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陪闺蜜去福州相亲,惊掉下巴,对方竟是位37岁离异男士呢。
那年我26岁。
闺蜜林悦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到一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还滴着水。她在电话那头声音发虚,说家里又给她安排了一个,福州那边的,周末见面,你陪我去。我说你上次不是说不相了吗。她说这次不一样,我妈哭了。我手上一使劲,一件T恤的袖子扯得变了形。林悦是我从初中就认识的交情,她说她妈抹眼泪的时候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点头。我说行吧行吧,周六早上我坐动车过去。
周六一早我在福州站下车,林悦已经在出站口等我。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头发用卷发棒打理过,末梢微微往里扣,脸上擦了薄薄一层粉,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的。可她一看见我就瘪嘴,说你看我这样行不行,我手心全是汗。我拽过她的手腕摸了一下,确实潮乎乎的,指尖冰凉。我说又不是没见过男人,你慌什么。她说这次是离异的,我妈说人家在福州有房有车,工作稳定,就是年纪大了点。我问多大。她比了个三七的手势,眼睛眨巴眨巴看着我。我愣了一下,三十七?林悦点头。我算了算,比她大了整整九岁。我说你妈真狠。她说你别说了,来都来了。
约定的地点在仓山区一家商场二楼的连锁咖啡店。我们到的时候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林悦说要不上个洗手间补一下妆。我就陪她进去,看她对着镜子拿粉扑在鼻翼两侧按了按,又拿口红重新描了一遍嘴唇,描完了用纸巾抿掉一层,说太红了不自然。我在旁边靠着洗手台看她,镜子里她的眉毛拧着,嘴角也绷得紧紧的。我说你要是不乐意,我们现在就走。她拿纸巾擦了擦手心,说算了,见一面又不会怎样。出来的时候咖啡店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
个子不高,估摸着一米七出头,穿了件深蓝色的polo衫,下摆塞进卡其色裤子里,皮带露在外面。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往一边分,鬓角那里有一小撮翘起来没压住。脸比照片上老一些,眼角往下搭着,法令纹挺深,但皮肤倒还算白净。他看见我们走过来,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前迈了一步。
林悦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说你好,是陈先生吗。他说对对对,你是林悦吧,比照片上还瘦。然后目光转到我身上。林悦连忙介绍,说这是我朋友,陪我来的。他点了点头,说进去坐进去坐,外面热。
咖啡店里冷气开得足,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找了个靠窗的四人桌坐下,陈先生把菜单推过来让林悦点。林悦客气了一下,最后要了杯冰美式。他又问我,我说热拿铁。他起身去吧台点单,我把视线收回来,低声跟林悦说看着还行,至少收拾得挺利索。林悦拿指甲刮着桌沿的贴皮,没吭声。
他端着三杯饮品回来,一杯一杯摆好,吸管纸套剥了才放到林悦面前。坐下来之后他搓了搓手,说那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他说话带点福州口音,尾音有的字往上扬,听起来像在征求意见。他说他姓陈,今年三十七,在金山那边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主管,做了六七年了。之前有过一段婚姻,没孩子,离了两年多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脸上带着点客气式的笑,眼睛看一会儿林悦,看一会儿桌面。
