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点出头,陈卫东送顾晓棠到楼下。两人在单元门口的桂花树旁站住,说了几句闲话,谁也没先走。陈卫东低头亲她,顾晓棠本来只打算碰一下,结果手先抓住了他的外套袖子。

这是他们谈了一年多以来,第一次亲得这么收不住。顾晓棠租的房子就在三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物业一直没来修。她掏出钥匙时手有点抖,陈卫东站在她身后,呼出来的气扫在她后颈上。门一开,他跟着进去了。

事情到这一步,顾晓棠心里其实是清楚的。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厨房那边透过来一点光,她傍晚烧的水还在电水壶里温着。陈卫东把她按在沙发扶手上,亲她耳朵,问她行不行。她没说话,手却扯住了他T恤的下摆。后来她才发现,自己那件棉麻衬衫的第三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

再往下走之前,顾晓棠忽然喊了一声“等等”。声音不大,陈卫东却像被烫了一样马上停住,撑起身子问她怎么了。她脸埋在沙发靠垫里,说了一句“我还没想好”。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补了一句:“不是不信你,是我自己心里没底。”

陈卫东在沙发另一头坐了足有两分钟,胸口起伏得厉害。后来他站起来去了阳台,把推拉门拉开一半,摸出烟盒又塞了回去。顾晓棠屋里没烟灰缸,他住的小区还不让在楼道抽烟,这事她之前听他抱怨过。顾晓棠从沙发上坐起来整理衣服,听见他在阳台说了句“我吹吹风”。

等他回来,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靠垫。陈卫东先开口,没讲大道理,只说他刚才是真的有点上头,但这种事她说了算。顾晓棠说她妈从小跟她讲,女孩子要给自己留后路,她嘴上嫌烦,真到这时候又觉得老人说的不是没道理。陈卫东点头,说那他就再等。他看了看手机,快十一点半了,说他先回去,明天早上还要去平潮那边看一家要翻新的店面。

顾晓棠送他到门口。楼道里灯不亮,陈卫东掏出手机打手电,下到楼梯拐角又喊了一句:“后天你休息,中午我来接你,去南大街吃那家鱼汤面。”顾晓棠应了一声,关上门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她和陈卫东是去年春天认识的。介绍人是顾晓棠单位里的李姐,说男方在市区做装修,人老实,家里就一个儿子,父母都有退休工资。顾晓棠在南通开发区一家物流公司做账务,二十八岁,工资到手五千八,年底有奖金。她之前谈过一个,因为对方家里嫌她是如皋乡下的,没成。这次她妈问得仔细,一听陈卫东是南通本地人,有套两居室,虽然还有贷款,但算是稳当,就催着见。

第一次见面在端平桥附近的一家茶楼。陈卫东穿了一件深蓝夹克,头发剪得短,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他话不算多,给顾晓棠倒水,问她做账务是不是月底特别忙。顾晓棠说忙起来连喝水都忘,他就说那以后月底他尽量不跟她约太远的地方,省得她赶。这个细节顾晓棠记了很久。

谈了大半年,双方都去过对方家里。顾晓棠妈看陈卫东第一眼觉得他偏瘦,在厨房炒菜时却麻利,择菜、递碗、擦灶台,不用人喊。陈卫东爸早年在建筑公司开货车,退了休在小区里做保安,每月补贴一千多块,家里开销靠陈卫东妈两千八的退休工资打底,日子不铺张,也没欠过什么大债。

真正让事情往前推了一步的,是顾晓棠单位里出了个岔子。她手下一个新人填错了对账单,差了两万多块,虽然查了一个星期追回来了,那段时间顾晓棠压力大,下班后坐在车里不想动。陈卫东连着五天到她公司楼下等她,不催,就靠在电瓶车边上刷手机。有一天顾晓棠加班到九点半,下来看见他手里提着一份还烫手的蟹黄包,说怕她饿,又怕买早了凉。那天晚上她跟陈卫东说,要不就定下来吧。

陈卫东没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其实早就想提,但手里存款不够,想再攒攒。顾晓棠问他要攒到什么数,他说他家那边彩礼行情大多在十二万八到十八万八之间,他爸的意思是多给点有面子,可他自己算过,房贷每月还三千四,结婚酒席加三金得花一大笔,他不想把父母养老的钱都掏出来。顾晓棠听完没有生气,反而把自己工资卡里的余额给他看了,五万出头。她说她妈那边她去说,但她也有一条,房子加不加名得讲清楚。

两个人那晚没按原先的打算再往深里走。顾晓棠说,等两家大人坐到一起把话讲明白,别糊里糊涂把事办了,后半辈子心里都留个疙瘩。陈卫东听了反而松了一口气,说他也是这个意思,就是刚才怕她嫌他缩。顾晓棠笑他,说你们做工程的不是最讲究按图施工嘛。

