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心跳停止之前
沈望舒第一次听到那句话,是在肿瘤科三楼医生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那天下午刚送走四床的老太太,七十三岁,胃癌晚期腹腔转移,进来时就没法手术了,家属签了放弃抢救同意书,走的时候监护仪上的波浪线拉成一条直线,护士小周拔了管子用白布盖上推去了太平间。沈望舒站在护士站边上攥着一份没写完的病程记录,眼圈泛红。程远志从办公室出来端着保温杯看了她一眼,说四床的?沈望舒点点头。程远志喝了口水拧上盖子,不紧不慢地说:“任何人走时,都会很痛苦,心脏停止跳动。”沈望舒猛地抬头想从他脸上找一点讽刺或冷漠的痕迹,但没有,他说这话的语气跟报天气差不多。她说程主任您这话太绝对了,有些人走得就很安详,睡着了一样。程远志看了她一眼说安详的是活人看到的,走的人自己什么感受你问过?沈望舒被噎住了。程远志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小沈,你爸走得早?”沈望舒愣了一下说十二岁那年,心梗,很快。程远志点点头什么也没再说进了办公室。
沈望舒不喜欢程远志。业务没得说,肿瘤科主任省里都有名,但说话做事太硬,跟块石头似的。他查房从来不笑,问病史跟审犯人一样,哪个家属多说两句他就抬手打断,年轻的护士都怕他,私下叫他程阎王。但沈望舒发现程远志查房有个习惯,走到每个病人床前都会站定,先看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然后伸手握一下病人的手。就一下,两三秒钟,松开,才开始问话。不管是刚入院的还是快出院的,不管意识清醒的还是迷迷糊糊的,他都握一下。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沈望舒看了好几个月才注意到。
何秀兰是周四下午入院的,七十二岁,肺癌,右肺上叶四厘米的肿块,纵隔淋巴结有转移。女儿何丽陪着来的,跑前跑后办手续,嗓门大走路快,高跟鞋在走廊上嗒嗒嗒地响。儿子何明是第二天早上来的,背个双肩包戴个黑框眼镜,站在护士站前面轻声细语地问三床何秀兰在哪个病房。沈望舒带他过去,何明进病房的时候何丽正在给母亲喂粥,看见他就把碗往床头柜上一墩,说你个兔崽子你还知道来啊。何明推了推眼镜说我昨晚加班到两点早上又开了一个会。何丽说就你忙就你是大忙人,妈住院你连个电话都不打。何明说我打了妈没接。何丽说你打的是我手机你什么时候打过妈的手机。沈望舒站在门口有点尴尬,何秀兰靠在床头慢悠悠地说行了行了粥凉了丽丽你再给我舀一勺,明明你坐别站那儿杵着。
何秀兰跟沈望舒见过的很多病人不太一样。她不怎么问自己的病情,倒是关心护士们吃没吃饭。有一次沈望舒值夜班凌晨两点去查房,何秀兰醒着,说小沈大夫你饿不饿我柜子里有饼干你拿两块。沈望舒说不用不用您快睡。何秀兰说我睡不着躺得腰疼,你陪我唠两句呗。沈望舒就坐在床边跟她聊了一会儿。何秀兰说她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上班,挡车工,三班倒,机器声吵得耳朵嗡嗡响,回家看见何丽何明打架就更头疼,那时候盼着他们赶紧长大别烦她,现在倒好一个比一个能说,在病房里就吵起来了。沈望舒笑了说您闺女挺关心您的。何秀兰撇撇嘴说关心是关心就是方法不对,丽丽什么都想管,吃什么药打什么针她都要问清楚,明明就什么都不管来了就坐那儿玩手机。你说这俩孩子怎么就不能匀匀呢。沈望舒没接话。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了,一个管得太多一个管得太少,中间夹着个病人左右为难。
化疗做了两个周期,何秀兰的反应很大,恶心呕吐白细胞掉得厉害,有两次还发了烧。何丽在病房里急得团团转,天天追着沈望舒问能不能换药能不能加营养能不能请程主任再来看看。何明还是隔三差五来一趟坐半个小时问问妈你今天感觉怎么样然后就低头看手机,有一次何丽当着他的面把手机夺下来摔在陪护床上,说你是来陪床的还是来上网的。何明也急了说我工作上的事我不挣钱怎么给妈交住院费。何丽说就你有工作我没工作我请假扣的钱你给补啊。何秀兰躺在床上闭着眼一声不吭,等俩人吵完了她才说你们俩要不都回去吧让护士来管我。
