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中的校长,外人看着像个官,坐上去才知道更像个账房。
许国兵在舒城中学管事那些年,学校就在舒城县城,1902年办起来的老校,教学楼和梧桐树挤在一块。
杭埠河从县里流过,万佛湖的水养着半个合肥。
这些说起来体面,体面不顶钱用。
一所县中要转起来,事情多得数不清,桩桩件件都得有人扛。几千个学生背后是几千个家庭,讲台上那一节课,接着孩子往后几十年的路。手里没几张牌,只能把牌打准。
问题就出在这儿。资源一紧,第一反应是加码,把时间填满,看上去就像在努力。根据我对周边几所县中的观察,这招短期能提分,平均往上抬十几二十分,然后就不动了。再往上加,学生开始磨洋工,老师应付检查,投入产出掉得比谁都快。
真要算笔账,一天多压两小时,一学期按二十周算,多出两百个小时,够把一门弱科从及格线推到中游。听着划算。可这两百小时从哪儿抠?从睡眠和发呆里。抠完了,脑子反而钝。
有回我听一位老教师跟年级组长争。他说,你这么排,孩子连想问题的时间都没了。组长回他,想问题能考上吗。话到这儿就散了,谁也没说服谁。
(师资那块更绕,得单独拎出来说)
我后来翻看那几年的辅导记录才发现,真正提分的那批孩子,变化不在做题量,在错题回头看的那半小时。这半小时最不起眼,也最容易被挤掉。那半小时带来的变化,我到现在还记得。
真的需要这样吃力不讨好地去磨吗?很多校长心里也打鼓。
县中改法,说到底是被逼的。城市学校能挖老师,县中挖不动。根据大数法则估算,一个县能长期留住的好老师,两成上下。一个骨干被合肥的学校看中,人家开出的价码县里接不住。人留不住,只能从方法上找补。这就是底层那笔账,像开小卖部,进货价压不下来,只能从周转上省,货架摆顺一点,客人拿得快一点。
同一道题,城市学校能讲三种解法,县中讲一种,还得保证全班跟上。前者效率高,前提是学生底子齐整。县中底子不齐,只能挑慢的那条路。有机构吹分层走班,听着漂亮,落到县中,光排课就排不过来,走班一起,教室都不够。
我这判断又得往回收一收。说方法能补人的缺口,理科还站得住,语文英语就打折扣。语言是时间泡出来的,巧劲压不下去。我见过有学校把阅读课砍了换刷题,当期分数没掉,两年后作文全线塌。方法不是万能钥匙,它只在能被拆成步骤的科目上管用。
(语言得那套机制略过,我直接说结果)
那县中拼的到底是什么?拼的是少犯错。城市学校犯错有资源兜底,县中犯一次,一届学生就过去了。
插一句没把握的猜测,我觉得县中真正拉开差距的不是课堂,是班主任那点私人时间,谁多陪半小时,谁的班就不一样。这猜测没法验证,八成不准。
许国兵推改革,我个人的体感是,他不想搞新花样,是账算不下去了。老校牌子亮,生源却在往市里流,这个口子堵不住,学校慢慢就空。改是止血,不是添花。看到有的学校把改革做成展板,我其实挺失望的,墙上花花绿绿,教室里还是老样子。
一位带过我三年的前辈说过,学校改不改得动,看老师下课后还愿不愿意多说两句。话糙,理不糙。
杭埠河的水还在流,上课铃照常响。县中的日子一天天过,账也一天天算。改得动改不动,三年就能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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