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我回村,井台边砌着那块青石板,字迹磨得看不清了。
薛梅花拄着拐棍过来打水,见我就说,你爹当年可真有眼光。
我没接话。
那年的事,她骂得最凶,如今倒忘得干净。
井绳换过七八根,木桩也换过两茬。
只有那块石板还在,缝里长满青苔。
我蹲下摸了摸,凉得跟那年傍晚一模一样。
01
那年的旱,是从开春就不对劲的。
头年冬天没下几场雪,地皮干得裂了口子,踩上去嘎嘣响。
村里唯一那口老井,先是水浑,后来拿桶能探到底,再后来,桶下去磕着石头,提上来半桶泥浆。
罗刚急得嘴上起泡,挨家挨户收钱,凑了八千多块,从乡里请来打井队。
胡忠领着三个人,开着辆三轮车进村那天,罗刚放了一挂鞭炮,跟过年似的。
胡忠拿根铁棍在地上戳来戳去,又看罗盘又翻本子。
他说浅层水脉他懂,一戳一个准。
头一个点选在村东打谷场,挖了四天,八米深,全是干土。
胡忠说土层不对,换个地方。
第二个点在村西老槐树底下。
挖到六米,见了湿土,胡忠拍胸脯说成了。
结果第二天挖下去,湿土底下是石板,撬开一看,干窟窿。
第三个点选在薛梅花家屋后,挖了三天,薛梅花天天站边上看,嘴上没说,脸拉得老长。
最后还是空坑。
胡忠把铁锹往三轮车上一扔,说这村地底下是铁板一块,谁来也白搭。
罗刚求他再试试,他伸出五根手指头,再拿五千。
罗刚蹲在地上算账,村会计说账上就剩三百。
胡忠拍拍手上的土,走了。
打井队一走,村里炸了锅。
东头骂西头,西头骂东头,都说当初选点不该听罗刚的。
罗刚躲在家里两天没出门。
那三个空坑就摆在村边上,跟三只没闭上的眼睛似的,谁路过都往地上啐一口。
我爹王永健,那阵子天天蹲在自家菜园子边上。
菜园在屋后头,两分地,种着几垄大葱和一片白菜。
旱得白菜卷了心,大葱叶子干得能点着火。
爹不浇水,就那么蹲着看。
我问爹看啥。
他说地底下有东西。
我没当回事。
爹年轻时候跟外公林德全学过几天看土找水,外公是老井匠,早就不在了。
爹那点本事,村里没人认。
可爹认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
薛梅花头一个发现爹不对劲。
她家跟我家菜园隔一道矮墙,她站在墙那边晾衣裳,看见爹拿根铁钎子在菜园里戳,回来就跟人学:“王永健魔怔了,拿根棍子满地戳,跟他老丈人似的。”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脸上挂不住。
我在村口碰见薛梅花,她拉着我袖子说,英勋啊,劝劝你爹,打井队都挖不出水,他一个泥腿子能行?
我嘴上说婶子放心,心里头也犯嘀咕。
回家我跟爹说,别折腾了,让人笑话。
爹蹲在门槛上卷烟,卷了半天没说话。
末了冒一句:“你外公那本子上写着,咱菜园底下是水线交汇的地方。”我说那本子多少年了,早不准了。
爹不接话,把烟叼嘴里,划了根火柴。
那几天罗刚天天来我家。
不是来劝爹,是来借铁锹。
村里几个年轻后生想再挖,罗刚不让,说挖出事谁担。
罗刚跟爹说,老哥,你要挖就在自家院里挖,菜园子是集体的,万一塌了,村里担不起。
爹说,塌了算我的。罗刚脸一沉,说这不是算谁的事,地是集体的,动土得村里同意。爹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说那你同意不。罗刚不吭声,走了。
娘林丽蓉在灶上做饭,把锅盖摔得咣当响。
爹坐院子里磨铁锹,磨石擦得铁锹刃发亮。
娘端饭出来,往桌上一墩,说:“你挖,你挖出花来我看看。英勋说媳妇的事你管不管?人家那头一问村里吃水咋办,我拿啥回话?”
