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拖着两个蛇皮袋站在门口。

郭炎彬弯腰去接,嘴里说妈你安心住。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攥着锅铲,冷笑了一声。

九年前我坐月子,她打电话说腰疼下不了床,转头却在大哥家带娃。

如今大哥家孩子上初中,她累出高血压,大哥大嫂说该轮我们了。

郭炎彬一口答应,我把锅铲拍在灶台上,说妈是你亲妈,你自己伺候。

他愣住,婆婆脸色发白。

我打开手机,翻出九年前的朋友圈截图。

楼下汽车喇叭响,大哥的车停在那,人没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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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郭炎彬结婚十二年,女儿郭晓彤十二岁。

十二年前嫁过来的时候,婆婆卢秀芹对我还算客气。公公走得早,婆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逢年过节我们回去,她还会提前包好饺子。

后来我怀孕,一切都变了。

大嫂韩玉婷比我早三个月怀上。

婆婆知道后,当天就坐车去了大哥家,说大嫂反应大,得有人照顾。

我这边呢,她打过一个电话,说你自己注意点,我这边走不开。

我当时没多想。婆婆偏心大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郭炎彬是老二,上面一个哥哥郭炎峰,下面一个妹妹郭美玲。婆婆嘴上说三个孩子一样疼,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哥是她的心头肉。

大哥结婚,婆婆掏了八万彩礼。我嫁进来,婆婆给了两万,说家里就这个条件。

郭炎彬劝我,说妈年纪大了,手里没多少钱,别计较。

我不计较。

可到了坐月子,我真扛不住了。

我生郭晓彤那天,郭炎彬给婆婆打电话,说我这边要生了。婆婆说知道了,第二天才来医院,待了不到一个钟头就走了,说家里有事。

出院回家,我给婆婆打电话,问她能不能来搭把手。电话那头她哎哟一声,说腰疼得下不了床,起都起不来。

我信了。

那一个月,是我妈沈玉兰来伺候的。

她六十多岁的人,白天给我做饭洗尿布,晚上孩子哭她抱着哄,让我多睡会儿。

出了月子,我妈累得心脏病发作,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郭炎彬心里过意不去,给婆婆打电话说这事。婆婆在电话那头说,哎呀,我腰疼也没办法,你丈母娘辛苦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婆婆根本没腰疼。她在大哥家,抱着刚出生的大孙子,一天都没落下。

大嫂发朋友圈,照片里婆婆笑得满脸褶子,配文写:奶奶带孙子,天伦之乐。

我刷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抱着郭晓彤喂奶。孩子吸奶吸得我疼,我妈在厨房给我熬汤,油烟呛得她直咳嗽。

我把那条朋友圈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里。

从那天起,我开始存东西。

婆婆给大哥家孩子买钢琴,一万八。给我女儿买书包,打折的,四十九块。我截图。

婆婆给大哥家出首付,三十万。我买房的时候找她借两万,她说没有。我截图。

婆婆退休金卡一直在大哥手里。郭炎彬从不过问,说那是妈自己的钱,她愿意给谁花给谁花。

我存了九年。

郭炎彬不知道我存这些东西。我也没打算用,就是心里堵得慌的时候翻出来看看,告诉自己,有些事不能忘。

这九年里,婆婆一直住在大哥家。带孙子,做饭,洗衣服。大嫂上班,大哥跑业务,家里全靠婆婆撑着。

我们这边,逢年过节回去吃顿饭,婆婆给郭晓彤夹一筷子菜,转头就给孙子碗里堆满肉。郭晓彤小的时候不懂,问我奶奶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说奶奶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郭晓彤十二岁了,什么都懂了。她不再问这种问题,也不怎么去奶奶家了。

02

大哥打电话来那天,是个星期六早上。

郭炎彬接的电话,我在厨房煎鸡蛋,听见他嗯嗯啊啊了半天,最后说行,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我。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大哥来电话,妈身体不太好,高血压糖尿病都有,在大哥家住了九年,现在侄子上了初中要补课,大嫂上班也忙,顾不过来。

