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位上空的。

我拎着两兜子菜站在地下车库,车钥匙按了三下,没有灯闪,没有解锁声。

蒋春梅借车回娘家,说好三天,第七天了。

电话里她支支吾吾,说车在修。

我刚要追问,另一个电话插进来,陌生男声:宋女士,你那辆车抵押了32万,今天不还,我们按合同拖车。

我攥着手机,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紫。

全款新车,行驶证上是我的名,谁签的字?

跑回家,蒋乐语窝在沙发里抽烟,烟灰缸满了。

他摁灭烟头,吭哧半天:姐遇到难处了,要不,咱先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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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提车那天是周三,我记得清楚,因为前一天晚上没睡好。

翻来覆去琢磨着保险买哪家、脚垫要不要在网上淘,天快亮了才迷糊过去。

早上被闹钟吵醒,蒋乐语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等我,难得没赖床。

他这人平时能多躺十分钟绝不早起一分钟,那天倒是积极。

销售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金属凉丝丝地硌着掌心。

钥匙扣是店里送的,塑料的,上面印着车标。

我捏着钥匙走到车跟前,白色车身在展厅灯底下反着光,漆面亮得能照见人影。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新车那股皮子和塑料混在一起的味道扑过来,说不上好闻,但心里踏实。

蒋乐语围着车转了两圈,拿手机拍了张侧脸,发到家族群里:若曦的车,全款拿下了。

群里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沈桂莲的嗓门最大,连发三条,每条都将近一分钟,中心意思就是晚上都过来吃饭,她请客。

蒋春梅隔了十几分钟才回,说她正好在附近逛街,直接过去。

蒋乐语把手机递给我看,咧着嘴笑,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

我站在4S店门口,看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这车落地十二万八,我出了八万,那是上班八年攒下的,每个月工资到账先转三千到另一张卡里,雷打不动。

爸妈添了四万八,我妈把定期存单提前取了,损失了千把块利息。

蒋乐语掏了两千块保险钱,还是我催了三遍才转过来的。

婚前说好各管各的账,谁也没占谁便宜。

可月子里蒋春梅借走那两万,到现在三年了,影子都没见着。

我提过一回,蒋乐语说姐那阵子确实难,缓缓再说。

缓到现在,连个响都没听着。

晚上定在小区门口的饺子馆。

蒋春梅拎着半袋砂糖橘来的,往桌上一搁,眼珠子在菜单上溜了一圈,说这家店的鲅鱼饺子还行,就是皮厚。

她今年四十,离婚两年,服装店盘出去还欠了一屁股债,可从头到脚收拾得比谁都利索。

指甲涂着车厘子色,夹烟的手指头黄了半边,耳朵上那对金耳环晃来晃去,也不知道是真金还是镀的。

“弟妹这车行啊,漆面锃亮。”她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一口就搁下,拿筷子头敲了敲桌面,“这两天我要回趟老家,我弟说车闲着呢,我开两天?”

我筷子顿住了。那筷子夹着半个饺子,悬在醋碟上头。蒋乐语在桌底下碰我膝盖,脸上笑得殷勤:“姐就回去三天,办完事就回来。”

“三天。”我重复了一遍,把车钥匙从包里摸出来,搁在转盘上推过去,“初八我要用车,别耽误。”

蒋春梅一把攥住钥匙,指甲盖敲了敲桌面:“放心,姐办事你还不放心?”她端茶杯的手晃了一下,茶水泼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团。

她拿纸巾胡乱一抹,手机响了,瞥了一眼直接摁掉。

我注意到她按手机那根指头有点抖,指节绷得发白。

沈桂莲在旁边打圆场:“一家人嘛,有车互相方便。若曦啊,你姐这些年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她说话的时候拿筷子头点着我,像老师给学生批作业。

蒋石头闷头吃饺子,从头到尾就说了句“醋呢”。我给他递了醋瓶,他接过去倒了小半碗,蘸着吃,再没吭声。

饭吃到一半,蒋春梅出去接了趟电话。

隔着饺子馆的玻璃门,我看见她站在路灯底下,一手捂着手机,一手在空中比划,来回踱步。

回来的时候脸色煞白,坐下又喝了半杯茶才缓过来。

她凑到蒋乐语耳朵边上嘀咕了几句,蒋乐语眉头拧起来,压低嗓子说“我想办法”。

这事我看见了,没吭声。

回家路上我问他,他说姐生意上有点周转不开,没事。

初五蒋春梅把车开走了。

后备箱里还搁着她那半袋砂糖橘,蔫了。

那天早上她来取车,我下楼送钥匙,特意绕到车屁股后头看了一眼,右后轮胎压有点低,我说你路上找个地方打点气。

她摆摆手说知道知道,一脚油门就蹿出去了。

尾灯拐过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消失了。

02

初八早上我打电话要车,蒋春梅说老家事没办完,再等两天。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捂着嘴说话。

