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Y角兽. 选址准

「川菜最便宜,粤菜最贵。」这句话在上海的饭桌上至少传了三十年。一条街川菜馆多,就猜这条街平价;粤菜馆多,就说这条街有排面。这套判断的起点能查到 1993 年:黄河路开街那年,到现在正好一代人。

这把尺我们量过。样本是杨浦 12 个街道、浦东 35 个街镇、宝山 12 个街镇,共 59 个街镇、4484 家餐饮门店。川菜「最便宜」不成立,1988 年的上海就有食客为一碟白菜的价格受惊;粤菜「最贵」只在 1993 年那条街的铺位安排上成立,不是菜系的属性;用川菜馆数量去判断一条街的购买力,相关系数 +0.071,统计上等于没有关系。

陆家嘴先把这个说法顶了回来。浦东陆家嘴街道,川味门店 25 家,59 个街镇里排第 1;同一条街,咖啡占餐饮门店的 11.4%,咖啡、日料、西餐、面包甜点这类高客单业态合起来占 47.3%。按「川菜馆多=这条街不富裕」,上海金融中心该先被判进去。它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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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1 同一条街的两家店:门口排队的川菜小馆,与转角的咖啡店(AI 生成插画,仅作示意,非纪实照片)

「川菜最便宜」这句话,1988 年就被推翻过一次

静安希尔顿 1988 年开业,那是第一家进中国的希尔顿。同一年,它的 39 层开出川菜厅「天府楼」。2011 年凤凰网转载的探访稿里,它被写成「上海地理位置最高,也是全上海人均消费最高的川菜餐厅」;《尚流 TATLER》2014 年的食评给的人均是 300 元,主厨谢正杰 1988 年起就在这家希尔顿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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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2 1988 年上海静安希尔顿 39 层的川菜厅「天府楼」:落地窗外是夜色,桌上是一盅清汤白菜(AI 生成插画,仅作示意)

1994 年,厨师邓华东从印尼回国,在上海开了一家传统川菜馆。食客翻菜单的反应是受惊:「哪有一道白菜卖这么贵的?川菜不是都很便宜吗?你看看人家川菜馆!」他一遍遍解释,正统川菜 70% 不放辣椒,麻婆豆腐、水煮肉片只是 24 种味型里的一支。腾讯网 2021 年那篇口述里,结果写得很清楚:争辩和解释的结果只是没人相信。

我们 2026 年的探店记录,是 4 档(见表 1)。

表 1 上海川菜的四档价格(本方 2026 年探店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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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低一档 40 元,最高一档 300 元以上。同一道宫保鸡丁,可以是 25 元的盖饭,也可以是 39 层里的一道热菜,中间差 7 倍多。

「川菜最便宜」错在一件事:有人把一个价格带当成了整个菜系。

「粤菜最贵」这半句,对在 1993 年的一条街上

1993 年,人民广场北面那条 755 米的黄河路被做成美食街。新民晚报「档案春秋」后来复盘这段历史,写得很具体:那是一条「以家常小酌为主,包括已经改良过口味的川菜、湘菜、贵州菜」的街。同一批报道里,黄河路汇集的是本帮菜、粤菜、川菜;为了招揽生意,店家「基本都推出了以河鲜、海鲜等昂贵食材为主的菜品」,有的还「从广东、香港等地空运来了帝王蟹、象拔蚌、澳龙、东星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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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3 1993 年的黄河路:755 米,街的一侧是家常小馆,另一侧是海鲜酒楼(AI 生成插画,仅作示意,非档案照片)

同一条 755 米的街上,两套价格被放在两个位置:家常的一头是川湘黔,排面的一头是粤菜海鲜。

同一年的黄河路,川菜被摆在家常档,粤菜海鲜被摆在请客档。「川菜便宜、粤菜贵」不是舌头尝出来的,是这条街的铺位定出来的——川菜在那个位置便宜,因为它旁边就是家常小馆;粤菜在那个位置贵,因为它要接待的是摆一桌的人。街拆了,铺位散了,这层安排没人记得,标签却留下来,跟着菜系走了三十年。

