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刚过,铁门被人拍得山响,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往上亮。
我披了件外套去开门,两个民警站在门口。
年轻的那个脸绷得紧,后头跟个两鬓发白的老民警。
年轻的先开口,问我是不是程亮,又问我昨天为什么没去同学会。
我说,嫌贵,没舍得。
他回头看了老民警一眼,说昨天包厢里十多个人全出事了。
我扶着门框,脑子里头一个念头是幸亏没去。
老民警忽然往前迈了半步,说你在群里讲过那酒有问题,跟我们走一趟吧。
01
那天下午我正在阳台上归置空纸壳,手机在裤兜里一个劲地震。
掏出来一看,是老同学群,消息已经顶到了九十九。
群主是萧辉,毕业三十年,如今在城里包工程。
他连着发了三条,每条带个红感叹号,说聚会定在下周六,五星酒店大包厢,一桌坐十二个,请当年的老班主任来,还给每人订了枚纪念银币。
底下最后一行写着:每人三千八,这周内交齐,我这边好订地方。
三千八。
我盯着那个数,手指头在屏上顿了顿。
老伴上月刚从医院回来,报销完还自付了四千多。
她那个降压药,一个月三百六,一年就是四千挂零。
我这点退休金,四千二。
交完这个数,家里得勒半个月裤腰带。
群里已经热闹上了。
傅峰头一个接龙,说算我一个,跟着甩了张转账截图,红彤彤的,晃眼。
萧明珠发了个鼓掌的表情,说辉哥办事敞亮,三十年就这一回,值。
接着邓志刚也接了龙,底下跟了一串“收到”。
我数了数,不到二十分钟,八个人交了钱。
萧辉在群里发了个抱拳的表情,说还差几个,抓紧啊兄弟们。
我把手机搁在窗台上,点了根烟。
楼下老赵正遛他那条瘸腿泰迪,一人一狗慢悠悠地走。
我想起前年同学会,每人交八百,在街边小馆子吃的,菜一般,酒是萧辉自己带的。
那回我去了,回来胃疼了三天。
老伴说我死要面子活受罪,我说都是老同学,不去不好看。
这一回要三千八。
我抽完烟,把烟屁股摁灭在花盆沿上,心里算了一笔账:三千八,够老伴吃十个月的药,够交半年的水电煤气,够给孙子包个大红包。
我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我这边最近手头紧,就不去了,你们玩得高兴。
还没发出去,萧辉又发了一张照片。
是一箱酒,纸箱子上印着“内部特供”四个金字,旁边摆了瓶拆开的,白瓷瓶,红标签,看着挺唬人。
萧辉说,酒我备好了,托朋友弄的,外头买不着,一瓶顶外头三瓶。
傅峰马上跟了一句:辉哥路子野,这酒我喝过,真不错。
萧明珠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底下又是一串“辉哥威武”。
我把那照片放大看了看。
白瓷瓶,红标签,上面印着“三十年陈酿”五个字。
标签右下角有个小小的批号,我眯着眼认了认,心里咯噔一下。
我在酒厂后勤干了十几年,别的没学会,看标签认批号是基本功。
那个批号格式不对,正规厂子的批号是六位数字加字母,这个是五位数字,中间还夹了个奇怪的符号。
我在群里打了一行字:这酒标签看着不对,批号格式有问题,大家喝之前留个心眼。
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那十几秒像是被人按了暂停。
然后傅峰回了一条:老程你啥意思?
辉哥好心弄的酒,你说不对?
萧明珠跟了一句:程亮你懂酒啊?
你不是后勤的吗?
我解释说我在酒厂干过,见过正经批号长啥样。
傅峰发了个冷笑的表情,说三十年同学会,你别扫兴。
萧辉出来打圆场,说没事没事,这酒是我朋友直接从厂里拿的,绝对正。
老程也是好心,大家别往心里去。
他这么一说,群里又热闹起来,转账的转账,接龙的接龙,好像我那句话从没存在过。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后把打好的那行“不去了”删了,重新打了一行:我再想想。
放下手机,我去厨房倒了杯水。
老伴坐在客厅沙发上织毛衣,抬头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群里说同学会的事。
她说,又是那个萧辉张罗的?