我说初十要上班,用车。

她说行行行,初九晚上给你送回去。

初九晚上没动静。

初十打过去,她说车有点小毛病,在镇上修理厂换件,得再等一天。

我说什么毛病,她说刹车片。

我说新车刹车片换什么,她那边顿了一下,说不是刹车片,是轮胎扎了,补胎呢。

我没再追问,挂了电话心里开始犯嘀咕。

十二再打,直接关机了。

我跟单位请了半天假,坐公交去蒋春梅租的房子。

城东那片老居民楼,外墙皮剥落得跟鱼鳞似的,楼道里一股腌菜和尿骚混在一起的味儿。

我爬到四楼,敲了二十分钟门。

隔壁老太太探出头,花白头发,围着围裙,手里还攥着半截葱。

“找那女的?初六就搬走了,东西是夜里拉走的,叮叮咣咣闹到后半夜。”

“搬哪儿去了您知道吗?”

老太太摇头,葱在手里转了个个儿:“搬走那天来了个男的,开面包车,看着不像正经人,胳膊上全是纹身。”

我站在楼道里,水泥地冰凉,声控灯灭了又跺脚亮起来。

灯管嗡嗡响,照得墙上那些小广告上的电话号码清清楚楚。

我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蒋春梅的号,还是关机。

微信消息发过去,前面一个红叹号。

她把我拉黑了。

回家翻抽屉找行驶证。

抽屉里东西不多,一个文件袋装着购车发票、保险合同、保养手册,我翻了三遍,就是没有行驶证。

又去翻玄关的杂物筐,备用钥匙那个带小熊挂件的钥匙扣也不见了。

小熊是王梦洁送我的,她说挂车上图个吉利。

我蹲在地上把鞋柜底下的灰都扫出来了,扫出一堆头发和快递单,还有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扣子。

蒋乐语下班回来,换鞋的时候看见我坐地上,愣了一下。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搁在鞋柜上,弯腰提鞋的手停了半秒,又接着提。

“可能你放单位了吧。”

“周六刚收拾的抽屉,就在里面。”

“那,那我也不知道。”他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进厨房开冰箱拿了瓶啤酒,背对着我灌了半瓶,“姐前两天打电话说车用几天,我以为跟你说过了。”

“说什么?说车修了还是说搬了?”

他把啤酒瓶往台面上一墩,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嚷嚷什么呀?姐又不会把车卖了,她还能坑自己弟弟?”

啤酒沫子从瓶口溢出来,顺着瓶身往下淌,滴在灶台上。

他拿抹布擦了两把,擦完把抹布往水槽里一甩,进卧室了。

门没关严,留了道缝,灯亮着,人没出来。

后来王梦洁跟我说,你当时要是查一下车辆定位,后面好多事能早两天。

可那会儿我没想到。

我那车是低配,没装车联网,就一个普通的遥控钥匙。

我只觉得蒋乐语在替她姐打马虎眼。

他那晚洗了澡就进卧室,手机搁在枕头底下,屏幕朝下。

平时他手机随便扔茶几上,从来不扣着放。

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他手机亮了一下,一条微信弹出来,备注是“姐”,就半行字露在外面:那事别跟她说太细。

我站在走廊里,脚底踩到一根他的头发,不知怎么觉得心里堵得慌。

回去躺下,他翻了个身,胳膊压到我头发,我往边上挪了挪,他一晚上没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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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正月十四,单位刚开工。

办公室暖气烧得过头,我穿着毛衣坐在电脑跟前改报表,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陌生号码打进来,我以为是客户,接起来对方姓徐,声音粗,像嘴里含了块石头。

“宋若曦是吧?你那辆白色轩逸,抵押在我这儿借了32万,今天到期了,你什么时候过来办手续?”

我正蹲打印机跟前换纸,手一抖,A4纸撒了一地。打印机还在嗡嗡响,吐出来的纸歪歪扭扭堆在出纸口。

“你说什么?我的车抵押了?我本人没签过字!”

