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方秀珍,今年63岁,江苏南京市人。我生在秦淮河边上,长在门东那片老巷子里,后来拆迁搬到了河西,但每年冬天还是要回去看看老城墙。我这个人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就是性子稳,坐得住,数钱数得清,年轻时凭这个进了银行,一坐就是三十八年。
我是银行退休职工,从柜员干起,后来做储蓄所长、客户经理,最后十年专门做大客户的资产配置,经手的储户存款,加起来怕是有几十个亿。退休以后,老储户们还常找我,家里儿女买不买房、养老金怎么存,都爱拎点水果上门问我。我总是那一句话:我说的不算理财建议,就是一个老银行人看了一辈子看出来的常识。
今天我要说的事,是我退休前最后一年遇到的,一个老储户的事。这事儿我逢人就讲,讲了几年,就是因为太典型了,典型到我把几十年的道理全装进去了。
储户姓吕,我叫她吕老师,退休中学教师,当年六十六岁。她和老伴两个人的积蓄,加上老房子拆迁补的钱,一共一百三十六万,全在我们行。吕老师这个人,是老一辈知识分子的做派,谨慎、体面、要强,眼睛不好还自己用放大镜看存单,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
那几年存款利率还行,她的一百多万,是这么存的:拆成了七八笔定期,一笔十万、一笔十五万、一笔二十万,三年期、二年期、一年期搭配着来,还专门留了五万活期。我问过她为什么这么存,她说这是她们老年大学里传的“科学存法”,说是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还说什么“阶梯存款法”,利息最大化。她讲得头头是道,我看她那个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每笔存款的到期日,用红笔标着,比我们柜台的台账还细。
按说这没什么大错。可问题出在前年春天。
先是她老伴出了事。老爷子夜里突发脑梗,送到医院,要紧着做手术,押金先交五万,后续还备着二十万。吕老师翻她的本子,一百三十六万,笔笔都在,可笔笔都是定期,且没到期。她最先想到的是那笔五万活期,交了押金,可后续的钱,成了大问题。
她来柜台找我们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出她几天没睡了。她说要取三十万。柜员小姑娘查了,她名下没到期的定期里,有一笔二十万的一年期,还差三个月到期;一笔十五万的三年期,才存了半年多。按规矩,提前支取,利息全部按活期算。那笔二十万的,存了一年差三个月,本来到期有三千多块利息,提前取,只剩两三百块;那笔三年期更狠,存了半年多,几万块利息一分没有,就按活期几十块钱打发。她要动用三十万,里外里要损失将近一万元的利息。
一万元,对有钱人不算什么,对一个靠退休金和这笔养老钱过日子的老教师,是她小半年的生活费。吕老师坐在柜台外面的椅子上,捏着那几张存单,手直抖。她跟我说:“方所长,你说,我这钱,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我明明一分没少存啊。”
我陪她在贵宾室坐了一下午。那天下午我把几十年的话都跟她说了。
我说吕老师,您这个存法,问题不在某一笔,在整体。您把“鸡蛋分篮子”这个道理,用错了地方。鸡蛋分篮子,防的是“篮子坏了”——就是银行出问题。可您这一百多万,全在我们一家银行,本身就在一个篮子里;而且如今存款保险,五十万以内本息全额保障,您拆成八笔,也没多出一分保障来,真正的风险——超过五十万的那部分——反而没管。这是第一层。
第二层,我说,您想想,您拆这么多笔,图的什么?图“万一要用钱,只动一笔,别的利息不受影响”。听着有道理,对吧?可您算算账,真出事的时候,用钱是多还是少?老伴住院这种事,一出手就是二十万三十万,您那最大的一笔才二十万,还是差三个月到期的。真要用钱,您还是得动两三笔,利息照样损失。您拆得再细,也挡不住“大病一笔大支出”。所以拆分这个办法,防的是小用钱,防不了大用钱。而老年人家里的钱,出事往往就是大事。
第三层,我说,其实是最简单的:您这一百三十六万,到期日散在五年里,您拿着放大镜记在本子上,每年都要跑银行好几趟,转存、续存、排队。您六十六了,眼睛不好,腿脚也熬不得。这个“管理成本”,您算过吗?有一年您为了抢一个利率,大冬天排队转存,回去就感冒了一场。这个成本,比您多出来的那点利息,值不值?
