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曾经市值超过300亿美元的美国支付科技公司,即将告别资本市场。

11月19日,美国企业财务自动化平台BILL宣布,已与私募股权投资机构TPG及企业支付公司Corpay达成最终收购协议。按照协议,BILL将以约60亿美元的股权估值被私有化,每股收购价格为63.25美元。

如果交易顺利完成,这家2019年登陆纽交所的金融科技公司,将在上市约八年后重新成为非上市企业。

值得关注的是,此次收购的两家参与机构并不是第一次合作。

2025年,TPG与Corpay刚刚联手完成对企业支付自动化公司AvidXchange的收购。仅一年多后,双方又将目标转向规模更大的BILL。

两笔交易背后,一条围绕企业支付、财务自动化和资金管理的投资主线正在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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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60亿美元,BILL将告别资本市场

根据BILL公布的交易方案,TPG将通过旗下私募股权投资平台TPG Capital取得公司多数股权,Corpay则计划出资11亿美元,获得约三分之一的股权。

此次收购采用全现金支付方式。63.25美元的每股价格,较截至11月16日的60个交易日成交量加权平均价格溢价31%。11月16日也是有关BILL收购谈判消息公开前的最后一个完整交易日。

交易已经获得BILL董事会一致批准,预计于2027年上半年完成,仍需取得股东及相关监管批准。交易完成后,BILL股票将不再于公开证券交易所上市。

BILL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René Lacerte预计继续负责公司经营。包括其最大股东Starboard Value在内的相关股东,已经同意投票支持这项交易。

对于BILL而言,60亿美元的价格,与其曾经的资本市场表现形成鲜明对比。

BILL成立于2006年,最初围绕中小企业账单管理和应付账款自动化建立业务,随后逐步拓展应收账款、费用管理、企业支付和财务运营服务。

2019年上市后,受益于金融科技企业估值上升和企业财务数字化需求增长,BILL的市值一度快速攀升。2021年,其市值高点曾达到约340亿美元。

此后,公司股价持续承压。即使按照此次60亿美元的股权估值计算,BILL的整体股权价值仍较历史高点下降超过80%。

估值大幅回落,也让BILL成为积极股东关注的对象。

2025年,Starboard Value曾推动BILL调整公司治理和经营策略。10月16日,BILL公布与Starboard达成的合作协议,并宣布将引入四名新的独立董事,其中包括Starboard合伙人Peter Feld。

这次董事会调整,将积极股东对公司增长、盈利能力和资本配置的关注,进一步带入了公司治理层面。

不过,资本市场上的估值变化,与BILL最近的经营表现并不同步。

11月5日,BILL披露了截至2026年9月30日的2027财年第一季度业绩。

该季度,公司实现营业收入3.538亿美元,同比增长13%;核心收入3.164亿美元,同比增长14%。按照GAAP会计准则计算的净利润为6030万美元,而上一年同期为净亏损300万美元。