我说嗯。
她放下毛衣针,说上回你回来胃疼,这回别去了。
我说再看看。
她没再说话,低头接着织。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三千八是一回事,那酒是另一回事。
我爬起来,摸黑找到老花镜,又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看。
批号不对,标签的字体也不对,正品标签上的“陈酿”两个字是烫金凸印,这个是平印的。
我干了十几年后勤,仓库里进进出出的酒箱子我经手过无数,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第二天早上,群里又有新消息。
萧辉说包厢订好了,五星酒店三楼,能坐十五个人,还差四个名额。
底下邓志刚跟着催,说没交的抓紧,辉哥垫钱订的。
我数了数接龙名单,十三个人,许银娥也在里面。
她是我当年同桌,退休前在小学教书,人老实,前年她丈夫做手术,我老伴还去医院看过。
我私聊了许银娥,说那酒我总觉得不对劲,你要不别去了。
她回得很快:都接龙了,不去不好看,再说萧辉都订好了。
我说那酒真有问题。
她发了个笑脸,说没事的,那么多人喝,能有啥事。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上。
02
交钱截止的前一天,群里还剩三个没交,我是其中一个。
梁海波给我打了电话。
他是我们当年的班长,退休后在社区帮忙,一辈子和稀泥。
电话里他先问我最近怎么样,又问我老伴身体好不好,绕了七八个弯才说到正题。
他说,老程,大家都去,你不去,萧辉那边不好看。
我说海波,我不是不给你面子。
三千八,我老伴两个月药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我帮你垫上,你回头再给我。
我说不用,真不用。
他叹了口气,说那你自己跟萧辉说一声吧。
挂了电话没十分钟,萧辉的私聊就来了。
他先发了个握手的表情,说老程,听说你手头紧?
我说嗯,家里开销大。
他说这样,别人三千八,你交三千三,剩下的五百我替你出了。
他说咱俩谁跟谁,当年你帮我搬过家,这点事算啥。
我握着手机,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萧辉这人,上学那会儿就爱张罗,谁有困难他都帮一把,可这些年做工程,身上那股热乎劲慢慢变了味。
我说萧辉,那酒的事,我不是故意扫兴。
他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好久,最后跳出来一句:老程,你要是不来也好。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
我回了个问号,他没再回。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又发了一条:我是说,你要真手头紧,不来也行,回头我把银币给你留着。
我说行,那你们玩得高兴。
他说好,回头聚。
放下手机,我心里那点不对劲又冒上来了。
什么叫“你要是不来也好”?
这话听着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话里有话。
我想再问一句,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人家都这么说了,我再追着问,显得我多事。
那天下午,我把那张酒照片发给了酒厂的老同事老赵。
老赵退休前在质检科,看酒比我看得准。
他回得倒快,直接打了个语音过来。
我接了,他那边嗓门大:老程,这酒你哪来的?
我说同学群里发的,说是内部特供。
他笑了一声,说特供个屁,这个批号格式是九十年代地方小厂的,早就不用了。
再说那个标签,正品“三十年陈酿”的“陈”字是繁体,这个是简体,一看就是假的。
我问,这酒能喝吗。
他顿了一下,说不好说,小厂子灌的,运气好是劣质酒,运气不好掺了甲醇也说不定。
我说这么严重?
他说你想想,正规酒厂谁搞“内部特供”?
都是糊弄人的。
挂电话前他又叮嘱了一句:老程,这酒你可别喝。
我坐在沙发上,把老赵的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劣质酒,甲醇。
这两个词搁在心里沉甸甸的。
我又打开群,十三个人接龙,许银娥、梁海波、傅峰、萧明珠、邓志刚,还有几个在外地赶回来的。
我想在群里再说一句,可上回说了被傅峰怼回来,萧辉打了圆场,再说就是我不识抬举。
老伴从厨房出来,端了碗银耳汤放我跟前。
她说,你一下午魂不守舍的,到底咋了。
我把老赵的话跟她说了。
她听完把围裙一摘,说那你更别去了,三千八省下来是小事,万一喝出毛病来,划不来。
我说那别人呢,许银娥也去。
她说你提醒过了,人家不听,你还能把人绑着不让去?
我没说话,把银耳汤一口喝了。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
半夜起来上厕所,顺手点开群看了一眼。
最后一条消息是萧辉发的,一张包厢照片,大圆桌,转盘上摆着凉菜,酒已经开了两瓶,白瓷瓶立在桌子中间。
底下傅峰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了,里头闹哄哄的,有人说“辉哥这酒真不错”,有人说“来,走一个”。
我把手机放下,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条黄边,落在床头柜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萧辉说可以少收我五百,那五百他替我出。
他做工程的,最近听说被材料商催账催得紧,上个月还在群里问谁认识银行贷款的人。
他哪来的钱垫?
