,冷冷看着台下那个下颌绷紧的大孙子。这小子拐着弯递过来的那点情绪,他看得一清二楚。这些年宠着他,倒把他宠出了一身骄纵的毛病。今晚要是不把他敲醒,往后这路走不长远。

大典在一种古怪的寂静里散了场。朱瞻基回到住处,坐立不安。他想去见孙若微,刚迈出门槛,传旨的太监就到了。

皇上宣太孙,即刻入寝宫。

当晚宫门一关,朱棣没绕任何弯子,开口就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靖难那年,她家满门没剩几个。她爷爷带着她东躲西藏,能活到今天,已经是个奇迹。她恨朕,恨了十几年,可真站到朕跟前,又下不去手。‘没法报仇,杀不了你。我爷孙,是个奇迹。’”

这话是孙若微说的。皇爷爷一字不落地,还给了他。

朱瞻基只觉得泰山压顶,腿一软,连滚带爬地跪到了地上。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以为把孙若微的来历藏得天衣无缝,谁知皇爷爷早就查得一清二楚,只是一直没有说破。

“你要骗我到什么时候?”朱棣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领她回宫的时候,我等着你告诉我她是谁。你领她上台的时候,我还等着你告诉我她是谁。她在鸡鸣寺住了那么久,她的同党就住在我隔壁。我给你那么长时间,你就是不说。一定要爷爷开口问你吗?”

朱瞻基跪在地上,冷汗顺着后颈流进脊背。他想辩解,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他这才想明白,真正让皇爷爷动怒的,从来不是孙若微那层见不得光的身份,而是他朱瞻基——大明未来的储君——把儿女私情摆在了江山社稷前头。

朱棣这一辈子是在刀尖上滚过来的,闯过多少难关才坐上这把龙椅。他太清楚权力的规矩,容不得优柔寡断,容不得私情遮眼。

他给大孙子留了那么多坦白的机会,盼着他做一个敢作敢当、分得清轻重的明君。结果这小子倒好,满脑子只装着一个女人。

“这一缕青丝粘在身上,连眼睛都挡住了。”朱棣拈起一根头发,扔在他面前,“你是爱权力,还是更爱那女孩多一点?你要说清楚,我好成全你。”

两条路,摊开在他脚下。要孙若微,就把皇太孙的身份交出来;要权力,就打定主意当一辈子的孤家寡人。

朱瞻基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从小顺风顺水,要什么有什么,从没被人这样逼到墙角过,更没想过鱼和熊掌有一天轮到他来选。

他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朱棣看着他,不再等他回答,挥了挥手,让他出去。

那晚,朱瞻基在皇宫门口站了一整宿。

他想找个人商量,想回府问问父亲,想去找孙若微要一个答案。可想来想去,竟连一个能开口的人都没有。他设想过去掉太孙身份的日子,带着孙若微远走高飞,可皇爷爷的天下,他能跑到哪里去?

他又设想自己接过那顶冠冕,从此以后,再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攥着手不肯松开。两条路,哪一条他都走不下去。

他又想起白天,胡善祥接玉如意时那声“誓死以报”,干脆利落,像是替他做了决定。而他,连替自己做决定的胆子都没有。

风从宫墙那头灌过来,他站到浑身冰凉,也没站出个决断。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失魂落魄地回了府。

一进院子,正撞见父亲在练剑。父亲生得富态,动作却稳当,一招一式不紧不慢。见他进门,收了势,像是随口带过:“尚衣局来问了,什么时候量尺寸,给你做礼服。”

做礼服。册封皇太孙的礼服。

朱瞻基站在院门口,眼眶红着,嘴唇动了半天,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下辈子。”

“啊?”父亲偏过头,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朱瞻基没再答话,转身往里走。晨光铺在他背上,他还年轻,可那背影,已经没了昨早上出门时那股意气风发的劲头。父亲在身后又喊了他一声,他没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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