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国立大学与南京邮电大学的研究团队造出了一款植入装置,让糖尿病大鼠恢复了正常血糖。相关成果发表在《自然》(Nature)上。

实验结果相当具体:二型糖尿病大鼠植入装置仅仅两周后,血糖就降到了接近健康大鼠的水平;一型糖尿病大鼠则在治疗八周后恢复正常血糖控制,研究人员甚至在胰腺切片中观察到了胰岛β细胞的增殖和恢复。

这套系统被命名为NeuroAxis(人工神经免疫轴)。它的核心思路是:用葡萄糖发电,再通过电刺激迷走神经,调动身体原本就存在的神经免疫调节机制,并根据血糖变化自动决定启动刺激和停止的时间。

为什么是迷走神经

胰岛素是人体调节血糖的关键激素,由胰腺中的胰岛β细胞分泌,帮助细胞吸收和利用葡萄糖。一型糖尿病主要是免疫系统错误攻击胰岛β细胞,导致胰岛素分泌不足;二型糖尿病则主要涉及胰岛素抵抗,以及胰岛β细胞功能逐渐下降。

但负责调节血糖的并不只有胰腺。大脑、肝脏、胃肠道乃至免疫系统都参与其中,而把这些器官联系起来的重要通路之一,就是迷走神经。它从脑干向下延伸,广泛连接心脏、胃肠道等内脏器官,传入神经把生理状态传给大脑,传出神经把中枢调节信号传至外周器官。

研究发现了两条路径。其一是神经通路:刺激迷走神经能激活大脑中参与进食调节的区域,影响大鼠的食欲和能量摄入,从而参与体重和代谢调节。其二是免疫通路:研究人员关注「胆碱能抗炎通路」,二型糖尿病往往伴随长期低度慢性炎症,脂肪组织里的免疫细胞持续释放肿瘤坏死因子(TNF)和白细胞介素-1β(IL-1β)等促炎因子,干扰胰岛素正常作用、加重胰岛素抵抗。刺激迷走神经的传出通路,有望抑制促炎因子释放,减轻慢性炎症、改善胰岛素抵抗。

让葡萄糖同时当能源和信号

用迷走神经刺激治疗疾病,过去也有过实践。难点在于传统植入式刺激器需要电池供电,且多采用预先设定的刺激方案;而糖尿病血糖持续波动,理想情况下设备应该自行判断何时刺激、何时停下。

研究团队由此提出:让葡萄糖本身给装置供电,同时决定什么时候启动治疗。NeuroAxis 主要分三块:负责感知和供电的葡萄糖燃料电池、负责判断的柔性控制电路、负责刺激的可形变神经电极。

控制逻辑建立在葡萄糖燃料电池的电压变化上。系统每隔30分钟采集一次燃料电池的输出电压,实验中把 11.1 mmol/L 的葡萄糖浓度设为高血糖判断阈值,对应约 0.6V 电压。如果电压连续5次超过阈值,系统就自动向迷走神经输出持续3分钟的双相电脉冲。这样设计是为了避免进食后的短暂血糖波动引发不必要的刺激。血糖恢复正常后,设备不再触发刺激,回到监测和待机状态。

电信号传到迷走神经这一步也有工程难点:迷走神经所在组织会随呼吸、吞咽和身体活动不断形变。团队为此开发了具有自修复能力的可形变柔性电极,由导电聚合物和弹性材料构成,能从平面薄膜形态转变为环状结构,贴合大鼠食管附近的迷走神经。至此,整个系统形成一套自主闭环。

效果与距离

在二型糖尿病大鼠身上,研究人员进行了为期六周的实验。治疗两周后血糖已降至接近健康大鼠水平,进食量和体重也持续下降,身体脂肪积累明显减少。随着血糖恢复正常,装置不再触发神经刺激,但血糖改善的效果依然维持到了六周实验结束。

一型糖尿病模型大鼠的实验为期八周,血糖和糖化血红蛋白(HbA1c)水平持续下降,血液中的胰岛素水平逐渐上升,到第八周已恢复正常血糖控制。胰腺切片中观察到更多正在增殖的胰岛β细胞。

从大鼠到人,还有几道坎。成年人的胰岛β细胞增殖能力与大鼠不同,患病多年的患者体内可能已没有足够多的功能性β细胞可供恢复;人类一型糖尿病的核心问题是自身免疫系统持续攻击胰岛β细胞,即使神经刺激促进了β细胞增殖,也难说这些细胞之后不会再次遭破坏。装置的长期安全性同样待验证:大鼠植入实验中没有观察到明显的行为异常、局部炎症或重要血液生化指标异常,但在模拟生理环境的长期浸泡实验中,燃料电池运行90天后功率密度已下降至初始水平的64.5%,对于可能需要使用数年乃至更久的植入设备而言,这是之后要解决的工程问题。

科学家对神经控糖的探索已持续近20年。早在2008年,日本东北大学的研究团队就在《科学》(Science)上发现神经信号能够促进胰岛β细胞增殖,此后科学家又陆续验证了迷走神经刺激对胰岛素分泌和血糖调节的作用。这次的核心创新在于,让葡萄糖同时充当能源和代谢感知信号,构建出一套无需电池且能自主调节的闭环神经刺激系统,并验证了通过神经免疫调节恢复血糖稳态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