林悦端着冰美式吸了一口,问他平时工作忙不忙。他说看季节,雨季前那几个月跑工地多,其他时间还好,周末一般能休一天。又问林悦在哪儿上班。林悦说在市区一家教培机构做课程顾问。他点点头说那挺好,跟人打交道多。接下来停了有四五秒钟,三个人都没说话。咖啡机在吧台后面嗡嗡响,旁边桌有人在拿吸管戳杯子底下的珍珠,笃笃笃的。
林悦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懂她意思,得找话说。我就问他,陈先生平时周末都干什么。他说偶尔约朋友钓鱼,闽江边上,不过大部分时候在家收拾屋子、做做饭。他说自己做饭还行,红烧排骨拿手。说到这儿他话多了一点,说离婚之后一个人住,下了班回去总要给自己弄口吃的,不能天天叫外卖。林悦接了一句,说那挺厉害的,我基本只会煮面。他笑了一下,说这个可以学,不难。
气氛松动了点。他又问林悦平时有什么爱好。林悦说看看剧、跟朋友逛逛街,周末有时候去爬鼓山。他眼睛亮了一下,说鼓山好啊,他以前也常去,从山脚到涌泉寺那条路走了不知道多少回了。林悦说她一般走古道,台阶多但树荫好。他说对对对,夏天走古道最舒服。两个人就鼓山哪条路好走、哪个岔口有泉水、山顶那家卖鱼丸的贵不贵聊了五六分钟。我在旁边听着,心想这倒聊上了。
可好景不长。林悦问了一句,说你之前那段婚姻……是怎么结束的。我脚在底下轻轻碰了她一下,她没理我。陈先生脸上的笑收了收,拿手在膝盖上蹭了两下。他说就性格不合吧,两个人在一起生活,摩擦多了就处不下去了。林悦追问了一句,是聚少离多还是什么。他低头搅了两圈咖啡,搅棒碰着杯壁发出细碎的响声。他说都有吧,我做销售嘛,前几年忙起来不着家,回来了两个人也说不到一块儿去,攒的那些话都烂在肚子里了,时间长了就凉了。他抬起头补了一句,说没有原则性问题,不是谁对不住谁。林悦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
我松了口气,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奶泡沾在上嘴唇上,拿纸巾按掉了。陈先生把话题岔开,说起他最近在装修房子,问林悦喜欢什么风格。林悦说看小红书上看多了,喜欢原木风。他就说原木风好,他那边本来铺了瓷砖,正犹豫要不要换木地板,怕福州潮,回南天的时候墙上地上都是水。林悦说那你得装地暖或者买那种抽湿机。他掏出手机说我把户型图翻出来你看看。两个人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林悦指指点点,他连连点头,说这个建议好,我之前没想到。
我看这情形,借口去洗手间,留他们两个单独聊。在洗手间待了差不多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没急着过去,在走廊那头站了一会儿远远看着。陈先生正比划着什么,两只手在空中画圈,林悦托着腮听他讲,嘴角有一点往上翘的意思。我心想这趟没白来。
等我走回去坐下,陈先生看了下手机说时间差不多了,他下午约了装修师傅上门量尺寸。林悦说那你去忙吧。他站起来,问林悦下次有没有空,说鼓山那边新开了家茶馆,可以去坐坐。林悦说可以啊,看时间。他咧嘴笑了一下,法令纹更深了,但看着挺实在的。他把单买了才走,出了门还隔着玻璃冲我们摆了摆手。
林悦等他走远了,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说你觉得怎么样。我说比你大九岁是真的显老,鬓角都有白的了。林悦说九岁其实也还好吧,你看他说话挺稳当的,不油。我说你看上啦?她拿吸管搅着化了的冰美式,说再看看吧,但最起码不反感。我说那就再看看。
中午我们找了家捞化店坐下来吃东西,林悦一边掰一次性筷子一边跟我说,其实来之前她一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着离异的会不会有什么毛病,会不会是脾气差或者有恶习。见了面倒觉得,这个人说话挺实诚的,不遮不掩。我夹了一筷子细粉,说你再处两回看看呗,反正鼓山那个茶馆你也没去过。她笑了一声,说行。