“合同上有你签名,身份证复印件、行驶证、登记证、备用钥匙都在我们库里存着呢。”徐永健不耐烦地敲桌子,那边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他吸了一口才接着说话,“我也不管你们家里怎么回事,钱到账车退你,钱不到账我们走拖车程序,你自己掂量。”

挂了电话我蹲在地上捡纸,手是抖的。

捡起来又掉,掉了又捡。

32万,我那车全款才12万8。

抵押超额两倍多,徐永健也敢放款?

后来我才知道,蒋春梅跟曾俊茂联手做的局,徐永健吃回扣。

这些当时哪想得到。

同事小刘过来问我怎么了,脸这么白。我说没事,低血糖。她给我冲了杯糖水,我攥着杯子,一口没喝,等它凉透了。

我打给蒋乐语,他沉默了半天,说姐遇上高利贷了,被逼得没法子,让他找我商量,先把车赎出来,姐慢慢还。

“她欠了多少?”

“就,就三十来万吧。”

“就?”

“若曦,你先别激动。姐说了,就是拿你的车周转一下,等她那批货出了手……”

“她拿什么周转?店都盘出去两年了!”我声音大得办公室同事都扭头看我,我拿了包往楼道走,“蒋乐语,行驶证怎么到她手里的?备用钥匙怎么到她手里的?你跟我说实话。”

他不吭声。我等了十秒,二十秒。楼道里风灌进来,吹得窗框呜呜响,像谁在哭。他最后说:“等我晚上回家再说。”挂了。

王梦洁拉我去派出所咨询的路上,我手一直在翻手机里的照片。

提车那天拍的行驶证、购车发票、保险合同,全在相册里存着。

还有一张我跟车的合影,蒋乐语拍的,我站在车头前面,手搭在引擎盖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王梦洁说,你把所有跟她有关的聊天记录、通话录音全导出来,别删。

我导到凌晨两点,存了三个文件夹。

晚上到家,沈桂莲已经坐在客厅了。

手里攥着串佛珠,眼皮耷拉着,一开口就是老腔调:“若曦啊,妈知道春梅这事做得不地道。可家丑不可外扬,闹到派出所,一家子脸上都挂不住。乐语在单位刚提了班组长,你想让他以后怎么做人?”

蒋乐语坐在他妈旁边,低着头剥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塞,跟没听见似的。橘皮扔了一茶几,黄澄澄的摊在那里。

我说:“妈,32万,不是三千两千。我的车,我的名,她伪造我签字,这叫诈骗。”

沈桂莲把佛珠往茶几上一拍,珠子撞在玻璃面上啪地一声:“什么诈骗不诈骗!她是你姐!你嫁进蒋家就是蒋家的人,你的车不就是蒋家的车?你分那么清楚,是想拆散这个家?”

佛珠散了一颗,滚到沙发底下去了。沈桂莲没去捡,瞪着我,眼皮上的褶子堆了好几层。

蒋乐语终于抬起头,橘子瓣还咬在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妈你别生气,若曦不是那意思。”

“那她什么意思?”沈桂莲转向他,“你姐现在被追债的堵着门,你当弟弟的不管,你媳妇还要报警,你们俩是想逼死她?”

我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橘皮拢到垃圾桶里。

蒋乐语以为我要说什么,仰着脸看我。

我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外头沈桂莲还在说,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04

第二天我直接去了蒋春梅新租的房子。

地址是蒋乐语手机里翻出来的,趁他洗澡。

他洗澡慢,能洗四十分钟,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充电,密码是我生日,一直没换过。

城中村筒子楼,走廊里挂满腊肉和拖把,地面油腻腻的,踩上去黏鞋底。

我敲门,蒋春梅开门见是我,脸刷地白了,堵着门不让进。

她穿着件起球的紫红色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跟饭桌上那个精致女人判若两人。

我一把推开她挤进去,屋子里一股方便面调料包和烟混在一起的气味。

桌子上摊着十几张借条和催收单,烟灰缸里插满烟头,方便面盒子摞了一摞。

墙角搁着个红色行李箱,拉链没拉上,衣服从里面翻出来。

她那个手机搁在桌角,屏幕碎了一道纹,还在亮着,是催收短信。

“车呢?”