1994 年,魏美蓉在乍浦路开出「川妹子」,14 名员工全部来自四川,7 名女服务员穿四川特色服装;大河报 2019 年访她,她说定位就是川菜的「土文化」。那阵子「外来妹」正成为全国性话题,川菜馆和外来务工人口挤在城里同一片街区。「川菜=底层」的印象有了第二个来源:吃菜的人当年被这样看待,标签先贴在人身上,再被贴到菜上。

今天的粤菜还贵不贵?我们答不了。这批数据只采门店,不采人均。能测的只有数量:在能复现归街结果的杨浦、宝山 24 个街镇里,2013 家餐饮门店中粤味 42 家,占 2.1%;川味 87 家,占 4.3%。粤菜在这一层不是「最贵」的符号,是「最少」的那一类。样本太薄,我们不拿它做相关性结论。

真正的问题:川菜馆的数量,能不能说明一条街的穷富

方法是这套:59 个街镇的餐饮门店 POI,来自腾讯位置服务按餐饮关键词做的区级全域搜索,再用逆地理编码把每一家店归到街道。川味门店看店名与官方分类里的特征词——川菜、渝、蜀、蓉、重庆、成都、四川、酸菜鱼、水煮鱼、冒菜、串串、钵钵鸡、回锅肉、麻婆、跷脚牛肉、江湖菜、小龙虾、烤鱼,并剔除「川沙」「银川」「胡辣汤」「辣肉面」等误命中。

街区的「穷富」不能直接用收入数据,这里用高客单业态占比代理——咖啡、日料、西餐、面包甜点占本街镇餐饮门店的比例。它是业态结构的代理指标,不是人均可支配收入。统计用 Spearman 秩相关,3 个区先各自做区内百分位标准化再合并,以消掉各区采集口径的差异。结果见表 2。

表 2 六项指标与街区消费层级的相关系数(59 个街镇,4484 家门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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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1 容易被读错成「略穷」,或者「略富」。都不是。相关系数的取值是 −1 到 +1,0 表示两个变量之间不存在单调关系;0.07 这个量级,两边各自的随机波动就能造出来。这条街上川菜馆多一家还是少一家,与这条街的购买力结构无关。

同一个「川菜馆数量」,对餐饮门店总数的 ρ 是 +0.708。它量的是规模。这条街有多少家餐馆,大致就有多少家川菜馆的位置;这条街有多少钱,几乎不影响这个数。

分区算,结果同向。川菜数量与餐饮门店总数的 ρ,杨浦 +0.768、浦东 +0.807、宝山 +0.787;咖啡占比与消费层级的 ρ,3 个区分别是 +0.760、+0.676、+0.210。

四个把尺子打穿的反例

陆家嘴:川味 25 家,全样本第 1;同街高客单业态占比 47.3%,咖啡 11.4%。如果川菜馆多代表不富裕,这里要先被判进去——它没有。

潍坊新村:川味 17 家,并列全样本第 5;高客单业态占比 48.5%,是全样本最高的一档。八佰伴—世茂商圈,商务与居住混在一起。

平凉路:杨浦 12 个街道里川味识别 0 家,高客单业态占比 52.8%,是杨浦最高。这条最贵的街道确实一家川菜都没有,尺子在这一头看着像对上了。可同样是 0 家的罗泾镇,高客单只有 12.5%,在宝山垫底。同一个 0,两个方向。

罗泾镇:川味 0 家,高客单业态占比 12.5%,处在宝山最低的一档。这里的「没有川菜馆」并没有指向「这条街富」,只说明罗泾的餐馆本来就少——整个镇餐饮门店 16 家。「川菜馆的有无」在这里量到的,是商业密度,不是购买力。

