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地狱在奈何桥下,等死了才去?
错。
地狱在人间,在ICU。
那具浑身插满管子的躯体,眼窝深陷。
喉头被切开。
呼吸机替他一张一合地喘息。
护士三小时翻一次身。
针头扎进去拔出来。
监测仪滴滴作响。
像是什么东西在倒数。
每一天都是刑期。
我在医院走廊见过那种眼神。
不是疼。
是被折磨到什么都感觉不出的空。
他的家人站在玻璃外面。
手贴在冰凉的隔断上。
仿佛摸得到他的皮肤。
又什么也摸不到。
医生和家属谈话,声音很低。
说的是撤不撤管、做不做气切的程序问题。
病床上的人不知道。
他在沉睡里被这个世界做最后一道决定。
佛教讲六道轮回。
有天、阿修罗、人、畜生、饿鬼、地狱。
我以为这些是要死后才去的。
后来才懂,轮回根本不等下辈子。
人间早就是六道。
ICU里那具躯体,每天被灌药。
被插管。
被按着按压复苏。
肋骨一根根断掉的声音在胸壁上回荡。
他不在任何一道。
不是饿鬼,不是畜生。
他是彻底的地狱道。
没有任何刑罚比这更恐怖。
人间刑罚好歹还有期限。
医院的刑罚没有。
只要仪器不停。
刑期就无限延长。
那些生下来就是瞎眼断手的孩子。
恒温箱里接着监控线。
长大一点就把呼吸机背在身上。
从第一秒到最后一秒。
没有商量。
没有签字同意。
被送到这个世上来受罪。
这就是六道里的地狱道。
从睁开眼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我妹妹在肿瘤科实习过。
她说,最怕的不是病人叫疼。
是病人已经疼到连叫的力气都没了。
她照顾过一位五十多岁的女病人。
胰腺癌晚期。
止痛泵越加越大。
人瘦到只剩下骨骼的形状。
有一次她帮病人换床单。
病人在她耳边说。
妹妹,你把手放在我脖子上。
用点力,就当帮我解脱了。
她吓得浑身发颤,跑出去哭。
第二天病人又用那种眼神看她。
像在问,为什么没人敢替我做这件事。
我们知道怎么救一个人。
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
你说这是医疗进步。
我说这是另一种酷刑。
我们发明了呼吸机、透析机、ECMO。
能把死亡无限期往后推。
但代价是让人在清醒和无意识之间反复吞噬恐惧。
很多病人在昏迷前会拼命拔自己的管子。
不是不配合治疗。
是他们宁可赌一把死掉。
也不想再待在那些管子里面。
然后再说那些活在另一头的人。
你看有的人,生下来就是黑社会老大。
走到哪里都有人听他的。
呼风唤雨,一副永远赢的样子。
你看着他,觉得他大概就是修罗道。
福报不差,能力不差。
只是心性差、戾气重。
还有的人,生下来就是牛马。
在工地上背水泥。
在流水线上重复同一个动作。
被生活推着走,没有自我。
那就是畜生道。
还有总是焦虑、永远不满足、刷招聘软件越刷越慌的人。
那个是饿鬼道。
而人道的普通人呢。
有苦有乐,能反思,也能改过。
不麻木,不嫉妒,愿意清醒地活。
最难的是天道。
那是内心平静、和世界和解、拥有爱的状态。
就像那个在视频里说自己人间这趟旅途就是天道的人。
你知道那种人,很少很少。
可大多数时候,我们不是活在哪一道。
我们是在24小时之内,把这六道通通轮了一遍。
早上被闹钟叫醒,机械出门。
被地铁人群推着走,是畜生道。
白天上班见不得同事升职。
心里翻江倒海,眼里全是别人的好和自己的惨,是阿修罗道。
想涨工资,想有钱。
想躺平又不能躺。
手里有工作不安心。
手里有钱不踏实,是饿鬼道。
半夜刷手机,精神萎靡。
既不思考也不后悔。
也和死了差不多,是畜生道。
被老板当众羞辱。
被家里人抱怨。
深夜崩溃,趴在马桶边哭到反胃,是地狱道。
哭着哭着,某个瞬间突然清醒。
觉得自己还有救,开始盘算明天怎么做,那是人道。
而ICU里的那个人。
他连深夜的崩溃都不配拥有。
他的一切反应都被镇静剂压平了。
你甚至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意识。
他还在不在里面。
有一个每晚八点准时去监护室门口守着的女人。
她丈夫在里面躺了四十多天。
颅脑外伤,医生说情况不好,让她做好心理准备。
她却一直不走。
她跟我说,只要机器还响着,他就还在。
我问她,那他这样活着,是你想要的吗。
她没回答,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舍不得。
我有时候会想,关于活着这件事。
我们是不是早就搞错了标准。
我们以为心跳和呼吸就是生命,于是拼命维持。
可真的是这个人活过来了吗。
还是机器替他活着?
那些管子把他锁在这个世界上。
他永远逃不开。
我们也永远得不到回答。
医院是人间最荒诞的地方。
它用最先进的科技,最昂贵的器械。
去维系一具已经留不住灵魂的躯体。
然后告诉家属,我们尽力了。
所有人点头,哭,签字,拔管,悲伤。
可是没有人问过那个插着管子的人。
愿不愿意被这样对待。
佛教说地狱道众生因生前犯下极重的罪业,遭受无尽痛苦。
可你躺在ICU的那些老人。
那些遭遇交通意外的年轻人。
那个刚出生的瞎眼孩子。
他们犯了什么罪?
他们什么都没做。
就被抛进这个刑罚场。
连下地狱都有个理由。
他们连理由都没有。
我不是说不要救人。
我是说,为什么我们敢对一只狗施行安乐死。
是因为不忍看它受苦。
可是对一个人,我们却可以任他在剧痛和恐惧中一天一天熬着。
直到血肉干枯?
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所谓轮回,就是情绪反复、状态反复、痛苦反复、内耗反复。
而ICU里的人,连反复的机会都没有。
他被定在一个永恒的刑架上。
疼着,活着,又仿佛已经死了。
医院从来不缺人。
走廊尽头那个病床又空了。
马上会有另一个被推进来。
穿上病号服,插上管子。
成为下一具躯体。
地狱道的入口不断吞吐。
没人问他们要转世的意愿。
当活着本身成为酷刑。
我们该用什么尺度丈量生命的尊严?
这个问题留给每个人自己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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