她坐在床沿,指甲抠着牛仔裤上的破洞,半天憋出一句:“弟妹,姐这回栽了。那车抵押给徐永健,他扣着呢。姐也被人骗了,那批货是假的,钱全打了水漂……”

“你伪造我签字,偷我行驶证和备用钥匙,现在跟我说栽了?”

她扑通一下坐地上,抱着我腿开始嚎:“若曦我求你了,你别报警。姐给徐永健写了保证书,只要再借到20万就能翻本,翻本了我第一个还你的车……”

我听笑了。再借20万?拿什么借?拿我剩下的半辆车?

“姐,你拿什么翻本?你连房租都欠了三个月了。”我把她手从我腿上掰开,站起来,“我给你三天时间,把车还回来,这事我不追究。三天之后没动静,我自己想办法。”

她坐在地上没动,手撑着床沿,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真哭还是假哭。

回去之后我跟蒋乐语摊牌,把王梦洁帮我理的材料摊一桌子:伪造的抵押合同复印件、车辆定位最后消失的截图、蒋春梅朋友圈里发了又删的贷款公司定位。

那张截图是王梦洁半夜刷到的,蒋春梅发了张贷款公司前台的照片,配文“周转”,两分钟就删了,王梦洁手快截了图。

蒋乐语翻了两页,脸灰得跟墙皮似的,憋了半天说:“姐说她就周转一个月,等钱回来了把车赎出来,神不知鬼不觉……”

“神不知鬼不觉?”我把合同拍他跟前,“32万!她拿什么还?她连房租都欠三个月了!”

他不说话了,又去摸烟。

打火机咔哒咔哒打了四五下才着。

抽了半根,他忽然说:“要不,咱把房子抵了,先帮姐把这一关过了。妈说了,房子反正还有贷款,再贷个三十万出来……”

我看着他,觉得这人有点不认识。

结婚五年,他平时闷葫芦一个,工资卡交我管,袜子破了补补接着穿。

我加班回来晚,他也会把饭菜热在锅里。

可一沾他姐的事,跟中了邪似的。

“你签字了没有?”我突然问。

他手一抖,烟灰掉在裤子上,手忙脚乱去拍。没摇头,也没点头。那瞬间我心沉到底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

半夜听见卧室门开了,他光着脚走出来,在沙发跟前站了一会儿。

我闭着眼没动。

他给我掖了掖毯子角,又光着脚走回去了。

毯子是结婚时候我妈给买的,大红色,洗了五年,边角起了毛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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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月十八,我带着所有材料去了派出所。

材料装了三个牛皮纸袋,王梦洁帮我按时间顺序理好的,每一页都贴了标签。

接待我的是陈卫东,四十来岁,寸头,说话慢条斯理,翻材料翻了半个钟头。

“你确定要立案?这要是立了,你大姑姐可能要负刑事责任。”

“确定。”

“你丈夫什么态度?”

“他让我忍。”

陈卫东抬眼看我一下,没再多问,把材料收了。

他给我倒了杯水,纸杯,热水烫得杯子发软,我握着没喝。

他在电脑上敲了一阵,又拿座机打了个电话,说的都是我听不懂的术语。

最后他搁下电话,说材料先放着,三天之内给答复。

三天后正式立案。

电话是陈卫东亲自打的,说经初查符合立案条件,让我抽空去签字。

我请了假过去,在立案告知书上签了名。

那个签名我写得特别慢,一笔一划,像在合同上签字似的。

蒋乐语知道那天,是蒋春梅给他打的电话。

她收到警方传唤证,电话里骂了二十分钟。

蒋乐语开的免提,我坐在对面听得清清楚楚。

蒋春梅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炸出来,又尖又利。

“蒋乐语你个窝囊废!你老婆报警抓你姐,你就干看着?你还是个男人吗?我白疼你这么多年了!你小时候发烧谁背你去医院的?你上学那会儿谁给你交的学费?”

蒋乐语手指头抠着桌沿,把实木贴皮抠起了一块。

那块贴皮翘着,露出底下的刨花板。

等我从厨房倒水回来,他手机已经扔沙发上了,人蹲在阳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哭的。

阳台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他穿着单衣,蹲在那儿跟个石墩子似的。

沈桂莲第二天来了,这次直接带了速效救心丸,往沙发上一坐就捂胸口。

蒋石头跟在后头,破天荒开了口:“若曦,你妈心脏不好,你别刺激她。春梅的事,咱们内部解决行不行?”

“爸,您说内部解决,怎么解决?”

“我跟你妈商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