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瘫坐在旧神庙冰凉的石砖地上,膝盖磕出闷响,顾不得疼。
手里那本族谱虫蛀得直掉渣,摊在膝头,每个名字旁边都用朱砂标着死亡年龄。
嘉庆年到民国,张家每一代,没一个活过三十。
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名字,出生年份写着宣统三年。
胃里一阵翻涌,冷汗顺着脊梁沟淌下去。
庙门外脚步声不急不慢,鞋底碾着碎石,越来越近。
手电光扫进来,照亮门口那张十几年没变过的脸。
01
冯德贵把地点约在镇东头一家老火锅店,说那家的腊排骨锅底用的是山上老火腿,别处吃不着。
我跟闷油瓶到的时候,锅已经滚了,红油翻着泡,一股子呛鼻的辣椒味混着腌肉的咸香。
冯德贵比我上次见他胖了一圈,脖子上挂串菩提子,站起来招呼:“吴老板,这儿呢。”
他管谁都叫老板,哪怕对方是个蹬三轮的。
我拉凳子坐下,闷油瓶挨着我坐,把背包往脚边一搁,没吭声。
冯德贵递烟,闷油瓶摆了摆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位兄弟面生啊。”冯德贵拿筷子搅着锅里。
“我搭档。”
“哦,搭档好,搭档好。”冯德贵往锅里下排骨,嘴上没停,“吴老板,这回这批货你放心,都是从老宅子底下刨出来的,正经玩意儿。”
王福贵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
五十来岁,瘦得跟晾衣竿似的,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站在门口搓了半天才走过来。
冯德贵介绍说是本地通,哪条沟哪道梁都认得。
酒过三巡,冯德贵舌头有点大,拿筷子指了指窗外黑黢黢的山影子:“吴老板看见没,后头那座山,半山腰有座旧庙,当地人叫它短命庙。”
“怎么叫这名?”
“邪性呗。”冯德贵压低了声,“早年间张家人守着那庙,守了好几百年。后来人丁败了,庙也荒了。怪就怪在,张家人不管男女,个个活不过三十。村里老一辈说,那庙底下埋着东西,沾了就得拿命换。”
我正夹一筷子毛肚,余光瞥见闷油瓶的筷子停在半空。也就停了一眨眼的工夫,然后他继续夹菜,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最近有人出高价收庙里的老物件,”冯德贵搓了搓手指头,“你要有兴趣,我帮你搭个线。”
“再说吧。”我把毛肚塞嘴里,心里记下了。
王福贵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忽然冒了一句:“那庙不能进,进去的人出来都得病。”说完可能觉得自己多嘴,赶紧灌了口啤酒。
闷油瓶把茶杯搁下,声音不大:“我去镇上办点事,你们慢慢吃。”
他起身往外走,我注意到他没往镇中心的方向去,拐进了后山那条土路。
冯德贵还在说庙里的东西怎么怎么值钱,我嗯嗯啊啊应付着,脑子里转的是闷油瓶刚才那一顿。
他从来不会因为闲话撂筷子。
02
闷油瓶一夜没回来。
我躺床上翻来覆去,手机按亮了好几回,没信号。山里就这样,时有时无。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叫上王福贵上山看看。
王福贵在电话里推三阻四,我加了二百块钱,他嘟嘟囔囔来了。
上山的路比我想的难走。
露水重,草窠子湿到膝盖,走了半个钟头鞋就灌满了泥。
王福贵在前面拿根棍子打草,嘴里不停:“吴老板,咱说好啊,到了庙门口我不进去,你给多少钱我都不进去。”
“行。”
又走了二十来分钟,树缝里透出灰扑扑一片瓦檐。
庙不大,单进院子,围墙塌了半截,院子里长满齐腰的蒿草。
正殿的门板歪挂着,一扇掉在地上,另一扇剩个合页连着,风一吹吱呀响。
我跨进去,脚底下踩到碎瓦,咔咔响。
殿里供的是个泥塑像,脑袋已经没了,肩膀上落着一层青苔。
供桌还在,榆木的,四腿陷进地里,桌面上灰厚得能写字。
王福贵站在门槛外面,抻着脖子往里瞅。
“进来。”
“我不进,你快点。”
我懒得跟他掰扯,蹲下来拿手机照。
供桌底下有个铁匣子,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拿脚踢了一下,沉甸甸的。
我趴地上伸手去够,手指头够到匣子边,一使劲拽出来。
匣子没锁,搭扣锈死了,拿石头砸了两下就开了。
里面是一本册子,封皮只剩半拉,竖排半个墨字,张。纸张黄得发褐,边角让虫子蛀得跟筛子似的。我翻开第一页,毛笔小楷写的,字还算清楚。
“张敬山,生乾隆五十年,卒嘉庆十七年,年二十七。”
