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我蹲在自家院里劈柴。
村口一阵汽车喇叭响,抬头一看,一辆黑色奔驰堵在我家门口。
车门开了,贾紫萱踩着高跟鞋下来,身后跟着魏佳莹和她表弟。
她穿件驼色大衣,脸冻得发白,肚子那块微微鼓着。
全村人都探出头来看。
她走到我跟前,把一张孕检单拍在柴垛上,声音不大,半个村都能听见:“沈俊侠,你跑什么跑?肚里的娃就是你的。”我手里斧头“咣当”掉地上,脑子里嗡嗡响。
三个月前我走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啊。
01
我叫沈俊侠,在贾紫萱的公司干了三年。
说是行政司机,其实就是块砖,哪儿缺往哪儿搬。
搬货、送文件、接客户、给办公室换饮水机的水,什么活都干。
公司不大,连仓库带办公室二十来号人,做的是建材批发。
老板贾紫萱,三十三岁,比我大五岁,离过一次婚。
她前夫的事,公司里没人敢明着提,但私下都传遍了。
那男的当年跟她一起创业,后来卷了账上一笔钱跑了,听说在外面养了人。
打那以后,贾紫萱对男人就没个好脸。
她对我算客气的。别的员工迟到一分钟她都要扣钱,我有回送完货回来晚了半个钟头,她只说了句“下回注意”。就这么一句,我记了小半年。
每天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岗,先把那辆黑色奔驰擦一遍。其实不脏,昨晚上我送完她回家就擦过了。但我就想让她早上看见车是亮的,心情能好点。
她偶尔路过我擦车,会问一句“吃了吗”。
我说吃了。
她就点点头走了。
有时候她手里拎着豆浆包子,顺手搁我引擎盖上,也不说话,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就上楼了。
那包子我舍不得吃,放兜里中午才吃。
办公室的老大姐们拿我开过玩笑,说小沈你眼里就你贾总。
我脸涨得通红,连说别瞎扯。
心里那点事,我自己都觉得臊得慌。
人家开奔驰住洋房,公司一年流水几百万,我一个农村来的开车的,凭啥?
可人这东西贱就贱在这。明知道够不着,还是忍不住往跟前凑。
年底那阵公司忙,天天加班到十来点。
有天晚上我送她回家,她坐在后座不说话,我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她歪着头靠着车窗睡着了。
车停了她也没醒,我坐在驾驶座上没敢动,就干等着。
等了有十几分钟,她醒了,愣了下,说“到了怎么不叫我”。
我说“您睡得挺沉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下车走了。
走到单元门口又回头,冲我摆了下手。
那意思我知道,是让我回去。
我坐在车里,看她进了楼道,灯一层一层亮上去,才打着火走人。
那晚上我回出租屋,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包里揣着孕检单。
年会在腊月十几号。
公司包了个饭店的大包间,合作方来了五六个人。
有个姓周的中年男的,做水泥生意的,一个劲给贾紫萱敬酒。
贾紫萱喝了两杯,脸就白了。
她胃不好,我知道。
我站起来说周总我替我们贾总喝。
姓周的瞟了我一眼,笑着说你算哪根葱。
我还没接话,贾紫萱把酒杯接过去了,说最后一杯。
那姓周的又倒了半杯白的推过来,我一把拿过来仰脖子灌了。
后面又替她挡了几杯。
具体几杯记不清了。
就记得散场的时候我走路开始打晃,脚底下踩棉花似的。
有人扶了我一把,胳膊挺细,带着股香水味。
我扭头一看,是贾紫萱。
她把我塞进出租车后座,自己也上来了。我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说了什么记不太清了,大概就是“贾总你别走”
“我再干两年”
“你别不要我”之类的混账话。她没吱声,手拍了拍我脑门。
再往后的事,就断了片。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在自己出租屋床上。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鞋也摆好了。床头柜上一杯温水,底下压着两粒解酒药。
我懵了半天,只记得自己喝多了,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以为是哪个同事把我送回来的。
到了公司,见着贾紫萱,她跟没事人似的,照样安排活。