四个街镇,川菜馆数量落在两极:陆家嘴、潍坊新村排在川味第 1、第 5,同时也是高客单的最上一档;平凉路、罗泾都是 0 家,一个是杨浦最富,一个是宝山最靠后。第 1 名、第 5 名、两个 0 家,这一列数字给不出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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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4 59 个街镇的川味占比与高客单业态占比:气泡为门店总数,深色四点为第四节讨论的四个街镇,趋势线几乎持平(ρ = −0.175)

川菜真正更密的地方是另一种长相:曹路镇川味占比 20.4%(49 家门店里 10 家)、惠南镇 15.8%(120 家里 19 家)、三林镇 14.1%、川沙新镇 11.7%(162 家里 19 家)、庙行镇 11.4%(宝山最高)、罗店镇 10.9%、杨行镇 9.8%、延吉新村 7.5%(杨浦最高)。这些街镇的高客单业态占比,都落在 18%~26% 之间。

共同点是住的人多。三林常住人口 34.9 万、川沙 31.6 万、惠南 28.9 万、杨行 25.2 万,都在各自区里排前列;延吉新村是老公房密集区。川菜在这些地方密,靠的是最高频的下饭刚需。

为什么川菜馆的数量,天生量不出购买力

第一,川菜靠频次,不靠价格。一个人一周能吃 5 次川菜,一年去不了 5 次日料。门店数由「吃多少次」决定,客单价由「花多少钱」决定,两者不在一个账本上。一个街区的川菜馆数量,本质上是「多少人 × 一年吃多少顿」;这个街区能掏出多少钱吃一顿,是另一本账。人口密度高的街区,川菜馆天然就多。

第二,门槛低,同一个菜系能横跨 7 倍多的价差。一家川菜馆可以用夫妻店的成本开(人均 40 元),可以用商场的成本开(人均 150 元),也可以用私房菜的姿态开(人均 300 元以上)。同一道麻婆豆腐,卖 18 元能活,卖 88 元也有人点。门店数只记录「开了几家」,不记录「卖多少钱」。

第三,「川菜馆」这个词混装了两个东西:一个是菜系(开水白菜、干烧鱼翅、芙蓉鸡片),一个是价格带产品(冒菜、串串、重庆小面、酸菜鱼快餐)。数在一起,等于把一桌川菜宴席和一份写字楼盖饭当成同一个物种。

要量一条街的购买力,该数什么

按解释力排下来:咖啡占比 +0.598,每万人餐饮门店数 +0.508,餐饮门店总数 +0.347,川菜占比 −0.175,川菜门店数 +0.071。

咖啡为什么灵?它是纯可选消费,单价高、频次低。一条街养不养得活咖啡店,取决于有多少人愿意为「不喝也能活」的东西付钱。这比这条街有几家川菜馆,更能说明这里的消费能力。

落到选址上是 3 条:看占比不看数量,「这条街有 25 家川菜」什么也说明不了,「餐饮里 4% 是川味」才有结构含义;用咖啡、日料、西餐的占比做交叉校验;川菜密度高只说明家庭型刚需旺盛,对开川菜馆的人是好事,对开精品咖啡的人是警示,两者都不构成「这条街穷」的判断。

判断一条街该开什么店,看的是业态结构和人口结构。川菜馆的数量量的是这里有多少人要吃饭。要量这里有多少钱,去数咖啡店。

附:口径说明与修订记录

1. 本稿按可复现口径重算,与素材包 v1 的数字不同。门店合计 4484 家(杨浦 1156、浦东 2471、宝山 857),相关系数用平局修正的 Spearman 秩相关。素材包 v1 记载的「10657 家门店、ρ=−0.001」在现有原始 POI 与街镇指标表上无法复现,本稿一律不使用该组数字。结论方向(川菜数量与消费层级接近无关、咖啡明显更强)两版一致。

2. 这是关键词采样,不是全量普查。四区采集词表不完全一致:杨浦、宝山用 15 个词(不含「川菜」),浦东用 15 个词(含「川菜」),闵行只跑了 2 个词(火锅、中餐)且本次未纳入分析。因此各区之间的川菜馆绝对数量不可比,本文结论只建立在区内街道间的相对结构上。