上述收入增速采用公司调整后的可比口径。BILL自2026年7月起调整了企业卡奖励支出的列报方式,并对历史收入数据进行追溯调整,该变化不影响净利润。

同期,BILL处理的支付交易规模达到1018亿美元,同比增长14%;处理交易3800万笔,同样增长14%。

这些数据表明,BILL仍然拥有相当可观的支付业务规模,盈利能力也在改善。

但增长并非覆盖所有指标。

截至9月底,使用BILL解决方案的企业数量约为47.53万家,低于上一年同期的49.85万家,降幅约5%。

按照BILL的统计定义,这一指标由不同解决方案的企业使用数量加总形成,使用多项产品的企业可能重复计入。

客户使用规模的变化,与支付交易量及收入的增长形成了对比。

对于已经拥有较大客户基础的BILL来说,如何提高现有客户的支付使用频率、扩大产品覆盖范围,以及提升单位客户贡献,正在成为衡量经营质量的重要问题。

这也为此次私有化提供了一个理解角度。

交易完成后,BILL股东将通过现金收购实现退出,TPG与Corpay则将获得一家拥有成熟产品、客户网络和支付处理能力的企业财务平台。

Corpay首席财务官Peter Walker在公告中表示,私有化交易结构能够为BILL的转型及利润增长提供更大的灵活性。

而对于Corpay来说,BILL最有吸引力的资产,可能不仅是其每季度处理的千亿美元支付交易,还有这些交易背后的企业财务管理关系。

02 两年两笔收购,Corpay在下一盘什么棋

要理解Corpay为何参与收购BILL,需要将时间拨回2025年。

2025年5月,TPG与Corpay宣布联合收购美国企业应付账款自动化公司AvidXchange,公告交易价值约22亿美元,每股现金收购价格为10美元。

同年10月15日,这项交易正式完成,AvidXchange退出公开资本市场。

AvidXchange主要面向美国中型企业提供应付账款自动化软件及支付解决方案,帮助客户处理供应商账单、付款审批和支付执行等流程。

在2025年宣布收购时,其平台已服务超过8500家企业,并在过去五年向超过135万家供应商客户支付款项。

这家公司与BILL存在业务交集,但客户结构和产品覆盖范围有所不同。

AvidXchange更集中于中型企业的应付账款处理,在房地产、业主协会、金融机构等领域拥有客户基础。

BILL则从小微企业延伸至中小型企业,业务涵盖应付账款、应收账款、费用管理、预算及财务运营,并通过会计师事务所、金融机构和软件合作伙伴触达客户。

两家公司都具备财务自动化与支付处理能力,却分别掌握着不同的客户渠道和使用场景。

更值得关注的是两笔交易的资本结构。

根据Corpay后续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提交的财务文件,2025年10月完成AvidXchange收购时,Corpay实际投入约5.78亿美元,取得与TPG共同设立的收购合伙企业约35%的权益。

TPG在该合伙企业中持有约56%的权益,AvidXchange管理团队持有剩余部分。相关合伙企业还使用了约4.5亿美元的债务融资完成收购。

Corpay在财务文件中披露,该项交易对应的企业价值约19亿美元。与最初公告的约22亿美元交易价值相比,两者属于不同的估值口径。

这一结构意味着,Corpay没有独自承担整笔收购所需的资金投入。

TPG作为多数权益投资者参与交易,Corpay则通过少数权益投资进入目标企业,并获得未来进一步收购的权利。

按照双方约定,在AvidXchange收购完成33个月后,Corpay有权收购合伙企业剩余权益,购买价格约为相关投资资本的2.5倍。

2026年的BILL交易采用了相似安排。

TPG再次担任多数股权投资者,Corpay计划投入11亿美元取得约三分之一股权,并获得在2030年收购剩余股权的选择权。

与AvidXchange不同,BILL此次披露的是约60亿美元的完全稀释后股权估值,Corpay的初始投资规模也显著提高。

此外,AvidXchange交易中约35%的权益对应收购合伙企业,而BILL交易披露的是对目标公司约三分之一的股权权益。两笔交易的持股比例和估值金额,并不适合直接作简单换算。

不过,其共同特征已经十分明确。

Corpay以相对有限的初始资本投入参与大型企业支付资产投资,TPG则承担主要股权投资,双方通过约定的后续收购选择权,为Corpay扩大持股保留空间。

Corpay甚至在11月19日发布的投资演示材料中,直接将BILL交易与2025年AvidXchange收购进行比较。

这种安排具有明确的资本配置特点。

对于Corpay而言,分阶段进入可以避免一次性投入全部收购资金,同时参与目标企业的发展,并根据未来经营表现和交易条款决定是否进一步扩大投资。

对于TPG而言,Corpay不仅提供资金,还拥有企业支付产品、商业客户和相关行业经营经验。

两家公司各自发挥不同作用,使这类交易兼具财务投资与战略投资属性。

但Corpay的价值不只体现在资本结构上。

过去,Corpay以商用车队支付、企业卡和跨境支付业务为重要基础。随着业务发展,其战略重点逐渐向更广泛的企业支出管理市场延伸。

收购AvidXchange,让Corpay进一步进入中型企业的应付账款自动化领域。

而BILL拥有更广泛的中小企业财务运营产品,以及通过会计师事务所和金融机构建立的客户触达渠道。

这意味着,Corpay正在连续投资处于企业财务工作流程中的软件平台。

在最新投资演示材料中,Corpay明确提出了三个主要增长方向,包括进一步拓展中小型企业市场、通过增加支付选项提高商业化能力,以及加快产品创新。

这三个方向与BILL的现有业务特点具有较强的契合度。

BILL已经覆盖企业的账单、付款、收款和费用管理环节,Corpay则拥有企业卡、虚拟卡、应付账款自动化及跨境支付等产品。

双方现有能力之间存在拓展支付服务和丰富产品组合的商业机会。

按照BILL在交易公告后披露的安排,公司将继续由现有管理团队负责日常经营,2027财年的既定战略和产品路线图保持不变。未来具体如何开展产品协同,还需要双方在交易完成后进一步推进。

但从投资方向看,AvidXchange与BILL的连续收购,已经清楚展示了Corpay希望扩大企业支付业务覆盖范围的路径。

它正在通过投资财务自动化平台,寻找更多企业实际发生资金支出的场景。

03 企业支付,开始争夺财务管理入口

企业支付的竞争,正在逐渐突破付款环节本身。

对于一家企业而言,一笔付款通常从采购需求或账单产生开始,经过费用核对、内部审批、支付方式选择和资金划拨,最后进入对账和会计处理。

支付只是其中的一个步骤。

过去,企业可以分别采购财务软件、费用管理系统和银行支付服务,再通过人工或技术接口连接这些工具。

如今,财务自动化平台正在将账单管理、支付执行和会计处理连接起来。随着更多交易通过平台完成,软件服务与支付服务之间的商业关系也发生了变化。

BILL的经营数据提供了一个具体样本。

根据其最新季度报告,截至2026年9月底的三个月,BILL处理的1018亿美元支付交易规模中,约850亿美元来自应付及应收账款业务,69亿美元来自企业卡业务,另外99亿美元来自嵌入式解决方案及其他业务。

