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今年11月19日,荷兰海牙,联合国国际法院(ICJ)就冈比亚诉缅甸案作出终审判决。
15名法官以9票赞成、6票反对,认定缅甸在2017年若开邦北部的军事清剿行动中,对主要信奉伊斯兰教的罗兴亚少数族群实施了种族灭绝。
这是国际法院成立80年来,第一次认定一个国家须为实施种族灭绝承担责任。
判决援引的证据显示:那场清剿中约1万名罗兴亚人被杀,近400个村庄被毁,约70万人越境逃往邻国孟加拉国。
法院要求缅甸停止侵害、追责凶手、保障难民安全自愿返乡,并作出赔偿。
从若开邦火光到海牙终审,七年走完一条长路
罗兴亚人长期生活在缅甸西部若开邦,多数没有国籍,在教育、就业、迁徙上长期受限。
矛盾积压多年,导火索出现在2017年8月25日凌晨。
当天,武装组织“若开罗兴亚救世军”(ARSA)袭击若开邦北部约30个警察哨所和一处军营,12名安保人员死亡。
缅甸军方随即展开大规模“清剿行动”,包围孟都、布帝洞、拉代当一带数百个村庄。
联合国调查团记录下当时的情形:
村庄被纵火、推土机铲平,男子和男童被杀,妇女和女孩遭系统性性暴力,婴儿也未能幸免。
到2018年8月中旬,近72.5万人逃入孟加拉国,这就是“70万难民逃亡邻国”的由来。
缅甸始终主张这是反恐行动。
但国际法院明确驳回:卷宗里没有证据表明,军方在行动中区分了平民和所谓战斗人员。
官司怎么打到海牙?
2019年11月11日,西非国家冈比亚依据1948年《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提起诉讼,背后有57个伊斯兰合作组织成员国支持,先后11国申请介入。
一个和罗兴亚人毫无地缘关联的西非国家,为何能替一个少数族群打官司?这正是本案的争议源头。
程序上拉锯了七年:
2020年1月23日法院下达临时措施令,要求保护罗兴亚人、保全证据;
2022年7月22日驳回缅甸的管辖权异议;
今年1月实体听证;直到11月19日,院长岩泽雄司用近三小时宣读终审判决。
法院认定的事实链很完整:
缅甸安全部队及其他国家机关实施了杀害群体成员、造成严重身心伤害、阻止群体生育等行为,主观上意在毁灭罗兴亚群体中相当一部分人口;
缅甸还大规模毁坏证据、阻碍调查,包括拒绝联合国机构进入。
判决开出的“药方”包括:
停止违约、立法落实公约、调查并起诉嫌疑人、允许流离失所者安全自愿有尊严地返乡、赔偿损害。
具体赔偿金额留到后续程序再定。
此为终审判决,有法律约束力,不得上诉。
判决次日,联合国大会主席拉赫曼赶到考克斯巴扎尔难民营,对避难者说:“今天,海牙的最高司法机关念出了你们的名字——罗兴亚人。”
判决落槌之后,真正的难题才开始
判决书一天能读完,但背后的人和事远没画上句号。
先看分量。
2007年波黑诉塞尔维亚案,法院只认定塞尔维亚“未能预防”斯雷布雷尼察大屠杀;2015年克罗地亚诉塞尔维亚案,种族灭绝主张被驳回。
这次直接判定国家本身承担种族灭绝责任,确属首例,先例效应会在未来几年显现。
但纸面责任不等于现实执行。
国际法院没有警察队伍和强制执行机构,判决落地一靠当事国自愿,二看安理会是否推动。
而缅甸现政府是2021年政变后由敏昂莱主导上台的,判决次日就公开拒绝。
缅甸总统发言人在内比都记者会上强调,判决9:6、并非全票,因而“不公正”;
缅外交部称判决“未经缅甸合法代表参与”,依据“无根据、偏颇的报告和捏造信息”,是把人权政治化、干涉内政,缅方“明确拒绝并脱离该决议”。
再看难民。
联合国难民署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9月30日孟加拉国登记罗兴亚难民约116.3万人,年底接近120万,挤在考克斯巴扎尔33个营地;
营地总面积约23.6平方公里,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约4.8万人,属全球最拥挤聚居地之一,其中78%是妇女和儿童。
其余分布在马来西亚约19.67万、泰国约13.65万、印度约8.62万;今年3月统计,缅甸难民及寻求庇护者总量约161.1万。
危机也没停在2017年。
2024年底以来若开邦战事再起,阿拉坎军与军方持续交战,又有超14万人涌入孟加拉国;2025年孟方收紧边境,全年4808人被拒入境。
营地没扩大,边境在关门,返乡的安全环境还不具备。
6张反对票争什么?
种族灭绝有一个核心法律要件:行为人必须具有“全部或部分毁灭某一群体”的主观故意。
光有大规模暴力伤亡,法律上不等于种族灭绝。
薛捍勤法官在异议意见中认为,现有证据不足以确凿证明缅安全部队在2016、2017年行动中具有此故意;
但她同时支持缅甸应调查嫌疑人、必要时起诉惩处的分项结论。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11月20日回应:
中方注意到判决,若开邦问题历史、民族、宗教背景复杂,需综合施策、稳妥解决,国际社会应避免把问题复杂化;中方愿继续支持对话协商,为避乱民众遣返发挥建设性作用。
还有一条易被忽略的追责线:
国际刑事法院(ICC)检察官早已获准调查孟加拉国/缅甸局势中属其管辖的罪行。国家责任在国际法院厘清,个人刑责在刑事法院追查,两条线并行。
结语
2017年清剿致约1万人死亡、近400村被毁、约70万人逃难;2019年冈比亚起诉,七年后国际法院以9:6判定缅甸承担种族灭绝责任。
6名法官在“种族灭绝故意”要件上持不同意见,缅甸军政府公开拒绝。
往后看,赔偿还要再走一轮诉讼;难民能否返乡,取决于安全局势与双边对话;判决能否执行,是对国际机制的长期考验。
这份判决至少给了罗兴亚人一个法律名分:他们的苦难被正式记录在案。
但从一纸判决到普通人真正回家,中间隔着战争、边境、无国籍身份和漫长谈判。
正义有了名字,回家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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