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序:一个县的骨骼

赣榆,秦已置县,2014年撤县设区,至今不过十余年。名义上是连云港的区,骨子里还是一个县的运行逻辑。99万常住人口,833亿GDP,城镇化率58.69%。数字体面,但数字不告诉你谁在谁上面,谁靠谁活着,谁走了,谁留下来收拾。

赣榆的阶层结构,不是金字塔,是三层夹一层:顶上薄薄一层掌握石化、钢铁、港口、电商大盘的人;底下一层是还在海里、地里、建筑工地上的;中间夹着最厚也最不安的一层——体制内、半体制内、以及靠体制吃饭的人。还有一层隐形的,在外头,16万赣榆人在外打拼,他们的汇款单和返乡置业,是赣榆楼市和婚嫁市场的隐形地基。

二、顶层:临港与岸线的主人

赣榆的财富顶端不在青口镇的写字楼里,在柘汪的码头和钢铁厂。

镔鑫钢铁是赣榆最大的民营企业,连云港市优秀企业推荐名单上排第一。石化新材料、新能源、钢铁冶金五大主导产业,2025年产值574亿,占全区半壁江山。这些产业的老板和核心股东,构成赣榆真正意义上的资本阶层。他们的财富来源不是“做生意”,是占住了岸线和临港土地。赣榆港区吞吐量2214万吨,每一吨货的过路费,最终都汇入这一层的口袋。

这一层人极少。他们的孩子不在赣榆上学,在南京、苏州或者国外。他们在赣榆的公开场合出现时,身份是“乡贤”或“优秀企业家”,但他们的生活半径早已不在赣榆。赣榆对他们而言,是生产基地和税收洼地,不是家。

三、上层:电商新贵与“回来的那个人”

赣榆有一层人,是过去十年长出来的:海头镇的海鲜电商。

2025年电商交易额262亿,快递上行量突破2亿件。海头镇的码头上,凌晨五点开始分拣打包,冷链车发往全国。这一层人的财富来源是流量和物流,不是关系和批文。他们比传统老板年轻,学历不一定高,但懂平台规则、懂投流、懂怎么把一条梭子蟹的视频剪出三万单。

代表人物是王楠这类“逆向迁徙”者。90后赣榆人,前腾讯百亿业务操盘手,回连云港做AI短剧和人脸授权查验平台。这种人不多,但象征意义大:赣榆第一次有了“从外面带资源回来”的人,而不是“从外面寄钱回来”的人。他们在宋庄镇的海韵OPC社区落脚,享受人社部门的创业指导和场地配套。这一层和顶层的关系微妙:顶层靠岸线,他们靠网线;顶层不需要赣榆的年轻人,他们需要。

四、中层:体制内及其引力场

赣榆最厚的一层,是“吃财政饭”和“靠财政饭吃饭”的人。

公务员、教师、医生、事业单位人员,加上他们的家属、以及围绕这个群体运转的生意人——开饭店的、做烟酒的、搞装修的、办培训班的。这一层的核心特征不是收入高,是收入稳。在赣榆,一个乡镇公务员的月薪可能不如一个海鲜电商主播一天赚的,但婚恋市场上,前者的优先级永远高于后者。因为赣榆人算账的方式是看十年,不是看一天。

这一层内部有严格的等级:区直机关的看不起乡镇的,公务员看不起事业编,事业编看不起合同制。但这种看不起是关起门来的。对外,他们是一个整体,共享同一套话语——“单位”“编制”“退休金”。他们的孩子如果考不上编,会被送到连云港或者南京,但最终目标还是“回来考个编”。这一层是赣榆社会稳定的压舱石,也是最保守的一层。任何变化,他们先问“对编制有没有影响”。

五、底层:海里、地里、脚手架上

赣榆还有大量人,不在上述任何一层的视野里。

渔业从业者。2024年水产品总产量47.99万吨,海水产品40.63万吨。海头、柘汪、宋庄的渔民和养殖户,收入不低,但风险极高。一艘船出海,回来是赚是赔,看天、看油价、看收购商压不压价。他们的钱是现金,不走银行卡,所以从统计数字上看,他们“人均可支配收入”被平均得厉害。