我把鸡蛋翻了个面,没说话。

郭炎彬又说,大哥的意思是,妈该轮着住了,一家半年。

我关了火,把锅铲放下,转过身看着他。

我说你答应了。

他说那是我妈,总不能不管。

我说郭炎彬,你跟我商量了吗。

他愣了一下,说这有什么好商量的,我妈来咱家住,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我听到这四个字,心里那根弦就绷紧了。

我说你妈在大哥家住了九年,给大哥带孩子做饭,现在老了病了,轮到咱们了。

他说那都过去了,提那些干什么。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挺陌生的。

我们结婚十二年,他从来都是这样。婆婆偏心,他说别计较。婆婆不帮我带孩子,他说妈身体不好。婆婆把钱都给了大哥,他说那是妈的钱。

他总是有理由。

我回到卧室,打开手机,翻出那个存了九年的相册。

朋友圈截图,转账记录,聊天记录。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我本来不想用的。真的。

可那天下午,郭炎彬没跟我打招呼,就把次卧收拾出来了。他换了新被褥,买了新枕头,还去超市买了一堆婆婆爱吃的点心。

他干这些事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我站在次卧门口看着他,心里一阵一阵发凉。

晚上他跟我说,妈下周三来,你请个假,咱们一起去接。

我说我不去。

他说你别这样,妈来了你总得给个好脸。

我说我给不了。

他叹了口气,说宋语兰,那是我妈。

我说我知道。所以你自己伺候。

他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我说气话。他不知道,我已经把相册里的东西,一张一张发到了自己微信文件传输助手里。

九年了,该有个说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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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来的那天,下着小雨。

郭炎彬开车去接的,我在家没去。他回来的时候,婆婆跟在他身后,拖着两个蛇皮袋。一个装衣服,一个装药。

她进门先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客厅里扫来扫去。

次卧朝北,窗户小,她进去看了一眼就出来了,说这屋阴冷,住着不舒服。

郭炎彬赶紧说,妈你先住着,回头我给你换个厚窗帘。

她又去厨房转了一圈,打开冰箱看了看,说我血压高,不能吃太咸,你做饭少放盐。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晚饭我做了四个菜,两荤两素,盐放得比平时少。婆婆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放下筷子说没味儿。

郭炎彬赶紧说,妈你血压高,清淡点好。

婆婆说我在你哥家都是你嫂子做饭,她做的有滋味。

我没接话,低头吃饭。

郭晓彤在旁边写作业,婆婆看了她一眼,说晓彤啊,你哥这次月考考了年级前十,你得向你哥学习。

郭晓彤笔顿了一下,没抬头,说知道了奶奶。

我放下筷子,看着婆婆。

她像是没觉得自己说错什么,又补了一句,女孩子嘛,学习差不多就行了,将来嫁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强。

郭晓彤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说妈,晓彤学习挺好的,不用跟谁比。

婆婆撇了撇嘴,说我也是为她好。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晚上郭炎彬跟我说,妈刚来,你多担待点。

我说我担待得还少吗。

他说你就不能让着点老人。

我没再说话,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里,我听见婆婆在次卧打电话。

她声音压得低,但我耳朵尖。

她说老大你放心,我在这住不惯就回去,你那房子别租出去,给我留着。

我关了水龙头,站在厨房里愣了好一会儿。

04

婆婆住进来第五天,郭炎彬跟我提了一个要求。

他说妈身体不好,白天一个人在家不放心,你能不能把工作辞了,在家照顾她。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说什么。