我臊得好几天不敢正眼看她,生怕自己头天晚上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有回在走廊碰见她,她叫住我,嘴张了张,又改口说“下午把仓库那批货单核一下”。我应了一声就跑了。
那几天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是直来直去的,那几天她看我的时候,目光在我脸上多停那么一两秒。
我心想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现在回过头想,她那时候八成是想跟我说孩子的事,结果每次话到嘴边,都被我那副窝囊样给堵回去了。
02
年会之后,日子照常过。
唯一的变化是贾紫萱把我的排班调了,不让我开夜车。
以前她应酬到半夜都是我送,调了班之后换成另一个司机老赵。
我问行政的小刘,怎么把我夜班撤了。
小刘说她也不知道,贾总亲自交代的。
我琢磨了一整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后来想,可能是我年会那天喝多了丢人,她不放心我了。
这想法一冒出来,我心里就跟塞了块湿抹布似的,堵得慌。
那阵子公司进了批新货,仓库忙不过来,我白天基本泡在库房里。
贾紫萱来仓库看过两回,穿着高跟鞋在货架中间走,走两步就得扶一下架子。
我搬了箱瓷砖从她身边过,她叫住我,问最近忙不忙。
我说还行。
她嗯了一声,站那儿没动。我等了半天没下文,就扛着箱子走了。走到拐角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原地,手扶着货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琢磨这事,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干脆不想了,觉得自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魔怔了。
真正出事是在一月中旬。
那天下午我去办公室送签好的提货单。
贾紫萱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没人应,推开一条缝,看见她不在座位上。
正要退出来,听见里面洗手间传来一阵干呕。
我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没敢动。
过了半分钟,门开了,贾紫萱走出来,脸色白得跟纸似的,眼眶发红。
看见我站在门口,她明显吓了一跳,随即把脸别过去,说了句“放桌上吧”。
我问她要不要紧,用不用去医院。
她摆摆手说胃不舒服,老毛病了。
我放下单子出来,心里总觉得不对劲。她那样子不像胃病。我妈胃不好,犯病的时候不是那样的。
走到楼梯间拐角,听见魏佳莹在打电话。
魏佳莹是贾紫萱的合伙人,两人从摆地摊那会儿就认识,好得穿一条裤子。
她背对着我,声音压得挺低,但我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你怀了就告诉他啊,瞒着算怎么回事?你老这样拖,拖到什么时候?”
我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走不动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见。魏佳莹又说:“行行行,我不催你,你自己掂量。但我跟你说,这事拖不得。”
挂了电话,她转身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常态,点了下头就走了。
我站在楼梯间里,脑子里跟过火车似的。
怀了。
谁怀了?
魏佳莹那话明显是对贾紫萱说的。
贾紫萱怀孕了。
孩子是谁的?
她离婚好几年了,没听说有对象。
年会那天晚上,她送我回去的,她到底什么时候走的?
我脑子乱成一锅粥,一会儿想到她让我别开夜车,一会儿想到她在仓库扶着货架站那儿发呆,一会儿又想到她最近老往医院跑。
对,医院。
我翻出手机,打开公司的用车登记表。
这表平时是我填的,上个月她改了规矩,说她私事用车自己记。
我往上翻了翻,看见她最近一个月跑了四趟市妇幼保健院。
手开始发抖。
我坐在楼梯台阶上抽了两根烟。
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她怀了别人的孩子,魏佳莹劝她告诉那个男的。
那个男的是谁?
是客户?
是以前的对象?
还是新谈的?