吕老师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问了我一句:“那依你说,我该怎么存?”
我说,我不是推荐产品,我就说道理。像您这样的大额养老钱,超过五十万的部分,头一件大事不是多挣利息,是别把鸡蛋压在一个篮子里——把超出存款保险额度的部分,挪到别的银行去分着存,每家银行本息控制在五十万以内,这是把制度给您的保障用足。第二件,养老钱要分成三个口袋:一个口袋是“救命的”,一年内随时可能用的,放活期或者货币类的,随取随到,不多,十万八万够周转;第二个口袋是“过日子的”,一到三年要用的,买国债或者一年两年的定期,到期滚着走;第三个口袋才是“传家的”,三年五年不动的大头,图个踏实,别图高。三个口袋,一目了然,您那个红笔本子可以收起来了。
还有一句,我说吕老师,这一句您记住了,比什么存法都值钱——但凡是利息比银行高出一大截、还跟您拍胸脯说“稳的”的,让您签字的时候看清楚,落款到底是“存款”还是“理财”“保险”,一个是保本保息,一个是您的本金自己扛。您这一辈子谨慎,别在最后这一哆嗦上栽了。利息高一个点两个点的,是甜头;本金亏了的,是命根子。咱们这个岁数,要的是命根子,不是甜头。
吕老师后来照办了,超出的部分分去了两家国有大行,每家都在五十万以内,剩下的分了三个口袋。她跟我说,办完那天晚上,她睡了半年来头一个整觉。她说:方所长,我以前以为我在管钱,其实是钱在管我。我天天记着哪笔哪天到期,比当年教书备课还累。
这事之后不到一年,我们本地另一家银行门口,出了一档子事,好些老年储户围着要说法,他们前几年在网点买的“高息存款”,后来才弄明白是三年期的保险产品,急用钱取不出来,提前退保要亏本金。这里头就有和吕老师一个老年大学的。吕老师知道了,特地跑来找我,说她那个“科学存法”的笔记,老年大学里传抄了好几份,她要去一家一家收回来,把从我这里听去的三个口袋讲给大家听。我说您别提我的名字,就说是常识。她认真地说:对,就是常识,可惜常识没人讲给我们老人听,讲的人都在卖东西。
我退休那天,抽屉里清出来一沓储户的存单复印件,全是这些年我劝住“别乱拆、别乱买”之后留下的。我跟接我的小姑娘交接时说,柜台这个位置,每天过手的是钱,过眼的是人。储户拆存单,拆的不是钱,是不安心;你要是只看见数字,看不见那个捏着存单手抖的老太太,你这辈子就只是个点钞的。
这几年我常想,我们这代老人,钱是攒了一辈子攒出来的,可怎么管这个钱,没人教过。银行的窗口天天排着队,墙上贴着利率表,就是没人坐下来,掰开揉碎地给一个老人讲明白:什么叫存款保险,为什么五十万是个坎儿,为什么拆成八笔不等于安全,为什么“稳赚不赔”这四个字本身就值得一问。我讲了三十八年,讲得动的人都听进去了,讲不动的,我也只能眼看着。
去年清明,吕老师的老伴走了。老爷子手术以后又撑了一年多,走得算安详。料理完后事,吕老师来我家坐,拎了一盒茶。她说,办丧事前后花的那十几万,全是从她第一个口袋里出的,随取随到,一分定期没动,一分利息没亏。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圈红着,但腰是直的。她说:“老方,这个钱存在哪儿不要紧,要紧的是,他要走的时候,我用钱的时候,我没慌。这一年多,我算是明白了,钱这个东西,存得再巧,也不是图利滚利,是图个事到临头,不慌。”
我送她到楼下,春天,小区里的玉兰开得正好。我看着她慢慢走远的背影想,储户来了又走,利率涨了又跌,我坐了三十八年的柜台,最后能留在心里的,就是这一句:钱这个东西,存得再巧,图的不是利,是事到临头,不慌。
现在有人问我超过多少万该怎么存,我的话还是那几句:五十万以内,一家银行,怎么存都踏实;超了,分开银行放,把制度给的保障用足;真要拆,按用途拆成三个口袋,别按到期日拆成八个存单;利息高得反常的,先问落款是什么,再问自己亏不亏得起。道理就这么简单,简单到我讲了三十八年,就讲了一个“不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