沈望舒觉得这样下去不行,趁何秀兰精神好的时候跟她聊了聊。何秀兰叹了口气说小沈大夫我跟你说实话,我这个病我自己心里有数,化疗做完这两个周期要是效果不好我就不做了。沈望舒说您别这么想程主任说还要评估。何秀兰摆摆手说评估啥呀我活了七十多了什么没见过,我就是放心不下这俩孩子,你看他们我还没怎么着呢就吵成这样,我要是真走了他们能把房顶掀了。沈望舒不知道说什么好。何秀兰又说小沈大夫你爸走的时候你多大。十二。那你记得他走的时候什么样吗。沈望舒想了想说我不在场,那天我在上学我妈把我接回来的时候我爸已经走了,我妈说我爸是心梗很快没受什么罪。何秀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沈望舒给她妈打了个电话。她妈退休了在老家种花养草,母女俩每周通两次电话聊的都是吃没吃饭降温了多穿点之类的闲话。快挂电话的时候沈望舒突然问了一句妈我爸走的那天你在我旁边吗。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她妈说怎么突然问这个。没什么,就是今天科里有个病人聊起来了。她妈沉默了几秒钟说那天你爸是凌晨走的,医院打电话来的时候你正睡着我没叫醒你,你爸走之前清醒过一阵跟我说别叫你让你睡。沈望舒攥着手机没说话。她妈又说你爸是心梗快得很你别多想。沈望舒说好挂了电话。但她总觉得她妈那个停顿有点不对劲。她爸走的时候她十二岁,很多细节记不清了,但她记得一件事,她爸住院住了大概两个礼拜。心梗不是应该很突然吗,怎么会在医院住那么久。
她把这事压下去了。科里太忙,何秀兰的评估结果出来了,化疗效果不好肿瘤没怎么缩小,程远志建议改方案,何丽坚决不同意说再试试原来的药说不定下个周期就有效了呢。何明说听医生的。何丽说你懂什么。何明说我不懂你懂。俩人又在走廊里吵起来了。沈望舒去拉架的时候何丽红着眼睛说我爸当年就是听医生的说化疗就化疗结果人没了一个月不到,我妈不能再走那条路。何明说爸那会儿都晚期了化疗是为了多活几天。何丽说多活几天多活那几天有什么用天天吐吃不下饭最后瘦成一把骨头。沈望舒站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戳了一下。
她回到办公室翻开何秀兰的病历一页一页看,然后又翻开自己电脑上的一个文件夹,那里存着一些她平时收集的病例资料,她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程远志推门进来看见她在发呆说三床的家属又吵了。沈望舒点点头。程远志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问何秀兰自己什么意见。沈望舒说她说她不想做了想回家。程远志嗯了一声说那就跟家属谈,明确告诉他们病人有权利决定自己的治疗方案,女儿不同意就慢慢谈谈不通就按病人的意思来。沈望舒抬头看他,说程主任您觉得何秀兰应该放弃化疗吗。程远志把杯子放下说什么叫应该,这是她自己的命她说了算,我的工作是告诉她每条路的代价。继续化疗可能多三个月到半年但生活质量很差,恶心呕吐掉头发三天两头跑医院。不化疗回家养着可能就两三个月但能吃能睡想干嘛干嘛。她自己选。沈望舒说那您呢您会怎么选。程远志看了她一眼说我选不折腾但我不是她。沈望舒说何丽那边。程远志说慢慢谈你急什么病人还没急呢。沈望舒不知道哪来的火气顶了一句您当然不急了又不是您家属。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程远志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说小沈你爸走的时候你在不在旁边。沈望舒愣了一下说不在怎么了。程远志说那你回去问问你妈你爸当年在哪个医院走的。沈望舒心里咯噔一下说您什么意思。程远志已经低头开始写病历了头也没抬说没什么意思你回去问问。
沈望舒站在那儿看了他半天,程远志没再理她。那天晚上她给她妈又打了个电话直接问妈我爸当年在哪个医院走的。她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问这个干什么。您告诉我。就是市一院你爸单位定点医院。哪个科。心内科吧你爸是心梗嘛。住了多久。两个礼拜吧。心梗住两个礼拜。她妈不说话了。沈望舒握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妈我爸到底怎么走的。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她妈说你爸是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没法手术,做了两次介入效果不好,后来就转到了肿瘤科。他撑了大概三个礼拜没撑住。沈望舒觉得自己的手在抖。您为什么告诉我他是心梗。你爸自己说的。他说你才十二岁别让你知道这些。他说就说是心梗快得很没受罪,这样你不会东想西想。