下面一行:“张冯氏,生乾隆五十二年,卒嘉庆十七年,年二十五。”
再往下:“张德贵,生嘉庆元年,卒道光五年,年二十九。”
一页一页翻过去,全是人名,全是二十几岁就没了。
我手指头有点发僵,翻到后面几页,年份推到民国,名字变了,规律没变。
最年轻的一个活到十九,最大的一个差三个月满三十。
王福贵在外面喊:“吴老板你快点,我总觉得后脖子发凉。”
我没理他,接着翻。族谱最后几页纸都粘在一起了,我拿指甲一点一点剔,嘴里下意识嘟囔:“这家人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王福贵往前凑了一步,站在门槛上。
我把册子合上,没让他看。
这册子要是真的,那闷油瓶跟张家什么关系?
他脸上看不出年纪,三十岁的人没他那种眼神,五十岁的人没他那种身手。
我前两年就琢磨过这事,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有些事问出来,关系就变味了。
“走吧。”我把族谱往怀里一揣,起身往外走。
经过神像的时候,余光扫到泥像底座有条裂缝,缝里亮了一下,像金属反光。我蹲下来想看,王福贵一把拽住我胳膊:“走了走了,这地方邪气。”
他力气出奇地大,我被他拽了个趔趄。再回头看一眼,裂缝还在,反光没了。
下山的路上王福贵嘴没停,念叨说前些年有外地人来收东西,进庙转了一圈,回去就病了,没出仨月人没了。
又说村里老辈人讲,张家以前人丁兴旺,后来一代比一代少,末了剩个守庙的,也跑了。
“跑哪去了?”
“不知道,好像是村尾那个张有才的爹,后来张有才也不正经守了,捡破烂过日子。”
我把这话记下了。
03
村口有棵大榕树,树底下常年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
我下山的时候正好晌午,太阳毒,榕树荫底下坐着一个,脚边堆着破纸箱、塑料瓶和几捆旧铁丝。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脸上的褶子跟核桃壳似的,手指头黑黢黢的。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正拿铁丝缠一个断了的铁皮桶。
“张大爷?”
他抬眼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在我怀里那本册子露出来的半截角上。就那么一眼,他手上的铁丝不动了。
“后生,”他把铁皮桶往地上一搁,声音不高,“这东西沾手就得认命。”
说完把铁丝往兜里一揣,拎起麻袋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但没回头。
王福贵在旁边小声说:“就这老头,张有才,村里人都说他脑子有问题。”
“你脑子才有问题。”我瞪了他一眼。
回屋我把族谱摊在桌上仔细看。
越看越不对劲。
每代人都有好几个早死的,死因写得很含糊,有的写“病卒”,有的写“暴亡”,还有两个写的是“献寿”。
我不懂什么叫献寿,但这词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我又翻到最后一页。纸粘得紧,拿湿毛巾捂了半天才揭开。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色比其他页都新:“张起灵,生宣统三年。”
没有卒年。没有死因。后面几页被撕了,茬口不齐,像是匆忙间扯掉的。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张起灵是闷油瓶以前用过的名字,他后来嫌麻烦,让我对外只说是姓张,别的少提。
宣统三年是1911年,到这会儿一百多年了。
一个活一百多年的人,搁别人身上我当笑话听,搁他身上我笑不出来。
他这些年模样变过没有?仔细想,好像真没有。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二十出头,现在我三十了,他脸上褶子没多一条,头发还是那么黑。
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这种事想多了容易钻牛角尖。我决定先去找张有才问清楚。他看见族谱的反应太不自然,明显知道内情。
下午我去了村尾。
张有才住两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门口堆着捡回来的破烂。
门虚掩着,我喊了两声没人应。
推门进去,灶是凉的,床铺叠得齐整,枕头边上放着半盒火柴。
人走了。
邻居说他晌午回来了一趟,背着个包袱走的,走之前托人给我带句话。
“什么话?”
