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中午十一点半,我端着最后一盘饺子从厨房出来。
三百多个饺子,我一个人包的,从早上六点忙到现在,手指头让面皮泡得发白起皱。
客厅里坐满了人,婆婆嗑着瓜子,公公端着茶杯,小姑子一家四口刚到,热热闹闹地寒暄。
婆婆瞥了我一眼,说思雨啊,紫嫣一家加上朋友坐不下,你腾个位子,去厨房吃吧。
公公跟着点头,说你年轻,站站没事。
我看向周思源,他摆着碗筷,头都没抬,说你就让让呗。
我没吭声,把饺子搁桌上,转身进了卧室。
01
大年三十那天,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周思源在旁边打呼噜,一只胳膊压在我枕头上。
我把他胳膊推开,轻手轻脚下了床。
脚踩在地板上凉得激灵了一下,暖气烧了一夜,屋里还是不太暖和。
冰箱里冻着前天买的排骨和一条鲈鱼,我拿出来化着。
公婆牙口不好,排骨得炖烂糊点,鲈鱼清蒸,多搁点葱丝。
又泡了木耳,切了半只鸡,鸡皮上的毛茬一根根拔干净。
厨房窗户上结着薄霜,我哈了口气,拿抹布擦了擦,外头天刚蒙蒙亮,楼下有人在放小鞭,噼里啪啦的,隔着一层玻璃听着闷闷的。
忙到九点多,公婆起来了。
婆婆披着棉袄进厨房转了一圈,掀开锅盖看了看炖着的排骨,说酱油放少了,颜色不够。
又拿筷子戳了戳鱼,说别蒸太老,你爸不爱吃柴的。
我应了声好,她背着手出去了,拖鞋在地板上蹭出沙沙的响。
周思源十点才起,穿着秋裤在客厅晃,问他妈早饭吃什么。
婆婆说等你媳妇弄呢。
我正煎豆腐,头也没回,说冰箱里有包子,热一下就能吃。
周思源哦了一声,自己拿微波炉转了俩包子,坐沙发上边吃边刷手机,包子馅掉在沙发垫上,他随手掸了掸,没掸干净。
中午那顿饭,我做了八个菜。
公公坐主位,倒了杯白酒,抿了一口,说今年这排骨炖得还行。
婆婆接话,说还行什么还行,酱油色浅了。
公公没理她,又夹了块鱼,说这个火候正好。
婆婆说那是我盯着蒸的。
我没接茬,低头扒饭。
周思源给他爸添酒,又给他妈夹了块鱼肚子,说妈你尝尝,挺嫩的。
婆婆吃了,说嫩是嫩,就是淡。
下午收拾完厨房,我腰酸得直不起来,靠沙发上歇了会儿。
婆婆在边上嗑瓜子看电视,忽然扭头跟我说,明天紫嫣一家过来,你多包点饺子。
我说行,包多少。
婆婆想了想,说他们一家四口,加上我和你爸,还有你们俩,你看着办。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紫嫣爱吃韭菜鸡蛋的,你多搁点虾皮。
我应下了。
晚上躺床上,周思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明天辛苦你了,然后就没了声。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前年春节的事。
那年紫嫣刚生完孩子,我包了五百块钱红包给她家孩子。
婆婆当着满屋子亲戚的面把红包拆开,捻了捻,说当舅妈的怎么好意思拿五百,你嫂子单位年终奖发了不少吧。
我当时脸上火辣辣的,周思源在旁边嘿嘿笑,说妈你别说了。
后来紫嫣还专门发了条朋友圈,晒了一桌子红包,配文说还是娘家好,我那五百块钱连个影都没露。
又想起去年中秋。
那天公司赶方案,我加班到八点多才回。
进门一看,桌上碗盘都收了,就剩点鱼骨头和半碗凉透的汤。
周思源坐沙发上打游戏,头也没回,说你自己下碗面吧,我妈以为你在外头吃了。
我站厨房里,看着水池里堆着的碗,最后还是自己下了碗面。
面煮好了端出来,婆婆从卧室探出头说,灶台擦干净点,别留油。
那碗面我吃得没滋没味,吃完洗碗擦灶台,弄到十点多才坐下。
还有今年元旦。
婆婆让我请一天假,去帮紫嫣搬家打扫。
我说年底忙不好请假,婆婆脸拉得老长,说就一天能耽误你多少事。
最后我还是请了。
紫嫣新家六楼没电梯,我一个人上下跑了七八趟搬零碎东西,晚上回家腰疼得躺了三天。
周思源问都没问一句,只说了句我妈说你辛苦了。
后来紫嫣发朋友圈说搬新家了,配了九宫格照片,我一眼就看见我搬上去的那盆绿萝摆在阳台上,底下有人评论说嫂子真能干,紫嫣回了句她闲着也是闲着。
这些事一件一件摞在心里,摞了五年。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外头有人放烟花,嗖地窜上天,砰一声炸开,光从窗帘缝里闪了一下。
周思源被吵醒了,迷迷糊糊说了句明天早点起,又睡过去了。
02