沈望舒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可是他没受罪吗,肝癌最后是不是很疼。她妈在电话那头也哭了。疼。最后那几天疼得睡不着觉,打了杜冷丁也不怎么管用。但是小沈你爸走的时候是笑着的。他让我告诉你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生了你。他说你脑子好以后肯定能考上好大学。他说他走了以后你别太难过好好念书。沈望舒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哭得说不出话来。她妈又说你爸最后那几天有个年轻大夫一直守着他,那会儿是冬天那个大夫值夜班隔一个小时就来看一趟你爸帮他翻身擦汗。你爸后来疼得糊涂了抓着人家的手喊你的名字,那个大夫就一直握着他的手握了一宿。沈望舒问那个大夫叫什么。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脑子都是乱的,好像姓程。你问这个干什么。沈望舒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想起程远志查房的时候走到每个病人床前伸手握一下病人的手,就一下两三秒钟松开。她想起程远志说的那句任何人走时都会很痛苦心脏停止跳动。她想起程远志问她你爸走的时候你在不在旁边,然后又让她回去问她妈。沈望舒第二天上班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桃似的,护士小周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没睡好。程远志照常查房照常在每个病人床前站定伸手握一下病人的手。走到何秀兰床前的时候何秀兰拉着他的手说程主任我不做化疗了,我跟丽丽明明都说好了回家。程远志点点头想好了。何秀兰说想好了回家给我孙女做饭去,她今年上初三天天吃外卖。程远志说行那今天把出院手续办了,后续止痛的方案我开好你们去社区医院拿药就行。何秀兰笑着说谢谢程主任。何丽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但没再说什么。何明在旁边搂着他姐的肩膀何丽挣了一下没挣开就让他搂着了。程远志往外走的时候沈望舒跟了上去,在走廊拐角的地方她说程主任。程远志停下来。沈望舒说我爸是十二年前在咱们医院走的,肿瘤科,您还记得吗。程远志看了她一会儿说记得,叫沈建国,肝癌四十六岁,你妈叫周敏。沈望舒的眼泪又下来了。您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程远志说你爸让我别说的,他说闺女还小别让她知道他最后什么样,他说你就记住他好好的样子就行了。沈望舒擦了一把脸说可是您那天跟我说任何人走时都会很痛苦,您是不是在说我爸,他走的时候真的很痛苦吗。程远志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想了想说,你爸最后那天晚上肝昏迷意识不清,他确实很痛苦,身体上的痛苦。但是小沈我握着他的手的时候他抓着我喊你的名字,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我闺女她考大学那天我肯定去。他走的时候心里装的是你。沈望舒捂着脸蹲了下去。程远志站在旁边没有扶她也没有走开。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跟你说那句话不是让你难受,我是想让你知道死亡本身不体面也不轻松,心脏停止跳动就是停止跳动不会因为你做了什么就变得优雅。但是人走的时候旁边有没有人握着他的手有没有人记得他,这个不一样。沈望舒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程远志说你爸走的时候我握着他的手,所以你别觉得他一个人孤零零的。