“让你去找苏盼娣,说她什么都知道。还有,”邻居顿了顿,“他说让你别再找他了。”
04
苏盼娣住村东头,门口种着两棵柿子树,这个季节柿子还是青的,硬邦邦挂在枝头。
我提了两条烟和一兜子鸡蛋敲开门。
老太太七十多了,腰板挺直,头发抿得一丝不乱,接过东西看了看,侧身让我进屋。
“张有才让你来的?”
“是。”
“这老东西,一辈子就会躲。”她把烟拆开,抽出一根闻了闻,没点,别在耳朵上。
“苏奶奶,张有才说您知道张家的事。”
她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年轻时候在张家帮过佣,洗衣服做饭,干了三年。后来撞见一件事,他们把我赶走了。”
“什么事?”
“献寿。”她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撇,“张家人每代选一个人,把其他人的寿数挪给他。被挪的人活不过三十,挪过去的人能多活好多年。”
我喉咙发干:“怎么挪?”
“不知道。我没看完,看到一半就吓跑了。就记得他们在庙后面一个地洞里摆牌位,活人跪一地,念什么东西。被选中的那个站在中间,拿刀划手,血滴在牌位上。”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伸手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后来我听说,张家一代比一代人少,到后来凑不够献寿的人了。再后来就剩一个守庙的,也跑了。”
“张有才为什么跑?”
“他爹就是守庙的。他爹死前把庙里的东西归置了一遍,该藏的藏,该烧的烧。张有才那时候还小,被他爹送下山,嘱咐他别再回去。”她看了我一眼,“可他没做到。前些年有人来村里收张家老物件,他偷偷回去看过,回来喝了一宿闷酒。”
“谁在收?”
“那我就不知道了。你问冯德贵去,他成天在村里转悠。”
我心里咯噔一下。冯德贵,酒桌上撺掇我上山的那个人。
临走苏盼娣叫住我:“后生,张有才让我跟你说句话。他说,族谱上的人你认不全,但有一个你肯定认得。认得就认得了,别去问。问多了,对谁都不好。”
我点头说知道了,脚步却比来时快了许多。
回到住处,闷油瓶还没回来。
我推门进屋,桌上多了样东西。
一把铜钥匙,老式的,齿口磨得发亮,拿红绳拴着。
底下压了张纸条,四个字,闷油瓶的笔迹:“想去就去。”
我攥着钥匙站了半天。
他知道我上过山了。
他也知道我看到族谱了。
这把钥匙是给我开的哪扇门,我心里大概有数。
但他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
他在等什么?
窗外天已经擦黑,山影子又厚又重。我倒了杯水灌下去,把钥匙揣进贴身口袋里,决定明天再去一趟旧庙。
05
第二天清早我出门的时候,王福贵蹲在院门口啃馒头。看见我背包,馒头差点掉地上。
“吴老板,又上山?”