爹扒了口饭,嚼了半天,说:“挖出水,啥都好说。”
我在边上坐着,嘴里发苦。我年底要说亲,女方是隔壁李庄的,媒人传话说人家就一条,看村子旱不旱。旱成这样,谁家闺女愿往火坑跳。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爹在西屋也没睡,我听见他划火柴点烟,一根接一根。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院里铁锹碰地的声音,爬起来一看,爹已经在菜园里下了第一锹。
02
爹选的位置在菜园东南角。
那块地方有一小片,不长草,旱年别的草都蔫头耷脑,那片地却光秃秃的,土色发暗。
爹说这就是外公本子上说的“草不扎,水在底下顶”。
我蹲边上看,土翻上来是干的,黄得发白。
爹一锹一锹往下挖,不快,但稳。
挖到半人深,土还是干的。
薛梅花隔着墙喊:“永健哥,挖着金元宝没?”爹没抬头。
罗刚又来了一趟,这回脸色不好看。
说老哥你真挖啊,这地是集体的,你挖可以,出了事村里不兜。
爹说行,写个字据。
罗刚说不用字据,你嘴上认就行。
爹说认。
罗刚背着手走了,回头撂一句:“三天挖不出名堂,赶紧填上。”
娘气得当天没做饭。我煮了锅面糊糊,爹吃了一碗,又下坑了。
第二天,村东头的董飞过来看热闹,站边上嗑瓜子,壳往坑里扔。
爹把他扔的瓜子壳捡起来放兜里,没说一个字。
董飞讪讪地走了。
又来了几个妇女,叽叽喳喳,说王永健这是要挖穿地心。
薛梅花嗓门最大,说打井队都跑了,他比打井队还厉害?
我站在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火往上拱,又不好出去吵。
爹在坑里喊我递绳子,我过去,看见他正把挖出来的土往筐里装。
筐满了,我往上提。
土里有碎砖头,半截瓦片,还有块锈铁片。
爹拿手里看了看,说这是老辈人挖过又填了的。
这话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外公那本子上记的东西,兴许真有点来头。
我没跟爹说,把土倒院里,又下了坑。
爹让我拿把短锹,两人轮着挖。
娘在屋里喊:“英勋你不上班了?”我说请了假。
娘把门摔得山响。
第三天头上,坑有三米多深。
土开始变颜色,从黄白变成灰黄。
爹抓起一把土捏了捏,在鼻子底下闻。
我问他闻啥。
他说湿气,有土腥味。
我闻不出来。
薛梅花在墙那边喊:“永健哥,挖出水没?”爹说快了。薛梅花就笑,跟她家隔壁的曹苗说,快了快了,跟真的似的。曹苗也跟着笑。
到了第四天,罗刚真来了,还带了两个人。
一个村会计,一个民兵连长。
罗刚站坑边上说,老哥,三天到了,按说好的,填上。
爹说再给两天,土变了。
罗刚说不行,有人告到乡里了,说我失职。
爹从坑里爬上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罗刚,你信我这一回。底下有水,我拿命担保。”
罗刚看着爹的脸,半晌没说话。
民兵连长在边上说,王叔,不是不信你,这都四天了,连个水汽都没见着。
爹说再两米,两米没水我自己填。
罗刚叹了口气,说最后两天,乡里来人我也挡着。
罗刚走的时候,薛梅花在门口嗑瓜子,跟他说:“罗村长,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这人轴了一辈子。”罗刚没理她,背着手走了。
娘那天晚上跟爹吵了一架。
说是吵,就是娘说,爹听。
娘说:“英勋他爹,咱不挖了行不行?我上李庄去跟媒人说好话,咱多出两千彩礼,人家兴许能松口。”爹坐在小板凳上,搓手上的泥。
搓了半天说:“挖出水,人家主动上门。”
娘气得把洗脚盆踢翻了,水泼了一地。我拿拖把拖,爹起身进了西屋,关上门。
第七天早上,铁锹碰到了硬东西。
爹蹲下去,用手扒开土,露出来一片青色的石头面。
他拿手抹了抹,抬头跟我说:“英勋,下去,把撬棍拿下来。”
我跳下坑,拿撬棍头一碰,当当响,是整块石头。
爹说别急,先把周围土清出来。
我俩清了一上午,那石板越露越大,四四方方,跟个八仙桌桌面似的。
石面滑溜,边上有一圈刻痕,弯弯绕绕的。
我心跳快了。这不像天然石头,像是人凿过的。
爹拿手摸着那圈刻痕,脸色变了。我问咋了。他没回我,站起来朝村口方向看了一眼,说:“去,把你郭爷爷叫来。”
03
郭石头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井匠,七十多了,耳背,走路拄拐棍,但眼睛毒。爹让去请,我就跑着去了。