3. 川味、粤味识别靠店名与官方分类,会漏检——很多川菜馆叫「某某小馆」,名字里没有川渝字。本样本的川味占比是 3.6%~10.5%(杨浦 3.6%、宝山 5.3%、浦东 10.5%),属相对量的近似,不是精确计数。粤味只在杨浦、宝山 24 个街镇可复现归街,浦东因原始 POI 缺街道字段未计入,该组数字仅作结构描述,不作相关性证据。

4. 消费层级用高客单业态占比代理,不是真实收入数据,不能读成「人均可支配收入」。文中「川菜=便宜」「川菜=底层」等表述一律加引号,指的是被贴上的印象,不是事实判断。

参考来源

凤凰网转载魔山网,《寻上海川菜餐厅 人均消费最高的天府楼》,2011-07-15。https://fashion.ifeng.com/travel/life/gourmet/detail_2011_07/15/7716850_0.shtml

《尚流 TATLER》,《天府楼》餐厅食评(人均 RMB 300,主厨谢正杰 1988 年起任职),2014-02-25。http://dining.shangliutatler.com/restaurants/%E5%A4%A9%E5%BA%9C%E6%A5%BC

新浪新闻,《再见,上海静安希尔顿,感谢 30 年的陪伴》(第一家进中国的希尔顿,1988 年开业,39 楼天府楼),2018-06-11。https://k.sina.com.cn/article_6433473320_17f770328001009f9b.html

腾讯网,《邓华东:你现在所看到的川菜,并不是川菜的全部》(1994 年从印尼回国开店、食客质疑白菜贵、正统川菜 70% 不放辣椒),2021-07-09。https://view.inews.qq.com/k/20210709A0AEOA00

大公报,《名厨邓华东:烹饪要跟上时代 川菜 300 年 百菜融百味》(川菜 24 个基本味型),2023-06-26。https://www.tkww.hk/epaper/view/newsDetail/1673401231076495360.html

大河报,《从青岛图书馆临时工到温哥华「洋人」老板,魏美蓉和她的三个时代机遇》(1994 年乍浦路「川妹子」,14 名员工全部来自四川),2019-08-12。https://www.dahebao.cn/news/1438480

新民晚报·档案春秋,《吃在黄河路的真实历史,你了解多少?》(1993 年黄河路美食街、755 米、改良川菜湘菜贵州菜),2024-01-11。今日头条转载页:http://m.toutiao.com/group/7322683544793268736/ 。(该链接为转载页,非源发域名;转载页保留黄浦区档案馆藏 1993 年网点分布表与受访者原话,引用时按转载标注。)

腾讯新闻,《〈繁花〉带火的黄河路,曾盘踞 50 多家酒楼,如今大都已消失》(黄河路汇集本帮菜、粤菜、川菜;空运帝王蟹、象拔蚌、澳龙、东星斑),2024-01-16。https://news.qq.com/rain/a/20240116A038ZP00

澎湃新闻,《记忆里的上海味道:吃在黄河路》(755 米、改良川菜湘菜贵州菜),2021-02-06。https://m.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1222167

数据来源与截止时间

数据来源:腾讯位置服务 POI(截至 2026-11;分级 P3/P4-H3-V3)。口径:59 个街镇切片、4484 家餐饮门店,相关系数 ρ 为本方测算。

数据来源:腾讯位置服务 geocoder/nearby(截至 2026-11;分级 P3-H2-V3)。口径:归街结果为 P4-H3-V3 测算;仅内部或标注「测算」。

数据来源:公开媒体报道(截至 2026-11;分级 P3-H0-V2)。口径:上文 9 条均保留原报道媒体名与日期,引用时不得去掉时点。

数据来源:表 1 为本方 2026 年 11 月探店记录(分级 P4,一手实测,无第三方可核),引用时须标明为本方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