不管是谁,反正不是我。
年会那晚我喝成那样,能干什么?我苦笑了一声,把烟屁股摁灭在台阶上。起身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回到出租屋,我翻出年会那天的报销单。
打车费那一栏写着“贾总代付”,底下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凌晨两点,俊侠住处。
后面还跟着个括号,里面写“车费已结”。
凌晨两点。她把我送回去的,待到了两点。或者,她两点才走。
我在那张报销单上盯了足足有五分钟,最后还是塞回了抽屉里。
03
第二天上班,我特意绕开贾紫萱的办公室。
送文件让前台转交,汇报工作发微信。
中午在食堂吃饭,看见她进来打饭,我端着餐盘换了个背对门口的桌子。
她端着碗从我旁边走过去,停了一步。
“沈俊侠,下午把库房盘一下,月底要清账。”
我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头都没抬。
她站了两秒,走了。
魏佳莹端着盘子过来坐我对面,拿筷子敲了敲我的餐盘边:“你这两天怎么了?躲瘟疫似的。”
我说没有,就是忙。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的,看得我心里发毛。
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你们这些人啊”。
那天下午盘库,我一边点货一边走神。脑子里两个小人打架。一个说,你得问清楚,万一呢?另一个说,万一个屁,你算老几?问了就是自取其辱。
后来我干了件自己都觉得丢人的事。趁贾紫萱出去见客户的空当,我溜进她办公室,把垃圾桶里的东西倒出来翻了翻。
我知道这不对,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垃圾桶里有几张揉成团的打印纸,我展开一看,是医院检查单的缴费凭证,上面写着“产科”。还有一张药店的小票,买的是叶酸片。
我把东西塞回去,坐到自己工位上,手冰凉。
她真的怀孕了。
那天下班我没走,坐在车里抽烟。
抽到第四根的时候,看见贾紫萱从楼里出来,魏佳莹跟在她旁边,两人站在门口说了会话。
魏佳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把贾紫萱塞进去,关门前拍了拍车顶。
出租车走了之后,魏佳莹往我这边看了一眼。隔着十几米远,又是晚上,她应该看不见我。但她站了两秒,径直朝我车走过来了。
我赶紧把烟掐了。
她拉开副驾驶门坐进来,车里一股烟味,她皱了皱鼻子没说什么,盯着我看。
“你这两天不对劲。”她开门见山。
“没有,就是累。”
“你骗别人行,骗我?”她往椅背上一靠,“你是不是知道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装傻:“知道什么?”
“贾总的事。”
我装不下去了,闷头不说话。魏佳莹叹了口气,从包里摸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
“我这么跟你说吧,”她弹了弹烟灰,“紫萱这个人,看着挺精,其实比谁都轴。她前夫那事之后,她跟谁都不交心。有些话她不开口,不代表她心里没想。”
我抬头看她,没接话。
“你自己琢磨吧。”她拉开车门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天贾总去医院复查,你送她。”
“不是老赵送吗?”
“我让她换你。”她摆摆手走了。
我坐在车里,脑子比刚才还乱。
第二天一早,我把车开到贾紫萱楼下,等她下来。她上车之后坐后座,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手里攥着个文件袋,脸色不太好。
路上谁都没说话。到医院门口,她下车,我鬼使神差地也下了车。
“你在车里等着就行。”她说。
“我陪您进去吧。”我嗓子发干,“魏佳莹跟我说了。”
她脚步停了。
我站在车门前,手攥着车门把手,指头关节咔咔响。
“她跟你说了什么?”她转过身看着我。
“说您怀孕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表情从惊讶到生气再到说不清道不明,最后别过头去,声音硬邦邦的:“她嘴是真快。”
说完抬脚往医院大门走,走了几步又站住,没回头,撂下一句:“你在车里等着。”
我在车里坐了一个多钟头。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袋子,脸上倒是比进去的时候松快了些。
上了车她把袋子往座位上一放,靠着椅背闭着眼说:“送我回家。”
一路上她闭着眼没说话,我也不敢吭声。车停到她家楼下,她拉开车门下去,弯腰从车窗里看了我一眼。
“沈俊侠。”
“哎。”
她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没事,你走吧”,拎着袋子上楼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惹不起,躲得起。这三年我在她跟前晃,心里那点念想越来越沉,现在她肚子里有了别人的孩子,我再待下去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辞职信我写了一晚上。没写什么肉麻话,就一句“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第二天一早塞进行政部文件筐里,当天下午就收拾铺盖走人。
一个编织袋装被褥,一个双肩包装衣服。来城里三年,家当就这么点。
坐上大巴的时候我把她微信置顶取消了。想了想,又加回来。反复了两回,最后取消了,也没拉黑。
车开出省城收费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发来一条微信,就三个字:你躲我?