03
聚会前一天,群里最后三个名额也满了。
十三个人,除了我还有十二个交了钱。
邓志刚在群里发了张收钱明细的截图,每人三千八,一共四万九千四。
底下萧明珠发了个鼓掌的表情,说辉哥辛苦了。
萧辉回了个抱拳,说应该的。
我看着那张截图,心里算了算。
四万九,一桌酒席撑死一万五,加上银币、请老师、场地,满打满算两万出头。
剩下的两万多去哪了?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又被我摁下去了。
人家张罗一场,总不能让人白忙活。
下午我去银行取钱,准备把之前存的三千八再存回去。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取多少,我说不取,存。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存完钱出来,手机响了,是许银娥发来的消息:老程,你真不去啊?
我说不去了,家里有事。
她说那可惜了,三十年就这一回。
我说你少喝点酒,那酒我还是觉得不对。
她回了个“好”,又发了个笑脸。
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得头皮发烫。
我想再打几个字,跟她说那酒可能掺了甲醇,可又觉得这话太重了。
老赵说的是“说不定”,万一人家酒没问题,我这么一说,传出去倒成了我造谣。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再回。
傍晚的时候,群里开始热闹了。
萧辉发了张包厢全景,大圆桌铺着红桌布,转盘上已经摆了八个凉菜,中间立着那瓶白瓷酒。
萧明珠发了段小视频,几个女同学在包厢角落里合影,许银娥站在最边上,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笑得有点拘谨。
傅峰发了条语音,嗓门很大:辉哥,人都到齐了,开席吧!
我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老伴在厨房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晚饭是西红柿鸡蛋面,我吃了两口就搁了筷子。
老伴看了我一眼,说你要是不放心,打个电话问问。
我说问谁?
她说问许银娥,你不是说她人老实吗。
我拿起手机,找到许银娥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放下手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老伴说可能在吃饭,没听见。
我说嗯,可能。
晚上九点多,我又点开群。
消息已经刷了几百条,大多是喝酒的视频和照片。
萧辉脸红得发亮,举着酒杯跟人碰,嘴里说着“三十年,不容易”。
傅峰搂着梁海波的肩膀,两个人都在笑。
许银娥坐在角落,面前那杯酒看着没怎么动。
我放大了看,她脸色不太好,像是累了。
十点出头,群里突然安静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萧明珠发的,一段五秒的视频,画面晃得厉害,只能看见包厢天花板上的吊灯,听见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很模糊。
我点开听了两遍,没听清喊的是什么。
底下没人回复。
十点半,我试着给许银娥发了条消息:你没事吧?
消息发出去,前面转了个圈,变成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我愣了一下,又给梁海波发了一条,也是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点开群成员列表,发现群已经不在了。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你已被移出群聊。
我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老伴已经睡了,卧室门关着,客厅里只有冰箱嗡嗡的响声。
我翻来覆去地想,为什么把我踢出来?
是萧辉踢的,还是别人?
那五秒的视频里到底在喊什么?
我点开萧辉的私聊,打了一行字:萧辉,群里怎么了?
发出去,没有红色感叹号,消息正常。
但他没回。
我又打了一行:许银娥电话打不通,你那边没事吧?
还是没回。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又没了。
过了两分钟,再闪一下,又没了。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躺在黑暗里,耳朵里嗡嗡响,像有只蚊子一直在飞。
我把那五秒的视频反复听了几遍,终于从杂音里辨出两个字,好像是有人在喊“打120”。
我不敢确定,也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凌晨四点,我起来喝了杯水,窗外还是黑的。
我坐在餐桌前,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按亮又按灭。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梦里全是包厢里的场景,白瓷瓶、红标签、转盘上的凉菜,还有许银娥那件暗红色的外套。
然后就是拍门声,一下比一下重,把我从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04
拍门声越来越急,夹杂着“开门,警察”的喊声。
我趿拉着拖鞋去开门,手有点抖,拧了两下才拧开锁。
铁门拉开,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两个民警站在门口。
年轻的那个三十出头,国字脸,眉毛很浓,胸口别着执法记录仪。
后头那个年纪大些,两鬓发白,眼神很沉。
年轻的先开口,问我是不是程亮。
我说是。
他又问我,昨天同学会你为什么没去。
我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嘴比脑子快,说嫌贵,没舍得。
他回头看了老民警一眼。
老民警没说话,目光在我脸上扫了扫。
年轻的民警说,昨天你们同学聚会的包厢,十多个人全出事了。
我扶着门框,腿一软,脑子里头一个念头是幸亏没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压下去。
我问,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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