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把铁盒子搬到桌上。

一张一张数。

五块的。

一块的。

还有几枚硬币。

她数了两遍。

把一沓钱用手帕包好。

说,去。

娃娃该去看看。

我盯着桌上那个铁盒子。

盒子边上有一圈锈。

我叫罗小满。

今年十二岁。

读六年级。

住在贵州东南边一个叫岩脚寨的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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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寨子挂在半山腰上。

三十几户人家。

房子挨着房子。

像谁随手往坡上撒了一把石子。

从我记事起。

出门就是坡。

上学先下一道坡。

再上一道坡。

走四十分钟到村小。

下雨天泥巴粘在鞋底。

走一步甩一下。

鞋越走越重。

到学校门口得在石头上蹭半天。

我们学校只有六个班。

一百多个学生。

操场是一块水泥地。

边上立着一根旗杆。

绳子起了毛。

风大的时候。

旗子能哗啦啦响一整节课。

这件事是从一张纸开始的。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

班主任杨老师拿着一张纸进来。

站在讲台边。

先看了看我们。

才开口。

她说县里组织研学活动。

去省城。

看科技馆。

看大学。

看博物馆。

一天来回。

自愿报名。

每人交八十块钱。

教室里先静了一下。

接着就炸了。

有人问,省城。

有人问,坐大巴去。

还有人小声说,八十块。

杨老师把纸举起来。

说八十块是车费和中午的饭钱。

学校已经补了一部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正好扫到我。

我赶紧低下头。

假装在翻铅笔盒。

八十块钱。

对我家不是小数目。

阿婆的钱放在一个铁盒子里。

铁盒子搁在米缸边上。

里头是她赶场卖鸡蛋攒下的零钱。

一张一张压得平平整整。

放学路上。

同桌陆阿牛一脚一脚踢着石子。

他说他不去。

他阿妈说等卖了猪崽再说。

我说我大概也不去。

我们两个人一路都没再说话。

只听见鞋底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

到家的时候天还亮着。

阿婆蹲在院坝里拌鸡食。

鸡围着她脚边转。

我把书包放下。

蹲在她旁边。

把那张通知单的事说了。

阿婆没吭声。

手上还在拌。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

要去几天。

我说一天。

早上走。

晚上回。

她又问,要好多钱。

我说,八十。

阿婆把盆放下。

站起来拍了拍手。

进屋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这事八成又黄了。

晚上吃完饭。

阿婆把米缸边上的铁盒子搬了出来。

她数钱的时候手背上有一层土。

指甲缝是黑的。

数到一半她停下来。

把一枚硬币吹了一下。

放在桌上。

那天夜里。

阿婆用她的老年机给阿爸打了电话。

阿爸在广东修路。

一年回来一次。

电话里声音沙沙的。

阿婆说了一遍。

我听见阿爸在那头说。

去嘛。

钱我明天转。

阿爸是修路的。

他在那边修高速公路。

修了十几年。

别人开着车从他修的路上跑过去。

他自己一年才回家一趟。

阿婆常说一句怪话。

他修的路别人走。

我们走的路别人修。

名单是第二天报的。

我写名字的时候。

看见陆阿牛低着头。

笔在纸上戳了一下又抬起来。

杨老师走过来。

在他桌上敲了两下。

说,你也去。

钱的事学校想办法。

陆阿牛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

出发前一晚。

我几乎没睡。

翻过来翻过去。

听见屋外虫子在叫。

听见阿婆在灶房里窸窸窣窣。

天还没亮她就起了。

煮了两个鸡蛋。

还用叶子包了一包糯米饭。

塞进我的书包侧兜。

她说,车上吃。

莫饿着。

五点半。

天边刚有一点灰白。

山窝里全是雾。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

领子我翻了两回。

鞋是上个月刚发的。

我拿纸擦了一遍。

站在院坝里等。

脚趾头在鞋里蜷来蜷去。

六点二十。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大巴来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车。