我没回。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行。
我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高速两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我眼睛有点酸,但没掉眼泪。大老爷们,为这点事哭不值当。
04
到家的那天傍晚,我爹沈万财正蹲在院门口磨镰刀,看见我拎着编织袋从三轮车上下来,愣了一下。
“咋回来了?放假了?”
“嗯,公司放假,回来歇一阵。”
我妈彭媚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先是高兴,随即又狐疑:“怎么瘦了?是不是没吃好?”
我说吃得好,就是累的。
老两口对视一眼,没再多问。我爹继续磨他的镰刀,我妈进灶房多炒了个鸡蛋。
第二天开始村里人就上门了。头一个是隔壁蔡春花,端着碗饺子过来,眼珠子在我身上转了两圈:“俊侠回来啦?城里不好混吧?”
她撇撇嘴:“你这孩子,打小就不会撒谎。脸都垮成这样了,还还行呢。”
我娘在旁边打圆场:“孩子累了,回来歇歇。”
蔡春花走的时候在院门口跟我娘嘀咕了半天,我隔着窗户听见一句“怕不是让人开除了”。我娘说“不能不能”,声音明显没底气。
在家待了一个礼拜,每天帮我爹干点农活,劈柴、挑水、扫院子。
手上磨出好几个泡,晚上躺炕上,浑身跟散了架似的。
但心里反倒踏实了。
城里那些事,我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不想归不想,半夜翻手机的时候,总忍不住点开她朋友圈看一眼。她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也没有。
贾紫萱那边,后来我才知道,我走的第三天她就开始找我。
头两天她以为我就是闹脾气,过两天就回来了。
到第三天打不通我电话,才觉出不对。
她让行政查我的档案地址,档案上只写到“河源县”,具体哪个乡哪个村没填。
她让苏高朗开车跑了一趟。
苏高朗找到我们乡,在镇上问了一圈,有人给他指了路,说沈家村往东走十来里地。
结果他来的那天,我正好去邻村吃喜酒,我爹妈也不知道我去哪儿了,就说出去了。
苏高朗在村口转了一圈,跟蔡春花打听了两句,蔡春花问他找谁,他说找沈俊侠,蔡春花警惕地打量他半天,说“不在”,他就走了。
回去跟贾紫萱一说,贾紫萱当天晚上自己开着车来了。那是我回家的第十天。
她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没进村,在车上坐了一会儿。
蔡春花遛弯回来瞅见辆好车停在村口,凑过去看了一眼,贾紫萱问她沈俊侠家怎么走。
蔡春花上下打量她,问你是哪儿的。
贾紫萱说是公司的领导,来看看他。
蔡春花指了路,又补了句“他家爹妈都在,你去吧”。
贾紫萱谢了她,车往前开了十来米,又停下了。她在车里又坐了半天,最后调头走了。
这事我是后来听蔡春花说的,她说“前阵子有个女的开车来找你,长得挺好看,穿得也洋气,在村口转了一圈又走了”。
我问她那人说什么没有,蔡春花说“就说来看看你,别的没提”。
我当时没往贾紫萱身上想。我寻思她一个老板,怎么可能大晚上跑几百公里来村里找我。八成是公司哪个同事路过。
就这么着,又过了十来天。公司那边年底忙,两个大单要收尾,魏佳莹一个人顶着,贾紫萱脱不开身。等她把手头的事交代利索,已经进了腊月。
腊月二十三那天早上,我妈说家里柴火不够了,让我劈点柴备着过年。我光着膀子蹲在院里抡斧头,劈到一半听见村口汽车喇叭响。
我没当回事,村里谁家来个亲戚开个车正常得很。过了两分钟,听见脚步声从巷子口传过来,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贾紫萱走在最前面,驼色大衣,脸冻得发白,鼻尖红红的。
魏佳莹跟在她左边,苏高朗跟在右边。
三个人从巷口进来,贾紫萱步子不快,但走得很稳。
肚子那块,大衣遮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我一眼就看见了。