真正坐到一起谈,是入秋以后的事了。地点选在陈卫东家里,他爸特意在楼下饭店订了六个菜,他妈又自己加了两个。顾晓棠妈一进门先客气地说不吃饭,坐坐就走,结果坐到饭桌上,话才慢慢摊开。她提出两个老规矩:一是彩礼十六万八,取个吉利数,二是房子得加上晓棠的名字。

陈卫东他爸放下筷子,说他不是不愿意加,可首付里有二十万是他老两口攒了十几年的,现在每月还贷也是儿子在扛,加名可以,得等结婚后过个一年半载再说。顾晓棠妈脸有点沉,说那这期间要是有点什么事,闺女不是白搭?两边老人都是实在人,谁也不恶声恶气,可话越说越硬。

顾晓棠听了一阵,把碗里最后一点米饭吃完,搁了筷子。她没冲陈卫东发火,也没当着大人面说“我不嫁了”这种话,只讲了她自己的打算:彩礼可以降到十四万八,但有一半要作为两人小家的启动钱,不能都给她妈带回如皋;房子加名她愿意等一年,但这一年里她每月从自己工资里拿一千五出来一起还贷,账记清楚;陈卫东要是觉得行,他们再往下谈。

陈卫东坐在她边上,刚开始一直没吭声。他爸说到“白搭”的时候,他给他爸碗里夹了一块鱼,说了一句:“加名早晚的事,但晓棠说的账清楚,我认。”又转头跟顾晓棠妈说:“阿姨,十四万八我拿得出,年底还有一笔工程款能收回来,不会拖。”

这顿饭吃完,双方没有当场拍板,但该说的都摆在了桌面上。送顾晓棠母女回去的时候,她妈在车上说,陈卫东这个人不争不抢,但也不是没主意的人。顾晓棠靠在后座闭着眼,说她就是看中他这一点,可她也不想让爸妈觉得养了二十几年的闺女白送出去。

过了三天,陈卫东下了班来找她,把一张存单折子摊在桌上。上面有八万七,是他这些年做装修一点一点攒的,另外六万一在他妈那里存着,说好是这个月到期。他问顾晓棠,要不彩礼凑十四万八,年底办酒,房子加名协议先找社区律师写一份,把还款记录作为附件放进去,一年后直接去不动产中心加。顾晓棠拿过那张存单看了半天,上面每一笔都不大,三千、五千,偶尔有一笔一万二,备注里写着“结清”。

她说行。又补了一句,说她妈那边她去回话,但酒席上别让她妈觉得被怠慢了。陈卫东说这个他知道,他爸已经找了原来开货车时的老师傅来帮忙张罗。

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办酒那天是十一月的一个礼拜六,天不冷不热。顾晓棠穿了一身红,陈卫东西装袖口有点长,他妈早晨出门前拿针线给别了一圈。席上顾晓棠妈笑得不太自然,但敬到陈卫东爸那一桌时,老头子主动站起来说了一句:“亲家母,孩子们的事以后我们多帮衬。”那一杯酒喝了之后,气氛才算活泛起来。

婚后头三个月也不是没有磕碰。陈卫东接的工程有时候甲方拖款,他就皱着眉在客厅算账,顾晓棠问两句他嫌唠叨。顾晓棠月底做报表,下班晚,回来看见他碗筷泡在池子里没洗,也冒过火。有天为一件什么事拌嘴,顾晓棠说了一句“我就知道你当初忍得那么快,现在是不是觉得亏了”。陈卫东愣了半天,说他不是那个意思,转身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叠好,又闷头把碗洗了。临睡时他跟顾晓棠说,以后拌嘴别往那上面扯,扯多了伤感情。顾晓棠想了想,说自己话说重了。

转过年来,房子加名的手续如约办了。那天从政务中心出来,顾晓棠手里拿着新的不动产登记证明,陈卫东说要不要去吃碗面,她说回家煮吧,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青菜和虾。两人在厨房一个烧水一个剥虾,陈卫东忽然说,现在想想那天晚上她喊“等等”,要是他没停,可能就没今天这碗面了。顾晓棠把虾壳往他那边推了推,说知道就好。

楼下的桂花又开了。顾晓棠下班回来常常看见陈卫东蹲在单元门口拿手机跟工人对图纸,他爸在小区岗亭里冲这边点头。她妈后来来住了几天,走的时候说,当初要的十六万八是给你留面子,你要真听我的把事搅黄了,我看你哪儿再找个肯蹲楼下等你的。

顾晓棠没接这话,只把一罐自己腌的咸菜塞给她妈。陈卫东从阳台上探出头喊了一声阿姨路上慢点,她妈挥挥手,走出小区大门还在回头。

有些事,顾晓棠后来跟表妹讲起来,只说人这一辈子遇到个能好好商量的人不容易。表妹问她那到底是什么感觉,她低头剥着手里的橘子,说就是接吻亲到一半能停下来听你说话的人,比什么甜言蜜语都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