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0万的合同,我垫了19万,干完活只剩160万。
“老周,你这签字画押的时候,眼睛没瞎吧?”老婆把合同拍在饭桌上,碗里的醋都溅出来三滴。
我说:“瞎不了,甲方是王总,转了三次介绍人,跑了四趟镇江,还喝了两顿酒。”
她指着最后一页的第七条:“验收标准按‘甲级装饰’写,但备注里写‘业主自行验收’——你认得这几个字吗?”
那天是3月12号,我把19万打给建材商时,手机银行余额还有8万3。王总拍着我肩膀说:“小黄啊,干完这单,你儿子出国那笔就有了。”
我信了。因为王总手腕上那块劳力士,和我十五年前丢的那块一模一样,连表链刮痕都在同个位置。
工地上干了73天,白天盯瓷砖,晚上盯防水。工人老刘骂我:“你傻呀,垫钱干活,万一尾款要不回来?”
我说:“王总开奔驰S400,住金山湖边的独栋,能差我这点?”
6月1号验收那天,王总带来三个人,拿着红外线测距仪,对着每面墙照了四个钟头。最后递给我一张纸:“墙体垂直度偏差3毫米,超出国标1毫米,按合同扣12%。”
我算了下,440万扣12%,只剩387万2。再扣掉我这73天的人工、材料、伙食,加上垫的19万,我倒贴了30万8。
“王总,您这不能这么算。”我声音发抖。
他摘下劳力士,在手指上转圈:“合同写了‘甲级’,你拿国标来糊弄我?要不你去起诉?”
我盯着那块表,突然想起来——十五年前,我在南京工地丢表那天,王总正好在隔壁项目当监理。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蹲在工地门口啃冷馒头。手机响了十二次,都是老婆打的。第十三次,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
“黄哥,别要了。”一个沙哑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你垫的19万,就当喂狗了。王总背后是苏州的刘老板,去年用这招坑了三家。”
“你谁?”
“你弟。”
我手一抖,馒头掉进泥坑。我弟小我6岁,在苏州开建材店,五年前我借他20万开店,他至今没还一分钱。
我连夜赶到苏州,他店门关着。隔壁保安说:“刘老板抓进去了,王总跑路了,你弟昨天被泼了油漆。”
我弟躺在医院,左手缠着纱布,看见我就笑:“哥,那440万你千万别再接了。”
“你什么意思?”
他慢慢说:“当初介绍王总给你的,是刘老板的人。他们设局,让你垫19万,然后故意给不合格的验收单——等你闹,再告你违约要赔偿。他们真正想的是你名下那套学区房。”
我腿一软:“那你为啥不早说?”
“我早说你会信吗?”他咳嗽一声,“你那时候天天想着发财,连我借你20万都追着要,我说你被骗,你指定揍我。”
我盯着他右手的纱布,忽然想起来,三月份他给我打过三个电话,我正要签合同,全挂了。
“那19万……”
“我让建材商退回来12万,剩下7万,我这边给你凑齐了。”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卡,“卡里是21万,连本带利。”
我拿着卡,感觉烫手:“那王总的劳力士?”
“高仿的,淘宝买的,三百八。”他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故意让你看见,让你觉得他有实力。”
我捏着卡,喉咙里像卡了块砖。这些年我总怪他不还钱,怪他败家,怪他没出息。可这一回,是他拿自己店抵押给银行,先填了我这窟窿。
“你图啥?”我问。
他说:“图你以后别再为了钱,把亲弟弟拉黑。”
晚上我回镇江,老婆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把伞。她没骂我,只说:“你弟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明天得去谢谢他。”
我点头。雨下得大,她撑着伞,我们走了一路。路灯下的影子,一高一矮,像两只歪歪扭扭的螃蟹。
第二个月,苏州那边传来消息:刘老板涉嫌合同诈骗,案值超两千万。王总在无锡落网,那台S400是租的,一个月租金三万八。
我鬼使神差地掏出那个旧计算器——是我爸留下的,小时候我拿它算过零花钱。按下数字:440-160-30.8+21=270.2。
我该庆幸,还是该哭?
我弟那条纱布拆了,左手留了道疤。他说:“哥,你那块真表,我在潘家园见过,假的,一百块。”
“那你咋知道有刮痕?”
“我当年偷你表去换钱,刮痕是我自己摔的。”
我默了半晌。原来十五年前,那块表是我弟偷走的。他那时候才11岁,为了给我妈买药。
我伸手摸了摸他头顶:“傻孩子,怎么不早说?”
他低头:“你那时候总骂我笨,我怕你不信。”
如今那440万工程,连渣都不剩。但我知道,我赔了19万,换回一个弟弟,和一个再也不敢轻信的教训。
身边人说我傻,说我不该垫钱。可有些账,算不清的。
你手机里,是不是也有一个你也欠TA一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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