蔡春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端着一簸箕花生站在她家门口,脖子伸得老长。陆陆续续的,巷子两边各家各户都有人探出头来。
我手里还攥着斧头,整个人僵在那儿。
贾紫萱走到柴垛跟前,从大衣兜里摸出一张纸,拍在劈了一半的木头上。我低头看了一眼,是张孕检单,上面有她的名字,下面一行字写着孕周。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巷子窄,两边人家听得清清楚楚:“沈俊侠,你跑什么跑?肚里的娃就是你的。”
我斧头掉了。是真的掉了,砸在脚边,差一点削着脚指头。
我爹从屋里冲出来,棉袄扣子都没系全。我妈跟在后头,手里还攥着块抹布。
蔡春花的花生簸箕翻了,花生撒了一地,她也没顾上捡。
05
我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半天没起来。
贾紫萱就站那儿看着我,也不催。魏佳莹在旁边要说话,被她伸手拦了。
我爹先反应过来,搓着手走过去,脸上表情不知道该哭该笑:“贾总,这,这是咋说的?外头冷,进屋说,进屋说。”
我妈跟着附和,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贾紫萱说了句“叔,姨,打扰了”,跟着进了屋。我蹲在院里没动,苏高朗过来踢了我一脚:“起来吧哥们儿,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我站起来,腿发软。
进屋之后,我妈倒了一圈红糖水,我爸把火炉子捅旺了。贾紫萱坐在方桌边上,魏佳莹和苏高朗坐旁边,我缩在炕沿上。
魏佳莹先开的口:“俊侠,你听我说完再说话。年会那天晚上,你喝多了,紫萱把你送回去的。她本来放下你就走,你拉着不让。后面的事你自己想不起来,但你不能不认。”
我抬起头,脑子嗡嗡响。
贾紫萱没看我,眼睛盯着桌上的红糖水,开了口:“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你睡得跟死猪一样。我本来想过两天找你谈,结果没过几天查出怀孕了。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你倒好,辞职信一塞人就跑了。”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嗓子有点紧。
“我让苏高朗来找你,没找着。我自己来了一趟,车停在村口,没敢进来。我寻思你不想见我,我总不能上赶着。后来魏佳莹骂我,说你不要脸我还得要,你肚子里那个等得起吗?”
魏佳莹在旁边咳了一声。
贾紫萱没理她,继续说:“所以我就来了。话我说完了,你自己掂量。”
我爹在旁边听明白了大半,抄起笤帚疙瘩就往我身上招呼。
我妈一把没拦住,笤帚抽在我后背上,不怎么疼,棉袄厚。
我爹边抽边骂:“你个混账东西!人家闺女都找上门了你还蹲着!我老沈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玩意儿!”
我妈抹着眼泪拉他:“行了行了,孩子也不是故意的。”
苏高朗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叔,打两下得了,打坏了还得花钱治。”
我爹这才住了手,气哼哼地坐到板凳上喘粗气。
我抬起头看贾紫萱。她眼圈红了,但没掉眼泪。从包里又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是张B超单子,黑乎乎的一团,中间有个小白点。
“八周了。”她说,“医生说发育正常。”
我盯着那张B超单看了半天,嗓子眼堵得慌。
“我以为你怀了别人的孩子。”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丢人,声音闷闷的,“你那天干呕,魏佳莹打电话说让你告诉那个人,我以为说的是别人。”
贾紫萱愣了一下,转头看魏佳莹。
魏佳莹翻了个白眼:“我那天说的是让你告诉他!他!我哪知道你就在楼梯间蹲着啊?”