后来何秀兰出院了,走的时候何丽和何明一起收拾东西,何丽叠衣服何明装袋子配合得还挺默契。何秀兰坐在床边指挥,那个暖壶别忘了,我自己带的,还有柜子里的饼干给小沈大夫留下。沈望舒去送她,何秀兰拉着她的手说小沈大夫你是个好大夫,你爸肯定为你骄傲。沈望舒鼻子一酸说您回家好好的有事随时打电话。何秀兰摆摆手说不打了,我回家就不想医院的事了,你好好上班别老加班看你那黑眼圈。一个月后何秀兰在家走的。何丽打电话到科里说妈走得很安静,前一天还吃了半碗面条第二天早上没醒过来。何丽在电话里说小沈大夫谢谢你跟我妈说的那些话,我妈最后这段日子挺高兴的,天天给我闺女做饭还教我腌咸菜。沈望舒说节哀。何丽说不节哀了,我妈说了她这辈子挺值的。对了,我跟明明不吵了,我妈走之前把我俩叫到跟前说你们再吵她就从棺材里坐起来,我俩现在挺好周末一起吃饭。沈望舒笑了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年冬天沈望舒她妈来省城看她,娘俩在出租屋里包饺子。她妈忽然说你爸那个大夫你找到了。沈望舒点点头。她妈说那你替我去看看他,跟他说声谢谢。当年你爸走的时候我在走廊里哭得站不起来,是他出来跟我说你爸走得不孤单。沈望舒说好。第二天上班她端了杯热豆浆去了程远志的办公室。程远志正在看片子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什么事。沈望舒把豆浆放在他桌上说我妈让我谢谢你。程远志看了看豆浆又看了看她说食堂有豆浆。这是我妈让带的,她说谢谢你当年握着我爸的手。程远志把豆浆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说嗯,比食堂的甜。沈望舒站在那儿笑。程远志看了她一眼说还有事。没了。那出去干活去,三床新收的你去问病史。沈望舒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程远志已经低头在看片子了,豆浆放在手边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她关上门的时候听见程远志在屋里嘟囔了一句这丫头。
沈望舒一直在肿瘤科干着。她慢慢理解了程远志那句话,任何人走时都会很痛苦心脏停止跳动,这是实话医学再发达也改变不了。但她也开始明白另一件事,心脏停止跳动之前那些握过的手擦过的汗叫过的名字,是活人能给的最后的温度。程远志退休那天科里给他办欢送会,他站在那儿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说行了行了都回去干活,我走了你们少个人骂别高兴得太早,我每周二还来出门诊。大家都笑。沈望舒最后一个走,她走到程远志面前说程主任我爸走的时候真的喊我名字了。程远志说喊了,喊了好几遍,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沈望舒说那您当时烦不烦。程远志想了想说烦,但是后来习惯了。习惯什么。习惯听病人喊他们最想见的人的名字。听多了就觉得我自己走的时候要是有人喊我的名字就好了。沈望舒说您放心到时候我喊。程远志看了她一眼笑了说行那我等着。沈望舒说您别等太早我还没当上主任呢。程远志摆摆手走了。
沈望舒站在空荡荡的示教室里忽然想起何秀兰,想起她说的我回家了就不想医院的事了。又想起她妈说的你爸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又想起程远志每天早上查房时握的那一下手,两秒钟攥一下松开。她拿起手机给她妈发了条微信,妈我挺好的周末回去吃饺子。她妈秒回什么馅的。她打了三个字韭菜的。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我爸肯定爱吃。她妈回了一个笑脸。沈望舒把手机揣进白大褂口袋推开门往病房走。走廊里护士在推着治疗车,新来的实习生在背病历,三床的家属在问能不能加个陪护床。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她走到三床跟前站定,伸手握了一下病人的手。两秒钟,松开。病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望舒也笑了。
她忽然觉得心脏停止跳动之前的那段路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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