它从盘山路上慢慢转过来。

车灯照着雾。

白茫茫的一片里忽然多出两个光点。

越来越大。

最后停在我们面前。

车门哧地一声打开。

像吐了一口气。

上车的时候我扶着门边的扶手。

脚下不敢用力。

车里有一股味道。

说不清。

像新的塑料。

又像别人家晒过的被子。

座位是软的。

我把书包抱在怀里。

坐得笔直。

杨老师挨个看我们系安全带。

我的卡扣怎么也插不进去。

她弯下腰帮我按。

咔一声。

我才敢喘气。

车开了。

经过寨门的时候我往窗外看。

阿婆站在路口。

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没挥手。

就那么站着。

我隔着玻璃看她。

一直到她变成一个小黑点。

盘山路弯得厉害。

车一拐。

人就往一边倒。

走到第三道弯的时候。

我胃里开始翻。

杨老师从前排走过来。

蹲在我旁边。

一只手拍我的背。

说有袋子在椅背兜里。

让我闭上眼睛。

慢慢吸气。

她还让我看她手指头。

说数三十下就不难受了。

数到十七的时候。

我吐了。

陆阿牛在旁边替我拍背。

拍得我背上发麻。

过了县城。

路就宽了。

再往后上了高速。

车就不怎么晃了。

我把额头贴在玻璃上。

看外面的山一座一座往后退。

退得越来越慢。

最后变成平平的田。

我在玻璃上呵了一口气。

画了个圈。

看着外头的田从那个圈里过去。

陆阿牛一路在数隧道。

他数一个。

就在手心里掐一下。

数到第九个的时候。

他小声跟我说。

小满。

你晓得隧道里头为什么那么亮不。

我说不晓得。

他说,杨老师说是灯。

那么多灯。

得多少电。

我没答话。

心里想着那些灯是从哪里来的。

车开到省城边上。

楼房一下子多起来了。

有的楼房高得像把山竖着立在那儿。

路上的车一辆挨着一辆。

红绿灯换了三次。

我们的车才挪过去一小段。

下车的时候。

我的腿有点麻。

站在人行道上。

我头一次发现自己抬头看天。

看到的是楼顶和楼顶之间窄窄的一条。

科技馆门口排了很长的队。

门是自动的。

人一走近。

它就自己往两边滑开。

我们一群人在门口站了半天。

谁也不敢先迈脚。

进去以后。

正中间立着一副恐龙骨架。

比我们学校的两层楼还高。

我仰着头看。

脖子都酸了。

我心里想。

这么大的骨头。

得挖多长时间。

有一个圆球。

手一放上去。

头发就全竖起来。

陆阿牛被叫上去试。

他头发硬。

竖得像一把草。

底下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他也笑。

笑得眼睛都没了。

还有一个机器人写字。

工作人员说一个字。

它就写一个字。

有人说山。

它写得比我还好看。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心里有点不服气。

又有点佩服。

中午吃的是盒饭。

一人一份。

里头有一个鸡腿。

陆阿牛把鸡腿留到最后才吃。

吃完了还把骨头在嘴里含了一会儿。

我把我的鸡蛋拿出来分他一半。

他摆手。

还是接了。

下午去了大学。

校园很大。

路两旁种着银杏。

叶子黄了。

风一吹就落。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

踩上去沙沙响。

跟踩我们山上的落叶一样。

杨老师带我们走到图书馆门口。

那是个大楼。

玻璃门一进去。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

我隔着栏杆往里看。

一排一排的架子。

一层一层往上。

望不到头。

我在心里比了一下。

我们学校那个图书角。

两个柜子。

一半还是旧的。

那一刻我说不出话。

我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疼。

就是有点发胀。

有个穿白外套的姐姐过来。

蹲下来问我们从哪来。

杨老师说了县名。

她眼睛一亮。

说我就是你们那个县的。

她说她小时候也在山里。

第一次来省城也是坐大巴。

坐了一整天。

下车的时候晕得走不动路。

她说那时候她也站在这个门口。

觉得楼里的人跟她没关系。

她说,后来发现是有关系的。

路都修好了。

就看你走不走。

我没吭声。

只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从大学出来。

杨老师带我们上天桥看车。

桥下车流像一条不急不慢的河。

一直流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扶着栏杆。

看见一条路分成很多条。

又合到一起。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数了一下。

数到二十几就乱了。

风一吹我眼睛有点酸。

回程的时候车里很安静。

一天下来大家都累了。

陆阿牛靠在窗上睡着了。

脑袋一颠一颠。

我把阿婆给我包糯米饭的叶子折好。

收进书包里。

醒来的时候。

车已经在盘山路上。

窗外一片黑。

远远的地方有一串灯。

顺着山的形状弯来弯去。

我知道那是回我们寨子的路。

车到村口已经快八点了。

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手里打着手电。

光柱在地上晃。

是老阿婆。

她先摸我的头。

又摸我的手。

说,冷不冷。

我说不冷。

她说饭在锅里热着。

鸡蛋汤。

汤她盛了两回。

第二回把碗底那点蛋都刮给我。

水泥路两边新装了路灯。

太阳能的。

白天存了光。

晚上就亮。

一盏一盏排到坡上去。

阿婆走在我旁边。

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们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回到家。

我把一天里的事讲给她听。

恐龙。

会写字的机器人。

竖起来的头发。

房子那么高的图书馆。

她一边听一边给我盛汤。

听完说了一句。

那你要好好念书。

夜里九点多。

阿爸打电话来。

问路上好不好走。

晕车没有。

我说不晕了。

他说,那就好。

路修得好。

车就稳。

我趴在桌上写作文。

作文本摊开好久。

笔尖停在格子上。

写不出一个字。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

桌上有一小块暖黄的光。

我想了想。

写阿婆的鸡蛋。

写陆阿牛数隧道。

写那个姐姐说路都修好了就看你走不走。

写到后来。

笔就顺了。

一行一行往下走。

纸有点不够用。

最后我写了一句。

写完自己看了半天。

原来山外面不是没有路。

是路一直等着我。

第二天交上去。

杨老师用红笔在那句话下面画了一道线。

线画得很直。

她把我叫到办公室。

什么也没多说。

只问我,那你想走到哪儿去。

我说,我还没想好。

但我想先走出去。

再回来看。

杨老师笑了一下。

把本子递还给我。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

太阳正照在操场上。

旗子在风里响。

我忽然想起那条从村口一直盘上来的路。

觉得它不是那么长了。

说句实话,那天在车上吐过以后,我有点怕坐车。

现在还是有点怕。

可我又想坐。

我想再数一遍隧道。

看看到底是九个还是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