农业从业者。赣榆北部山丘区,传统庄稼“很难有收成”。蓝莓产业是例外,沃田集团带动8500余户,户均年收入超10万。但这是被龙头企业组织起来的农户,不是自耕农。没有进入产业链的农户,地里刨食,一亩地流转费从50块涨到1000块,听起来涨了二十倍,但一亩地一千块,十亩地一万块,够干什么,种过地的人心里清楚。

建筑工人和零工。赣榆的建筑业增加值116.82亿,工地上的人拿日薪,干一天有一天的钱。他们是赣榆“人均可支配收入36732元”这个数字里,被平均得最狠的一群。

六、隐形层:16万在外的人

赣榆有16万人在外。这个数字接近常住人口的六分之一。

他们在苏州开出租车,在南京做装修,在青岛卖海鲜,在上海送快递。他们的收入汇回赣榆,支撑了青口镇的商品房价格、乡镇的婚嫁彩礼、以及过年期间短暂的消费繁荣。赣榆的“返乡创业就业服务驿站”设在南京,说明政府清楚这一层的分量。

这一层和赣榆的关系是汇款关系,不是扎根关系。他们中的少数人会回来,像王楠那样带资源回来。多数人回来的那一天,是干不动的那一天。他们的孩子如果在城里站住了,赣榆就只剩老人;如果站不住,孩子回来,重复他们的路。

七、阶层之间的裂缝

赣榆的阶层矛盾不激烈,因为各层之间还保持着表面的人情往来。酒桌上碰杯,婚丧嫁娶随份子,过年串门。但裂缝在加深。

最明显的一条裂缝在教育。赣榆的好教师在被连云港市区和新浦的学校抽走,好学生在被南京、苏州的中学提前锁定。留在赣榆参加高考的,是走不掉的那批。而顶层和上层的孩子,从一开始就不在赣榆的赛道里。中层拼命把孩子往体制内推,底层孩子如果考不上高中,去海头镇做电商客服,一个月四千,包吃。

第二条裂缝在土地。赣榆的城镇化率还在涨,58.69%,意味着还有农村人口在往镇上和区里搬。搬进去的人,和留在村里的人,未来十年的资产差距会拉大。拆迁、征地、补偿款分配,这些事在赣榆的乡镇里,已经让不少兄弟翻脸。不管在青口还是在农村,为几千块钱五年不来往这种事,在赣榆不是虚构。

第三条裂缝在话语。赣榆的公共话语里,几乎听不到底层的声音。电商大会、产业强区、千亿县区目标,这些词属于上层和中层。渔民关心的是今年梭子蟹的收购价,建筑工人关心的是下个月有没有活,在外那16万人关心的是过年回家的票好不好买。这些事不上新闻。

八、收束:一个县的体面与里子

赣榆的体面是有的。833亿GDP,千亿目标在望,临港产业、电商、蓝莓,每一个都能拿出来讲。但体面之下,阶层的流动正在变慢。顶层的孩子在继承岸线和股权,中层的孩子在继承编制和房产,底层的孩子,如果足够聪明且运气足够好,可以去做电商。但电商的窗口期在收窄,2025年交易额增速12%,比前几年慢。

赣榆最危险的事,不是哪一层活不下去。是各层之间不再互相看见。顶层看不见渔民,中层看不见零工,在外的16万人看不见家乡的变化。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圈层里,用自己圈层的逻辑判断外面的事。这和前面那首诗里写的一样:墙头插碎玻璃,玻璃落灰,谁也不先扫。

但赣榆还有一样东西,大海,海头镇的码头每天凌晨都在动,冷链车在发,主播在喊。海不认阶层,海只认潮水。潮水来了,谁下网谁有鱼。潮水退了,岸上的人各回各家。

赣榆的阶层结构,最终会被潮水重新洗一遍。只是洗的时候,站在岸上的人,和在海里的人,感受的不是同一次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