不同业务对应着不同的支付需求。

应付账款业务涉及企业向供应商付款,应收账款业务帮助企业完成收款。企业卡主要用于日常采购和费用支出,嵌入式解决方案则让其他软件平台及合作机构的客户能够使用BILL的相关能力。

这些交易共同构成了BILL的平台支付规模。

更值得关注的是收入结构。

2027财年第一季度,BILL的核心收入为3.164亿美元。其中,订阅收入约7730万美元,交易费用收入约2.391亿美元。

交易费用同比增长16%,已经成为核心收入的主要组成部分。

按照公司披露的业务构成,这部分收入包括应付及应收账款相关交易收费、企业卡产生的交换费收入,以及嵌入式解决方案等业务带来的交易收入。

其中,应付及应收账款业务贡献约1.377亿美元交易费用收入,Spend & Expense业务贡献约9246万美元,嵌入式解决方案及其他业务贡献约891万美元。

这组数据说明,BILL的商业模式已经超越传统软件订阅收费。

客户使用平台管理账单和费用,平台在处理支付、提供企业卡及相关服务时,还可以从交易活动中获得收入。

尤其是企业卡业务,其收入主要来自银行卡交易产生的交换费。这与按笔收取转账服务费的收入机制存在差异。

BILL能够同时覆盖不同业务场景,并通过多种产品形成收入来源。

由此也可以看出,财务自动化平台对于支付机构的价值,首先来自企业真实的资金流转需求。

企业处理应付账款时,需要确定付款对象、金额、账期及支付方式。采购和员工费用支出则可能更适合通过企业卡完成,跨境付款还涉及币种选择、汇率及资金到账安排。

谁能够将这些需求连接到日常财务工作流程中,谁就有机会提供更多支付产品。

其次是客户关系的持续性。

企业财务管理涉及大量重复发生的业务。供应商账单需要定期处理,员工费用持续产生,企业收款和付款也需要与会计记录保持一致。

与单次交易服务相比,能够长期参与这些流程的平台,更容易形成稳定的客户使用关系。

BILL长期建立的会计师事务所合作网络,也具有这样的商业价值。

中小企业在选择财务软件、支付工具和账务处理方式时,往往会依赖会计师事务所及外部财务服务提供商的建议。

通过这些渠道进入企业日常经营,有助于支付服务获得持续的客户触达机会。

最后是财务数据与资金管理能力。

企业不仅需要完成付款,还需要知道资金何时离账、何时到账、对应哪张账单,以及付款完成后如何更新财务记录。

如果支付服务能够与财务软件直接衔接,企业就可以减少跨系统操作、人工对账和信息重复录入。

这种业务价值,也解释了为什么Corpay这样的支付机构会持续投资财务自动化平台。

Corpay现有的企业卡、虚拟卡和跨境支付能力,与BILL所处的企业财务管理场景存在潜在互补空间。

例如,在企业跨境付款场景中,账单管理系统可以承担付款信息收集和内部审批,而跨境支付服务负责币种转换及资金划拨。

从商业模式看,支付机构有机会在更靠近企业实际业务需求的位置提供服务,而财务软件平台则可以通过增加支付产品丰富收入来源。

这类结合的价值,取决于产品能否真正进入客户现有的工作流程,以及支付方式、成本和效率是否符合企业需求。

对于Corpay而言,连续投资AvidXchange和BILL,意味着其企业支付战略正在向更广泛的财务运营场景延伸。

AvidXchange提供中型企业应付账款自动化领域的业务基础,BILL则进一步扩大了中小企业客户覆盖范围,并带来收付款、费用管理和嵌入式支付等能力。

TPG的参与,使Corpay能够采用分阶段投资方式布局这些平台,并为未来进一步扩大持股留下选择空间。

这也让BILL交易具有了超出私有化本身的行业意义。

支付行业长期重视交易规模、支付通道和资金处理效率。随着企业支付与财务软件之间的联系加深,客户触达渠道、业务流程集成能力及支付产品组合的重要性正在提高。

能够进入企业日常财务管理环节的服务商,可以更早接触企业的真实资金需求,并围绕这些需求提供持续性的支付服务。

从2025年的AvidXchange到2026年的BILL,TPG与Corpay连续两次选择企业财务自动化平台,体现了这一领域对于支付机构的战略吸引力。

BILL即将告别资本市场,但它所拥有的财务工作流程、客户网络和支付处理能力,正在成为另一场竞争的重要筹码。

未来企业支付市场的竞争,可能越来越取决于谁能进入企业日常财务工作的核心环节,而不仅仅是谁能提供更快、更便宜的付款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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