初一早六点,闹钟响的时候外头还黑着。
我摸黑起来,脚在地板上探了探找到拖鞋。
周思源睡得死沉,呼噜声一下接一下。
我轻手轻脚洗漱完进了厨房。
先和面。
五斤面倒盆里,温水化开酵母,一点点揉。
面光手光盆光,盖上湿布醒着。
接着剁馅。
韭菜洗了三遍,控干水切碎,满厨房都是韭菜的冲味。
鸡蛋炒了十二个,铲子划拉成碎末。
虾皮用油煸了一下,香味出来再拌进馅里。
光饺子馅就调了两大盆,一盆韭菜鸡蛋,一盆白菜猪肉。
白菜剁碎拿盐杀了水,攥成团挤得干干的,不然包出来容易破。
公婆九点才起。
婆婆趿拉着棉拖鞋进厨房,掀开盆盖看了看馅,说韭菜切得不够细,粗了塞牙。
又拿手指头戳了戳面,说醒得不够,皮擀出来不筋道。
我没吭声,手上擀面杖没停。
她站了会儿,拿了个橘子剥着吃,橘子皮随手搁在灶台上,出去了。
周思源九点半起来,我让他把春联贴了。
他问糨糊在哪,我说厨房抽屉。
他找了半天,把抽屉翻得乱七八糟,最后拿透明胶带胡乱粘上了事。
贴完春联他又躺回沙发,手机横过来打游戏,时不时嗷一嗓子,说队友太坑了。
我一个人包到十一点多。
面板上码了四盖帘饺子,圆鼓鼓的,一个挤一个。
手上全是面粉,指甲缝里也是白的。
腰弯久了直起来都费劲,我扶着灶台缓了缓,后腰像别了根棍子。
婆婆又进来了,这回手里拿着手机,说紫嫣刚来电话,带了俩朋友一起过来,你再加四个菜。
我看了眼灶台上已经备好的六个菜,说饺子够吃,不用加了吧。
婆婆脸一拉,说大过年的光吃饺子像什么话,人家头回来家里,让人看着寒碜。
我没再说什么,把围裙紧了紧,开火炒菜。
炒到第三个菜的时候,周思源进厨房拿饮料。
冰箱里就剩三听可乐了,他全拿走了。
我说你给我留一罐,他哦了一声,又放回来一罐。
我说你帮我把蒜剥了。
他看了眼案板上那碗蒜瓣,说等会儿啊,我先给他们把可乐送过去。
然后就没影了。
我把最后一个菜盛盘,蒜还搁在那儿,一个没剥。
锅里的油还热着,我把火关了,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
抽油烟机嗡嗡响,客厅里传来周思源打游戏的音效声,还有婆婆跟谁打电话的笑声,嗓门大得隔着门都听得清。
03
紫嫣又来电话了,这回是打给我的。
我擦了把手接起来,她在电话里嗓门老大,说嫂子我们马上到啊,你多准备点硬菜,炫明朋友能吃。
我说行,路上慢点。
她说对了嫂子,炫明最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你给整一个呗。
我看了眼灶台上已经摆满的盘子,说行。
挂了电话,婆婆从客厅探过头来,说你把那盒坚果拿出来,紫嫣爱吃那个,让她走的时候带上。
她说的坚果是我单位发的年货,一大盒,夏威夷果开心果碧根果,包装挺好看。
我拿回来就搁柜子里,自己没舍得拆。
我说那是我单位发的。
婆婆哦了一声,说知道,你先拆了给紫嫣带回去,回头再让你妈给你拿一盒。
我没动。
婆婆看了我一眼,说你这孩子,一盒坚果也舍不得?
你妈单位效益好,再拿一盒不就行了。
我没说话,打开柜子把礼盒拿出来搁桌上了。
盒子上贴着标签,写着“新春快乐”,红底金字,挺喜庆的。
十一点四十,门铃响了。
婆婆小跑着去开门,门一开就听见她亮堂堂的笑声,哎呀我的乖孙,想死姥姥了。
紫嫣一家四口进来,徐炫明拎着两箱奶,往地上一搁,说妈过年好。
后面跟着俩男的,一个胖一个瘦,进门就喊叔叔阿姨过年好,手里提着一兜橘子,塑料袋勒得紧紧的。
婆婆抱着紫嫣家老二亲个没够,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
紫嫣进了门,冲厨房方向喊了句嫂子辛苦啦。
我嗯了一声,把饺子往盘里盛。
等我端着饺子出来,紫嫣已经在沙发上嗑上瓜子了,俩朋友坐旁边跟她聊得热乎,一个说你家这小区位置不错,另一个说装修挺有品味。
紫嫣笑着说那是我妈弄的。
周思源从厕所出来,跟徐炫明握了个手,说来了啊。
徐炫明说姐夫过年好,又扭头跟那俩朋友介绍,这是我姐夫,程序员,挣大钱的。
周思源嘿嘿笑了两声,说挣什么钱,够花就行。
04
客厅坐不下了。
沙发坐了公婆、紫嫣两口子,还有那俩朋友。
紫嫣家俩孩子在屋里跑来跑去,茶几上摆满了瓜子皮橘子皮,地上踩得全是黑脚印。
我端饺子过去的时候,徐炫明正给公公递烟,说爸,我今年想盘个店面,手头差点,您看能不能先挪我五万。
公公抽了口烟,还没说话,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说炫明要用钱啊?