郭石头住村东头,院子里堆着老辈的井绳、柳罐、铁钎。
我把他搀到菜园,他蹲坑边瞅了半天,让爹把石板上的土再擦擦。
爹拿袖子擦干净,郭石头伸手摸那圈刻痕,指头肚一点一点蹭过去。
蹭了足有一袋烟工夫,郭石头直起腰,脸色不对劲。他问爹:“你爹叫王银生?”爹说是。郭石头说:“怪不得。”就这仨字,再不说了。
爹问咋回事。
郭石头说这石板是井匠行的封井石,那圈刻痕是老记号,专门封废井用的。
他说这种封法他年轻时见过一回,是井塌了没法修,才这么封。
薛梅花不知啥时候凑过来了,扒着墙头听。她嘴快,转头就传,说王永健挖到古墓了,底下有宝贝。这话长了翅膀,晌午不到,半个村都知道了。
下午来了七八个人看热闹。董飞又来了,这回没嗑瓜子,蹲坑边上往里瞅,问爹:“叔,底下有没有罐子?”爹说滚。董飞嘿嘿笑,不走。
天黑以后,我起夜,看见菜园那边有手电光晃。
我提着裤子跑过去,看见两个黑影蹲坑边上,正探头往里照。
我喊了一嗓子,那俩黑影撒腿就跑,一个跑掉了鞋,我捡起来一看,是董飞的。
第二天我把鞋扔董飞家门口,董飞他爹出来赔不是,说孩子不懂事。
我没多说,回了家。
爹知道后没生气,反倒说:“有人惦记是好事,说明都信底下有东西了。”
罗刚又来了,这回态度硬了。
说有人反映我爹私挖古墓,乡里文保所都来电话问了。
爹把郭石头的话说了一遍,罗刚半信半疑,说不管是不是井,先停工,等乡里来人看了再说。
爹说行,乡里来人之前,我不动土。罗刚说这还差不多。可等罗刚走了,爹把我叫到跟前,说:“英勋,咱今晚就把石板撬开。”
我一愣。
爹说:“等乡里来人,这块地方就得围起来,到时候谁也别想动。底下是井,我有八成把握。可要是乡里一插手,少说拖仨月。仨月后啥形势?你媳妇还说不说了?”
我心里头翻了个个儿。爹看着憨,心里头算得清楚。
那天晚上月亮挺亮,不用打手电。
爹拿了两根撬棍,我扛着铁锹,爷俩摸黑到了菜园。
坑挖到十米来深,爬下去得踩着脚窝。
爹先下,我跟在后头,土腥味呛鼻子。
爹把撬棍插进石板边上的缝里,让我也插一根。
两人同时使劲,石板纹丝不动。
爹说再来。
我俩憋住气,一二三,石板一角翘起来两指高。
底下冒出一股凉气,带着潮乎乎的泥腥味。
我愣住了。那气味跟井底淤泥一个样,我小时候淘过老井,认得。
爹也闻出来了。他蹲下,把脸凑到缝边,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他站起来,拿手拍了拍石板,说了句我一辈子忘不了的话。
他说:“英勋,你爷爷没骗人。”
04
我追问爷爷的事。爹蹲在坑里,就着月光,说了一段我从来没听过的往事。
爷爷王银生年轻时候也挖过井,就在这块菜园里。
那时候村里吃水靠西沟一条细流,旱年就断。
爷爷跟几个后生合伙挖井,挖了十几天,见了水,可没砌好井壁,塌了方,埋了个人。
人是救出来了,腿折了。
从那以后,那口井就废了,拿石板封了,再没人提。
爷爷后来一直为这事抬不起头,临死前跟爹说了一句:“菜园底下有水,封了,别动。”爹说当时没听懂,以为爷爷说胡话。
后来外公那本子上又记着菜园底下是水线交汇处,爹才把两件事对上了。
“你爷爷说别动,是怕再塌。可眼下旱得人吃水都难,不动不行。”爹拿袖子擦了把脸,“我估摸着底下井壁还撑着大半,只要不蛮干,慢慢清,能修。”
我问他为啥不早说。爹说:“早说?谁信?你爷爷当年塌了方,全村都知道。我要说修旧井,罗刚头一个不答应,薛梅花能把唾沫星子喷我脸上。”
我想想也是。爹这些天挨的骂,搁我身上,一天都扛不住。
正说着,坑沿上传来脚步声。我抬头一看,罗刚打着手电站在上头,身后跟着民兵连长。
罗刚拿手电照我俩,光柱子晃得人睁不开眼。他声音发紧:“王永健,你搞什么名堂?白天咋说的?”
爹从坑里爬上去,拍了拍罗刚的肩膀。罗刚往后一躲,爹说:“罗刚,你下来闻闻。”罗刚说闻啥。爹说:“你闻闻这坑里冒出来的气。”
罗刚犹豫了一下,让民兵连长在上面等着,自己踩着脚窝下来了。爹把他领到石板缝边上,说:“你蹲下,闻。”
罗刚蹲下去,吸了口气。
他吸完没动,又吸了一口。
然后他直起腰,看着爹,手电光照在爹脸上。
罗刚的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了句:“老哥,这是……”
爹点头:“底下是井,你爷爷那辈挖的。”
罗刚愣在那儿。
民兵连长在上头问咋了。
罗刚没回他,蹲下去又闻了一遍,这回拿手去摸石板缝,摸了一手的湿泥。
他把泥凑到鼻子跟前,好半天,站起来说:“我日他个先人,这底下真有水。”
爹说:“明早我把石板撬开,你带人来看。到时候是井是墓,一目了然。”
罗刚说:“万一是墓呢?”
