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亚尔认为,尼赫鲁犯下的最愚蠢的错误,就是把中国人民解放军当成了一群不敢还手的绵羊。
1962年的印度并非输在兵力不够,也并非输在士兵不能打,它输在了一个从新德里最高层往下贯通的错误前提上:中国不会动手。当这个前提被10月20日凌晨的炮声击碎之后,后面的一切不过是这个错误在战场上的逐条兑现。
1959年之后,印度在边境上推行“前进政策”,核心逻辑非常直白:把哨所一步一步往中国这边推,今天建一个,明天修一个,中国如果不动手,推进就是有效的;中国如果抗议,抗议不解决实际问题,推进仍然是有效的。
这套政策的赌注押在一个判断上:中国不会为了边境上的几个哨所真正开战。尼赫鲁在议会里说过一句话,把这种心态暴露得很彻底,“中国人就是只会吓唬人而已”。他身边的参谋局长考尔中将在前线视察时听说中国哨兵很少还击,当场给出了一个结论:“中国人对我们还是有些惧怕的”。
支撑这个判断的材料,在新德里看来相当扎实。1962年的中国,内部刚经历过严重的经济困难,东南方向有国民党当局的军事压力,东面与美国处于敌对状态,北面与苏联的关系也在破裂。
尼赫鲁在1961年11月的一次高层会议上把这些因素一条一条摆出来,结论是“中国自顾不暇”,此时不推,更待何时。这个推理不能说不精明,但它漏掉了一样东西:一个国家的克制,不等同于这个国家没有还手的能力,更不等同于它会在核心利益被挤压到极限时继续克制下去。
印度的“前进政策”把中国的谈判意愿读成了胆怯,把外交照会读成了虚张声势,把每一次忍让都当成了下一次推进的许可证。等到1962年10月,印军的据点已经修到了中国边防哨所的后方,刀子顶在了腰眼上,新德里仍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前线的军官不这么看。第7步兵旅旅长达尔维准将到了克节朗河一线之后,看到的是一幅让他后背发凉的局面:手底下那点兵力沿着河谷拉成了一条十几公里的“一字长蛇阵”,前重后轻,没有预备队,没有纵深,据点之间互相支援不上,后勤补给一塌糊涂。
达尔维不是没有打过仗的人,他清楚这种部署在任何一本军事教科书里都是自寻死路。他往上报,找第4师师长普拉萨德少将一起反映情况,两个人得出的结论一致:这仗没法打。他们的意见传到第4军军长考尔那里,考尔不听。
再往上传,新德里也不听。尼赫鲁和国防部长梅农需要的是领土占有的既成事实,前线将领的专业判断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达尔维后来在回忆录里把10月20日早晨的那场炮击称作“真理的时刻”,他说那些呼啸而过的炮弹“是多年的错误估计、许多月的焦虑和许多天的希望的终结”。
一个前线指挥官在战争打响之前就已经知道要输,而他的上级在战争打响之前还在确信对方不敢打,这道裂缝比喜马拉雅山任何一条山谷都要深。
1962年10月20日凌晨7时30分,两枚信号弹从克节朗河北岸升起,解放军集中了190多门火炮,包括120毫米迫击炮、82毫米迫击炮和75毫米无后坐力炮,对印军第7旅的阵地实施了15分钟的炮火急袭。
达尔维后来描述说,炮击落在三号桥、四号桥的阵地、章多的炮阵地和旅部头上,印军的主要炮兵阵地在第一轮火力覆盖中就被摧毁,旅指挥所与各营、连的通讯联络在炮击结束后基本瘫痪。
第7旅是印度的王牌部队,它的前身曾在二战意大利战场上打过硬仗,但在克节朗河谷,这支部队从炮击开始到失去成建制抵抗能力,只用了大约三十分钟。
炮火延伸之后,解放军步兵从两翼切入印军那条拉得过长的阵地,把各个据点分割开来。第7旅的防线本来就是一条没有纵深的线,一旦被从中间切断,头尾不能相顾,营连之间无法协调,整条线就碎成了一地散块。
到当天下午,克节朗地区的印军第7旅大部被歼,旅长达尔维准将在随行人员陪同下钻进森林试图脱身,被解放军一个连队的十几名指战员包围,举手投降。与达尔维一同被俘的还有独立第17伞兵营的连长和另外几名军官,缴获的武器不过一挺机枪和八支步骑枪。
一个旅长在开战当天就成了俘虏,他手下的部队在炮击开始后半个小时就耗尽了弹药。新德里那些认定“中国人不敢还手”的人,大概没有想过一件事:一支真正准备动手的军队,打起仗来是这个样子的。
克节朗之后,解放军没有停下来。10月25日占领达旺,印军守军在第7旅被歼的消息传过来之后已经失去了据守的意志,大部向南逃往西山口一线。中国政府在10月24日发表声明,提出停止冲突、重开谈判、双方各自后撤二十公里的三项建议,印度方面拒绝接受,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同时向美英求援。
美国的首批紧急军事援助在11月初运抵印度,肯尼迪给尼赫鲁的信里承诺了十亿美元的援助,美国运输机降落在加尔各答机场,舱门打开,里面是重型武器。但这些外援来不及改变战场上的算式。
11月16日,第二阶段作战开始,解放军在西山口至邦迪拉方向采用“击头、破腹、截尾”的打法,以两个团的兵力实施深远迂回,切断印军退路,正面部队同时发起突击。到11月21日战争基本结束时,印军在西山口—邦迪拉方向的防线同样崩溃,中国方面在东西两线都推进到了超出新德里预期的纵深。
1962年那场战争的数据摆在那里,不需要额外的修饰。中国边防部队阵亡722人,负伤1697人,印军阵亡4885人,被俘3968人。印度在战场上投入的兵力并不少,第7旅是它的王牌,第4师是它的主力,但在克节朗河谷,王牌旅的抵抗时间只能以分钟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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