屋里安静了半晌。
贾紫萱把B超单收起来,站起来说:“行,话我说清楚了。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来找我。想不明白,我也不赖着你。孩子我自己养。”
说完就往门口走。魏佳莹和苏高朗跟着站起来。
我妈急了,上去拦在门口:“闺女闺女,别走别走,大老远来的,天都黑了,吃了饭再说。”
贾紫萱站住了。我妈拉着她胳膊,说什么不让走,又回头瞪我一眼:“还不快过来认错!”
我走过去,站到贾紫萱跟前。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眼睛红红的,但眼神硬邦邦的。
“我错了。”我说。
“错哪儿了?”
“不该不吭声就跑。”
“还有呢?”
“不该不问清楚就自己瞎琢磨。”
她盯了我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最后别过头去,跟我妈说:“姨,那我打扰一晚上。”
我妈连说好好好,赶紧进灶房张罗去了。
06
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比刚才松快了些。我妈烙了葱花饼,炒了四个菜,我爹把过年才舍得开的酒拿出来了。
贾紫萱吃得不多,喝了两碗小米粥,说胃里舒坦。魏佳莹和苏高朗倒是不客气,饼吃了好几张。
饭桌上魏佳莹把来龙去脉又捋了一遍,这回是当着我爹妈的面。
年会那晚,我替贾紫萱挡了差不多有半斤白酒。
散场的时候我路都走不直了,贾紫萱本来让老赵送我,我死活不撒手,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车轱辘话。
“你说了什么你自己知道吗?”魏佳莹拿筷子点着我。
我摇头。
“你说贾总你千万别结婚,我说你等等我,我攒够钱就娶你。你还说贾总你前夫不是东西,我以后对你好。”魏佳莹学得绘声绘色,“你一边说一边哭,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我脸烧得能烙饼。我爹咳嗽了一声,假装喝酒。我妈抿着嘴偷笑。
贾紫萱在旁边低声说了句“行了别说了”,耳朵尖是红的。
后面的事魏佳莹没细说,就说贾紫萱把我弄回出租屋,本来要走的,我拽着人家手腕子不松,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后来就那样了。
“我第二天醒过来,你睡得跟猪一样。”贾紫萱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我走了,想着过两天再说。结果你倒好,跟个受惊的兔子似的,撒腿就跑。”
“你那时候怎么不跟我说?”我问。
“说什么?说我可能怀了你的孩子,你信吗?”她抬眼瞅我,“你那阵子躲我跟躲瘟神似的,我要是说了,你不得以为我讹上你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说得对,以我的性子,八成真会那么想。
苏高朗在旁边补了一刀:“姐,你也别怪他。他要不窝囊,能暗恋你三年不敢放个屁?”
贾紫萱看了他一眼:“吃你的饼。”
晚上安排住处的时候犯了难。
沈家就三间正房,我爹妈一间,我一间,剩下一间堆杂物。
我妈把杂物间拾掇出来,铺了新褥子,让贾紫萱住我屋,我去杂物间睡。
贾紫萱说不用这么麻烦,她在车上凑合一宿就行。我妈死活不同意,说大冬天的怎么能睡车里。
最后贾紫萱睡我屋,魏佳莹和苏高朗开车去镇上找旅馆。苏高朗走之前拍着我肩膀说:“哥们儿,上点心。”
他们都走了之后,我抱了床被子去杂物间。路过我屋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我站了一会儿,没敢敲门。
门从里面拉开了。贾紫萱换了件我妈的旧棉袄,肥肥大大的,看着比白天小了好几岁。
“还没睡?”她问。
“这就去。”
她靠着门框,手揣在棉袄兜里:“明天跟我去趟镇卫生院,建档得本人签字。”
“签什么字?”
“你说签什么字。”她白了我一眼,“建档要填孩子父亲名字,总不能空着。”
我“哦”了一声,脑子里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反应过来之后,嘴咧得跟个傻子似的,又赶紧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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