五万够不够?
不够妈这还有。
徐炫明嘿嘿笑,说够了够了,还是妈疼我。
婆婆说那可不,你姐夫的就是你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紫嫣在旁边嗑着瓜子补了一句,说就是,我哥的钱不给我花给谁花。
我端着饺子站在餐桌旁边,听着这话,手底下压了压盘子边。
周思源坐在沙发扶手上,跟着笑了一声,说炫明你悠着点花啊。
徐炫明说那肯定的姐夫。
那俩朋友也跟着笑,一个说徐哥你丈母娘真疼你,另一个说那是,比亲妈还亲。
桌子确实坐不下。
圆桌平时挤挤能坐八个,现在大人就九个,还加俩孩子。
婆婆扫了一圈,冲我抬了抬下巴,说思雨,你腾个位子,去厨房吃吧。
公公在旁边补了一句,说你年轻,站站没事,让孩子先坐。
我端着饺子的手没松。
我看向周思源,他就坐我对面,手里拿着筷子在摆碗。
我说周思源。
他抬了下头,又低下去,说你就让让呗,大过年的别计较。
他说话的时候筷子还在碗上摆,一根一根对齐,摆得整整齐齐。筷子头在桌面上磕出轻轻的嗒嗒声。
我把手里的饺子搁桌上,盘子底磕在桌面,当的一声。满屋子人静了一下。婆婆说你这孩子摔打谁呢。我没说话,转身往卧室走。
紫嫣在后面说了句嫂子我不是那意思,你要坐这我让。
我没回头。
徐炫明打圆场说哎呀大过年的都别站着,挤挤呗。
公公说别管她,惯的。
那胖朋友小声问了句紫嫣,这谁啊。
紫嫣说没事没事,我嫂子,脾气大。
我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
05
衣柜顶上落着灰,我搬了把椅子踩上去够行李箱。
箱子是结婚时买的,红色硬壳,五年没怎么用过,拉链头上还挂着价签没撕,塑料绳已经发黄了。
我拽下来的时候带倒了一个收纳盒,里头掉出几双旧袜子,还有一条围巾,是周思源第一年冬天送我的,起了球,我没舍得扔。
我没管,把箱子摊在床上。
拉开拉链,开始装衣服。
冬天的衣服厚,装不了几件就满了。
我蹲下来按了按,又塞了两条裤子进去。
毛衣卷成卷,袜子塞在缝隙里。
床头柜上的充电器和护肤品往箱子夹层里塞,瓶瓶罐罐挤在一起,磕出叮叮当当的响。
门开了。
周思源站在门口,皱着眉,说你别闹了行不行,大过年的让人看笑话。
我没理他,继续往箱子里塞东西。
他走过来拽我胳膊,说行了行了,我让妈给你挪个位子。
我甩开他的手,说不用。
他说那你想怎么着。
我说你让开。
他没让,站在箱子前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那件灰毛衣袖口起了球,领子歪着,露出一截秋衣领子。
外头婆婆的嗓门传进来,别管她,吓唬谁呢,大年初一能往哪走。
公公说就是,惯得没样了。
紫嫣小声说了句妈你少说两句。
然后是她家老二的哭声,哇哇的,接着是婆婆哄孩子的声音,哦哦哦不哭不哭,姥姥打她。
我拉上拉链,把箱子从床上提下来。箱子有点沉,我往起提的时候晃了一下,他伸手要扶,我侧身让开了。我拉开卧室门,推着箱子往外走。
客厅里齐刷刷抬头看我。
婆婆坐在沙发上,瓜子往茶几上一扔,说你真走啊?
我推着箱子从餐桌和沙发之间的过道过去。
徐炫明站起来说嫂子你这是干啥。
我没停。
经过客厅中间的时候,徐炫明正跟公公说姐夫今年年终奖不少吧,回头借我周转周转。
公公哈哈笑了一声,说问你姐夫。
婆婆接了句,你姐夫的就是你的。
紫嫣家老大从屋里跑出来,差点撞上我的箱子,我侧了侧身。他手里攥着个红包,举着喊妈妈你看姥姥给的。紫嫣说你收好了别丢了。
我走到厨房门口,站住了。
灶上那口大锅还咕嘟着,里头煮着第二锅饺子。
我早上拆的那袋陈醋就搁在灶台边上,塑料袋封口撕开了一半,里头还剩大半袋。
醋是紫林陈醋,我特意买的,因为周思源爱吃醋碟,每次吃饺子都得倒小半碗。
我盯着那袋醋看了两秒。
锅里的饺子翻上来又沉下去,白胖胖的,在水里打着滚。
灶台上还摆着我炒的六个菜,红烧肉刚出锅,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周思源从后面追过来,手搭上我肩膀,说行了别闹了,把箱子放回去。我抬手把他的手拨开,伸手拎起了那袋醋。
06
撕开袋口的时候醋味就窜出来了,酸得冲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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