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当个好人,本来不需要讲那么多道理。秦安人夸人只说一个词——瓷实。灵醒是脑子的事,瓷实是人的事。风气坏了是形出了偏差,但每个人的命,还是自己捏。想的时候是人,做的时候才是君子。
文/陇上三石
岭南的冬天,似乎刚进秋天。树还绿着,风还软着,人心里却先冷了。
一、岭南的冬天,老钟的火气
老钟坐在我对面,茶喝了三泡,火气还没压下去。他说:哎,当个君子,就这么多需要讲道理的吗?这社会怎么这么怪?风气为什么是这样?几千年刮的都是做君子的风,怎么这一刮,全刮偏了?讲那么多客观条件——不想当人,就别说那么多屁话。
我说:你说得对。
这话不是安慰他。是这话本身,就对。
当个好人,本来不需要讲这么多道理。古人讲“君子”,就是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做事。不需要论证,不需要辩证,不需要先立一个理论框架再决定今天做不做人。你心里知道什么是对的,你就去做,这就完了。
老钟的火气,火气底下是委屈。委屈什么呢?委屈做好人居然成了需要辩护的事。
二、秦安人夸人,只说一个词
老钟这一嗓子,把我喊回了老家。
天水秦安。黄土地上,葫芦河边。我们那里夸人,不太用“聪明”这个词。聪明,方言说“灵醒”。但老辈人夸一个后生,一般不说“这娃灵醒”,说的是——
“这娃瓷实。”
瓷实。陶器烧透了的那个瓷实。敲一敲,声音沉下去,不飘。做下的事靠得住,说下的话落得地,人立在那里,像一方土坯,雨来了泡不散。
灵醒是脑子的事,瓷实是人的事。
灵醒的人不一定瓷实——灵醒用在错地方,巧言令色,投机钻营,我们那里有个词,叫把事情日塌了。日塌,糟蹋坏了的意思。把自己日塌了,把日子日塌了,把信义日塌了。
爷爷在世的时候,我拿了人家一个枣,回来给他谝——谝,就是炫耀地聊。我说这家枣树没人看,我就摘了。他没骂我,就问了一句:
“咋价?”
咋价,就是“怎么样了”“你心里怎么样”。我一下没答上来。他说:“甭讲那么多。明儿个,给人送回去。先做人。”
先做人。三个字,完了。
没有分析枣树的所有权,没有论证儿童采摘的法律边界,没有讨论乡村治理的激励结构。就三个字。
我后来念了很多书,讲了很多道理,才明白爷爷那三个字有多重——做君子这件事,在根子上就不需要讲道理。需要讲道理才能维持的,已经不是做人的事,是别的事了。
三、风气怎么坏的:聪明用错了地方
道理还是要讲一句的——不是为做君子讲,是为风气讲。
风气为什么变差了?说白了就一句话:太多人把聪明用错了地方。
以前的人讲“吃亏是福”,现在的人讲“老实人吃亏”。以前的人讲“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现在的人讲“笑贫不笑娼”。以前的人讲“人而无信,不知其可”,现在的人讲“合同就是用来钻空子的”。
不是人变笨了,人还是那些人。是灵醒用错了地方:用在怎么占便宜上,怎么钻空子上,怎么把别人当傻子上了。然后反过来嘲笑瓷实的人,说人家“傻”,“不懂变通”,“太天真”。
这就是风气坏了的根源。不是老百姓的问题——老百姓里,瓷实的人从来是大多数。是一批人把投机取巧当成了本事,把老老实实当成了愚蠢,而一时的规矩又偏偏奖励了这个。久而久之,老实人不敢老实了,好人不敢做好人了,人人都学会了“聪明”,结果人人自危、互不信任。
用我们老家的话说:这风气,麻缠了。麻缠,麻烦且难缠。
但这里要把话说透一层:风气是形的层面的事——是规矩、是激励、是报酬结构出了偏差,人心之命因此被遮蔽。娲皇哲学讲“万物各有其形,生而各带其命”:形乱了,不等于命没了;规矩歪了,不等于做人这回事不存在了。世道坏,坏在形上;救世道,也必须从形上救——但在形没救好之前,每个人自己的命,还是自己捏。
四、君子不是一个结论,是一个动作
娲皇抟土造人。
这个神话,我写过很多文章论证它的哲学分量。今天不说大道理,只说一个动作:捏。
人不是被论证出来的,是被捏出来的。土不会自己成人,手不动,人就不存在。君子也一样——君子不是一个你坐下来想明白的结论,是你一天一天捏出来的一个动作:今天不占这个便宜,捏一下;明天说了实话,捏一下;后天吃了亏没吭声,又捏一下。捏着捏着,人就立起来了,瓷实了。
女娲补天,用的是五色石,不是五色梦。天塌了一角,她没坐着分析天为什么塌,她炼石,她补。不弃顽石——再不成材的石头,炼一炼都能补一方天。老实人在这个世道上常被看成顽石,可娲皇哲学里,顽石从来不废,废的是不肯下手的人。
所以老钟问“当个君子就这么多需要讲道理的吗”,娲皇的回答是:不需要。补自己那一块天,不需要谁批准,也不需要谁论证。你心里知道天哪里塌了——那句话该不该说,那个便宜该不该占,那个人该不该帮——你知道。你知道,就动手。
穷则独善其身,古人早说透了。世道再乱,你管不了别人,但你管得了自己。别人都往左走,你往右走,可能吃亏,但你睡得着觉;别人都赚快钱,你赚慢钱,可能穷点,但你抬得起头。这份“睡得着”“抬得起”,就是命安顿了的证据——
形可以亏,命不能亏。
五、剩下的,都是废话
所以,别听那些“大道理”了。道理讲多了,反而把简单的事搞复杂了。
做人,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别人,就够了。
风气差,不是你放弃做人的理由;理论多,不是你推迟做人的借口。环境再差,你选择当不当好人,那是你自己的事——这件事上,没有客观条件可讲。有条件才做好人的人,不是好人,是生意人。
想的时候是人,做的时候才是君子。
又是岭南的冬天,老钟的茶凉了,火气也消了。他问我:那你说,到底咋价?
我想起爷爷。想起黄土塬上那一声“咋价”——它不是问你处境怎么样,是问你心里怎么样。
我说:咋价?先做人。
附记:文中方言词,秦安、天水一带口语:灵醒(聪明、清醒)、瓷实(扎实可靠)、日塌(糟蹋坏)、谝(闲聊炫耀)、咋价(怎么样、你心里怎么想)、麻缠(麻烦难缠)、甭(不要)。
秦安方言小词典(据文末附记整理·示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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