他说你那个会计工作,一个月也就四五千,辞了在家照顾妈,我养你。

我看着他,笑了。

我说郭炎彬,我坐月子的时候,你妈说她腰疼下不了床。我妈来伺候我,累出心脏病。现在你让我辞职伺候她。

他说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怎么老翻旧账。

我说旧账也是账。

他有点急,说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让我辞职吧,我工资比你高。

我说那就请保姆。

他说请保姆一个月得五六千,咱家哪有那个钱。

我说你妈退休金呢。

他顿了一下,说妈的退休金卡在大哥那,这些年都是大哥管着。

我说那你找大哥要。

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们吵了一架。吵到后来,他说了一句让我彻底死心的话。

他说宋语兰,你这个人就是记仇。我妈是偏心,可她老了,你就不能大度点。

大度。

我十二年的委屈,在他嘴里就换来一个大度。

我说郭炎彬,你妈给大哥家出首付三十万,给大哥带孩子九年,退休金全在大哥手里。我坐月子她装病,我妈累出心脏病。你让我大度。

他说那你想怎么样。

我说我不想怎么样。你妈是你亲妈,你自己伺候。

第二天,婆婆在客厅摔了一跤。

其实没摔实,就是蹲下去捡遥控器,没站稳,一屁股坐地上了。我听见响声跑出来,她已经自己站起来了,说没事没事。

郭炎彬晚上回来知道了,脸拉得老长。

他说你在家怎么不看着点。

我说我在厨房做饭,她自己捡遥控器摔的。

他说你就不能多留点心。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我回屋收拾了几件衣服,叫上郭晓彤,说走,去姥姥家。

郭晓彤二话没说,背起书包就跟我走。

郭炎彬在后面喊,你干什么去。

我说回娘家。你妈你自己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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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在娘家住了三天,郭炎彬一个电话没打。

第四天晚上,他打来了。电话那头声音很吵,像是电视开着。他说妈今天想吃饺子,我包了一下午,煮出来全破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妈晚上起夜三回,我睡不好,上班差点出事故。

我还是没说话。

他停了一下,说宋语兰,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你妈什么时候走,我什么时候回。

他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又过了两天,他又打来。这回声音哑得厉害,说妈今天跟我吵架了,嫌我做饭难吃,说我不如大哥孝顺。

我说那你让大哥接走。

他说大哥不接。

我说那就受着。

他说宋语兰,你心怎么这么硬。

我握着手机,指头捏得发白。

我说郭炎彬,我坐月子的时候,你妈装病不来,我妈来伺候我,累出心脏病。我那时候心也硬吗。

他沉默了。

我说你妈在大哥家九年,你大哥大嫂享了九年福。

现在你妈老了,你大哥一脚踢出来,你倒好,屁颠屁颠接回来,还让我辞职伺候。

郭炎彬,你算盘打得真响。

他说我没有。

我说你有没有自己心里清楚。

挂了电话,我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汤。她坐在我旁边,说兰兰,你别跟炎彬吵,两口子过日子不容易。

我说妈,你别劝我。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天,郭炎彬的电话又来了。这回他的声音不太对劲,像是压着火。

他说大哥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什么事。

他说要妈的退休金卡,说这个月侄子要交补课费,卡里的钱该给他。

我说那不是妈的退休金吗。

他说我也这么说,大哥说卡一直在他那,这些年都是他在管,钱怎么花他说了算。

我说那你把卡要回来。

他顿了一下,说我去查了一下,卡里只剩几十块钱了。

我心里一动,但没说话。

他说妈每个月退休金四千多,九年下来少说四十万。怎么就剩几十块了。

我说你去问大哥。

他说我问了,大哥说都花在妈身上了。

我说你信吗。

他没回答。

那天晚上,郭炎彬第一次没提让我回去的事。他只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宋语兰,当年你坐月子,妈真的装病了吗。

我说你觉得呢。

他挂了电话。

06

郭炎彬把大哥大嫂叫到家里那天,我回去了。

是我妈让我回去的。她说兰兰,有些话当面说清楚,躲着不是办法。

我进门的时候,大哥郭炎峰和大嫂韩玉婷已经坐在沙发上了。婆婆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低着头。郭炎彬站在窗边,脸色铁青。

茶几上摆着一张纸,是郭炎彬写的轮养方案。一家半年,或者两家凑钱请保姆。

大嫂先开的口。她说炎彬啊,妈帮我们带了九年孩子,这个我们不否认。可老房子也过户给我们了,算是扯平了。养老的事,按理说该你们管。

郭炎彬猛地转过头,说老房子过户了。

大嫂看了一眼婆婆,说妈没跟你说啊,前年就过户了。

郭炎彬看向婆婆。婆婆嘴唇动了动,说老大那时候要换房子,差钱,我就把老房子给他了。

郭炎彬说那是爸留下的房子,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婆婆说你不是有房子住嘛。

郭炎彬的手在发抖。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

我走到茶几旁边,把带来的文件袋打开,一张一张摆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