下午我坐动车回去,林悦送我到进站口,风把她的卷发吹到脸上,她拿手往耳后掖了掖,说今天谢谢你啊。我说谢什么,蹭了一杯拿铁一顿捞化。她说下回要是还见,你再来。我说你饶了我吧。
这事本来我以为就这么过去了。过了两个礼拜,林悦打电话来说,跟陈先生又见了两次,一次去爬鼓山,一次他请她到家里吃饭,真的是他自己做的红烧排骨。她说排骨炖得挺烂糊的,米饭也煮得刚刚好,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洗碗池里没有隔夜的碗。我说你连洗碗池都看了。她说对啊,我特意去看了卫生间的角落,没有发霉,牙刷就一支,没别的女的东西。我说林悦你可以去当侦探了。
挂了电话我跟我妈提了一嘴,我妈说三十七离异没孩子,条件听着是还行,但你跟林悦讲,底细要摸清楚,为什么离婚的,是不是瞒了什么。我想了想,又给林悦发微信,把这话转述了一遍。她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说知道了知道了,我妈已经盘问过一轮了。
又过了个把月,林悦说陈先生带她去见了两个朋友,一起吃的大排档,在台江那边。她说他那两个朋友都是做工程的,说话嗓门大,脏话也随口带,但对她都挺客气,倒了酒先给她倒。席间有个朋友喝多了说了一句,老陈你可算走出来了。陈先生拿筷子敲了他一下,说废话多。林悦说她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多问。回去路上陈先生自己提了,说之前离婚那阵子状态特别差,瘦了二十斤,朋友都怕他想不开。他说现在缓过来了,日子总得过。林悦说她听他讲这话的时候,看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粗大,手背上青筋鼓着,心里那点介意就淡了。
到了秋天,林悦说陈先生提出想正式见见她父母。林悦有点慌,问我说她爸那关怕是不好过。她爸是退伍回来的,脾气直,最听不得那些花里胡哨的。我说那你就如实说呗,人家有正经工作有房子,离婚也没藏着掖着。后来她还真带回去了。回来之后她跟我学,说她爸跟陈先生下了两盘象棋,一盘都没让,陈先生输了一盘赢了一盘,输的那盘还说自己好几年没下棋手生了。她爸送走人之后在客厅抽烟,说了一句,人倒是憨厚,就是岁数摆在那里。她妈在旁边说,岁数大点知道疼人。她爸把烟掐了,没再说什么。
转过年开春,林悦跟我说陈先生问她想不想定下来。我问你怎么想的。她说想了想,跟他在一起挺踏实的,他早上起来给她煮粥,知道她胃不好;她加班晚了他开车到楼下等,车里放着她爱听的歌;他手机密码主动告诉她的,微信里除了工作群和几个老同学,没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说那你还在犹豫什么。她说就是有时候想起来离过婚这事,心里还会犯一下嘀咕。我说你嘀咕什么,人家前头那个又没有孩子,没牵扯。她说也是。
再后来我就收到请柬了,大红烫金的。婚礼办在福州一家老牌酒店,二十来桌,陈先生那边亲戚朋友坐满了大半边,林悦这边主要是同事和同学。我坐在同学桌上,看着她穿了一身正红的中式礼服,胸口别了朵绢花,头发盘起来插了根银簪子。陈先生站在台上发言,话筒递到嘴边又拿开,清了清嗓子,说感谢大家来,感谢我老婆愿意嫁给我,我年纪比她大,以后多让着她。底下有人起哄喊亲一个,林悦拿手挡脸笑,耳朵根都红了。
敬酒敬到我们这桌,林悦到我身边抱了我一下,凑在我耳朵边说,幸亏那天你陪我去。我说你少来,你自己心里有数才去的。陈先生端着酒杯在旁边等,冲我举了举,说谢谢你啊,那天要不是你陪她去,她可能坐十分钟就找借口跑了。我说你怎么知道的。他嘿嘿笑,说后来她跟我讲的。
那天散场的时候我在酒店门口等车,三月的福州晚上还有点凉,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到两年前在咖啡店偷拍的一张,林悦侧着脸听陈先生说话,头发挡了半边脸,但能看见嘴角是翘着的。我当时拍的时候觉得这相亲八成黄了,留着当个乐子,没想到后来得在婚礼上删掉这一张,因为新郎说这张把他拍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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