爹说:“墓里冒潮气?你闻闻这味,是井泥的味,我从小闻到大,错不了。”
罗刚搓了搓脸,说:“老哥,你要真挖出水,我罗刚当着全村给你磕头。”
爹摆摆手:“磕头免了,你把乡里那边挡回去就行。”
罗刚说行。他又看了一眼那石板,嘴里嘟囔着“邪了门了”,顺着脚窝爬上去了。
第二天一早,爹去找郭石头。
郭石头听完爹的话,把拐棍往地上一顿,说:“你爹当年封井,是我帮的忙。石板底下压了块木牌,你爹写的,写的是‘井成勿争’。你要撬,先把木牌找着,那是你爹留的话。”
爹回来跟我说了,我问他木牌是啥意思。爹说:“你爷爷怕后人争井,提前把话说死。井是村里的,谁也别想霸。”
我听着,觉得爷爷这人做事真绝,死了还留一手。
那天下午,爹让我去通知罗刚,明早撬石板。
罗刚说行,他带村委几个人到场。
爹又让我去跟薛梅花说一声,薛梅花撇嘴:“撬就撬呗,跟我说啥。”我说我爹让你来看。
薛梅花嘴上说不去,第二天来得比谁都早。
05
那天早上起了点雾。
我起来的时候,爹已经把撬棍、铁锹、绳子都备好了,码在菜园边上。
娘煮了一锅鸡蛋,让爹揣着,说下坑费力气。
爹揣了四个,给我两个。
罗刚带了村委三个人来,还拎了壶热水。薛梅花来得最早,搬了个小板凳坐墙根底下,怀里还抱着她孙子。董飞也来了,躲人群后头,不敢往前凑。
爹站在坑边上,把情况说了。
底下是旧井,爷爷那辈挖的,塌了方,封了石板。
今儿撬开,一是看井壁还能不能修,二是把爷爷留下的木牌找出来。
罗刚问有把握没。
爹说有七成。
罗刚说七成不低,干吧。
爹先下坑,我跟着。郭石头在坑沿上坐着,当见证。爹把撬棍插进缝里,我插另一头。罗刚在上头喊一二三,我俩一起使劲。
石板嘎吱一声,翘起来半尺高。
底下呼地冒出一股气,凉飕飕的,带着股陈年泥腥味。
坑沿上的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薛梅花怀里的孙子哇一声哭了。
爹说别慌,这是井气,憋了多少年了,放放就好。
他把石板又撬高了些,拿铁锹把支住。
底下黑乎乎的,啥也看不清。
罗刚递下来手电,爹往里一照。
光柱打下去,照出一圈砖砌的井壁,砖缝里往外渗水,亮晶晶的。
井底有半坑水,浑的,水面上漂着烂树叶。
爹把手电往上照了照,井壁的砖有一多半还齐整,塌的那面在西北角。爹说:“井没全塌,修修能用。”
坑沿上没人说话。薛梅花伸着脖子往下看,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罗刚问:“老哥,这水能吃不?”
爹说:“得清淤,换水,砌井壁。弄好了,比西头老井水甜。”
这时候郭石头在坑沿上喊:“永健,木牌!找木牌!”
爹拿手电往石板背面照。
石板翻过来靠在坑壁上,背面正中间凿了个方槽,槽里嵌着块木牌,巴掌大,黑漆漆的。
爹拿手抠了抠,木牌嵌得紧。
他拿小刀慢慢剔,剔了一袋烟工夫,木牌下来了。
爹就着光一看,木牌正面刻着四个字:井成勿争。背面刻着“王银生,民国二十七年”。
爹把木牌揣怀里,蹲在坑里半天没动。我下去拉他,看见他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这时候坑沿上有人喊:“出水了!出水了!”
我抬头看,井壁砖缝里渗出来的水越来越急,先是一滴一滴,后来成了细流,顺着井壁往下淌,哗哗有声。坑底的水眼见着往上涨。
罗刚在上头一拍大腿:“我日他个先人,真出水了!”
薛梅花板凳也不坐了,站起来扒着坑沿往下看。
她孙子也不哭了,瞪着眼睛往下瞅。
董飞从人群后头挤到前头,嘴里说:“我的娘诶,王叔真挖出水了。”
爹从坑里爬上来,浑身泥,脸上泥一道水一道。
罗刚过来一把抱住爹,说:“老哥,我罗刚说话算话。”说着就要往下跪。
爹一把薅住他胳膊,说:“别整这套,赶紧组织人清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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