“嗯。”
“那什么,我今天肚子不舒服……”
“不用你去了。”
他愣了一下,明显松了口气,又有点不好意思,搓着手说那你在山上小心。我没多话,一个人往后山走。
这次路熟了,走得快。
到庙门口的时候太阳刚爬到半山腰。
正殿里光线昏暗,我打开手机手电,直接奔神像底座。
裂缝还在,凑近了能看清里头有铜绿色的反光。
我拿钥匙比了比,锁眼藏在裂缝深处,手指头伸不进去,拿钥匙尖探了好几回才对上。
拧了两圈,咔嗒一声,底座正面一块泥皮弹开,露出个暗格。
不大,一尺见方,里面码着一排木牌,每块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名字和生辰。
我一块一块拿出来摆在供桌上。
第一块:张瑞山,生光绪二十年。
第二块:张冯氏,生光绪二十二年。
第三块:张德全,生光绪二十五年。
第四块:张起灵,生宣统三年。
一共七块。最后一块底下还压着一张纸,对折的,纸质比族谱好得多,像是后来放进去的。我展开一看,标题三个字:替死契。
内容不多,大意是张家族人自愿将余寿转与族中选定之人,契成之后不得反悔,违者不入祖坟。底下是一排手印,红的,印泥颜色还新鲜。
我把木牌和契纸按原样放回去,暗格关上。
手在抖,膝盖也有点软,靠着供桌站了一会儿。
张起灵,宣统三年。
替死契。
献寿。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撞来撞去。
庙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闷油瓶那种落地极轻的步子,这个人的鞋底硬,踩在碎石上咔嚓响。
“吴老板,找到好东西了?”
冯德贵站在殿门口,手机举着,摄像头对着供桌。他身后还跟着个人,瘦高个,戴顶棒球帽,手里拎着个编织袋。
“你跟踪我?”
“话别说那么难听。”冯德贵笑了笑,往殿里走,“这庙里的东西我盯了快半年了。你上山那天我就知道。张有才那老东西把东西藏得深,我找了好几趟没找着。还是你有本事。”
他走到供桌旁边,拿手机照了照神像底座的暗格:“这底下还有什么?打开看看。”
“你自己没长手?”
“吴老板,别给脸不要。”他身后那个瘦高个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扔,从兜里摸出把折叠刀,啪地弹开。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顶在供桌边沿上。
冯德贵伸手去摸神像底座,我正犹豫要不要拦,殿门外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像有人拿指节敲了敲门板。
冯德贵回头。
闷油瓶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太清表情。他手里什么也没拿,就那么站着。冯德贵的手从底座上缩了回来,笑容僵在脸上。
“张……张老板。”
闷油瓶没理他,冲我说了句:“出来。”
我绕过供桌往外走。经过冯德贵身边的时候,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那个瘦高个把刀收了,往旁边让了让。
闷油瓶转身往庙后走,我跟上去。走出十几步,听见身后冯德贵骂了句什么,声音不大,带着气急败坏。
06
庙后头是一片荒了的菜地,草长得比人高。
闷油瓶走到菜地尽头,蹲下来扒开一丛枯藤,底下是块石板,一尺多厚,嵌着两个铁环。
他两手抓住铁环一掀,石板翻到一边,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
“下去。”
他先跳,落地没声。
我跟在后面,脚踩到实地的时候膝盖震了一下。
洞里不深,大概两米多,底下是条斜着往山体里钻的通道,一人多高,两壁拿条石垒得齐整。
闷油瓶打开手电在前面走。
走了二三十步,通道到头,拐个弯,眼前豁然开了。
是个天然溶洞,不大,顶高两三丈,四面石壁上嵌着一排排木牌,跟外面暗格里那些一个样式,密密麻麻,少说几百块。
每块牌子上刻两个名字,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上头的标“献寿”,下头的标“受寿”。
“自己看。”
我凑近看最近的几块。张瑞山献寿与张起灵受寿。张冯氏献寿与张起灵受寿。张德全献寿与张起灵受寿。年份从民国一直排到九十年代。
“这些人,”我嗓子发紧,“都是你?”
“一部分是。”他站在几步开外,手电光照着石壁,“我受的寿最多。其他人受的少,几年就断了。”
“什么意思?”
“张家每一代选一个人,体质特殊的,能接住别人寿数的。其他人自愿把余寿让出来。”他顿了顿,“到我这一代,愿意让的人最多。老一辈觉得我扛得住,能带着张家多撑几代。”
“那你……”
“我拒绝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拒绝过好几回。族老们绝食,跪了一地,我不松口他们就不起来。最后一个愿意献寿的老人,姓张,论辈分是我叔公,他死前拉着我的手说,你活着,张家就没绝。”
他走到一面石壁前,从嵌槽里抽出一块牌位,递到我手里。牌位上写“张冯氏”,生卒年算下来二十八岁。
“她给我喂过奶。献寿那年冬天,她把攒的半袋小米塞给我,说多吃一口是一口。开春人就没了。”
我盯着牌位上的名字,想起苏盼娣说的“活人跪一地,拿刀划手,血滴在牌位上”,胃里一阵翻腾。
“那场仪式,到底做没做成?”
“做到一半我跑了。”他把牌位从我手里拿回去,插回原位,动作很轻,“跑出山之后我再没回来。后来听说那个叔公没撑过那年冬天。其他人陆续散了,张家就算断了。”
“所以你也不知道诅咒断没断?”
“不知道。”
“那你现在到底能活多久?”
他没接话,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
打火机的火苗在洞里晃了一下,照见他半张脸,眉骨投下一片影子。
烟头明灭之间,那张脸跟我十年前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07
我在石壁跟前站了很久。腿有点软,但还不至于坐地上。我又问了一遍:“你多大岁数了?”
“记不清了。”
“宣统三年生人,记不清?”
“中间有几年糊涂的,没算。”他把烟掐了,烟头在石壁上摁灭,“族谱上写的那个年份不一定准。我爹妈走得早,族老说我是宣统三年生的,我就照着这个记。”
“那你到底活了多少年?”
“你算得出来。”
我算了。
宣统三年是1911年,到我上山这会儿,一百一十多年。
一百一十多年,脸上没褶子,头发没白,身上连个老年斑都没有。
我手撑在石壁上,指头碰到一块牌位的边沿,一使劲,那块牌位从嵌槽里滑出来,带得旁边两块也松了,三块牌位一块接一块摔在地上,咔嚓断成两截。
我赶紧弯腰去捡。断口茬子很新,木头是干透了的樟木,断面有细密的年轮。
“别捡了。”闷油瓶蹲下来,把断牌位归拢到一边,“早该断了。”
“这些牌位挂了几十年,每年有人来擦灰上供。张家没人了,我偶尔来一趟。断了就断了,没什么好补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蹲在地上没动,膝盖磕在石板地上,一阵钝疼从骨头缝里往上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他活了一百多年,靠的是几十个活不过三十岁的族人把命匀给他。
他说他拒绝了,可那场仪式到底还是办了。
他说做到一半跑了,可牌位上那些“献寿”的名字,一个不差全刻在石壁上。
“你跑不跑,有区别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闷油瓶沉默了一阵。洞里安静得能听见石壁渗水的滴答声。
“区别就是,”他蹲下来跟我平视,“我没看着他们死。叔公死的时候我不在跟前。张冯氏下葬的时候我也不在。族老们一个个走了,我都没送。这大概就是区别。”
我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的光比手电筒还淡。我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找着词。
“走吧。”他站起来,把手电往通道方向照了照,“这地方待久了不好。”
我扶着石壁站起来,腿还发麻。
经过那排木牌的时候,我多看了一眼。
张起灵的名字出现得最多,从上到下排了十几行。
每一行旁边都是另一个名字,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没有一个活过三十。
出洞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山风灌进领口,冷得我打了个激灵。闷油瓶把石板盖回去,枯藤原样搭好,看不出翻动过的痕迹。
下山路上我问他冯德贵怎么办。
“他翻不起浪。”闷油瓶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回去我跟他说几句话。”
“他收那些老物件干什么?”
“卖钱。有人专门收张家散出去的东西,越邪性越值钱。”他停了停,“他以后不会再来了。”
我没问他打算怎么跟冯德贵说。有些事他不说,我就不问,这些年处下来就这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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