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拍得山响。
我凑到猫眼一看,蔡家明站在外头,怀里抱着一摞纸,最上面那张印着红戳,写着“催收通知”。
他手抖得纸角蹭着防盗门沙沙响,整个人像筛糠。
“许哥,你得开门,胡刚他们堵在楼下了,说钱打你账上没打成,要找你。”我没开门,先摸手机。
三天前我刚把存折注销,柜员还提醒我账户被人查过。
现在他堵在门口,几十万的催账单像一记闷棍。
楼下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01
那天上午十点多,我在后勤科整理上个月的工资条。
科里六个人,就我一个管杂事,工资条得按人头分好,装进信封,挨个送到办公室。
干了快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数清楚。
蔡家明从隔壁核算室晃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他是科里管工资核算的,四十来岁,嘴甜,见谁都喊哥喊姐,平时帮同事跑个银行、填个单子,大家都说他热心。
“许哥,工资确认单,财务科要归档,你签个字。”
他把纸放我桌上,手指头压着上头。
我扫了一眼,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跟平时工资条差不多。
正要签字,发现他手底下还垫着两张纸,露出一截白边。
“这底下是啥?”
我伸手抽了一张。
是张空白表,格式跟工资确认单差不多,就是没填内容,顶上印着“授权委托书”几个字。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蔡家明一把抽回去,笑嘻嘻的。
“财务科新模板,还没填呢,一块儿拿来让你看看。”
我没多想,在工资确认单上签了字。蔡家明把纸收好,没急着走,靠在我桌边聊了几句。问我儿子博涛最近回来没有,我说没有,在省城忙。
他点点头,又问:“许哥,你工资存折是哪个行的?财务科让重新登记一下开户行。”
“建行,跟单位工资代发那个。”
“账号呢?还是以前那个?”
“没变过。”
蔡家明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记了两笔。我当时正忙着数信封,没抬头。他又问了一句:“开户行全称是啥来着?建行哪个支行?”
“城西支行,就是单位楼下那个。”
他记完,拍了拍我肩膀:“行了许哥,你忙。”
人走了,我把剩下的工资条分完,抽屉一锁,钥匙串往裤腰上一挂。
那串钥匙跟了我七八年,上头挂着指甲刀、小剪刀,还有单位铁皮柜的钥匙,乱七八糟一大堆。
中午回家吃饭,陈淑兰炒了个芹菜肉丝,蒸了米饭。
我坐在桌边扒饭,她问我工资条发了没,我说发了。
她又问这个月能存多少,我说跟上月差不多,两千出头。
吃完饭,我去衣柜抽屉里翻存折。
这本存折是前几年换的,定期活期都在这上头,给博涛攒的婚房钱,连本带利四十三万多。
每回发工资,我都把零头转进去,凑个整数。
翻开存折,我发现夹页的地方有道折痕。
挺深的,像是被人翻过又合上。
我愣了一下,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定自己上次放进去的时候没折过。
“淑兰,你动我存折了?”
她在厨房洗碗,头也没回:“谁动你那玩意儿,我连你放哪都不知道。”
“你真没动?”
“我动它干啥?家里钱不都在你手里管着吗。”
我想想也是。
她那人仔细,自己的工资卡都扔给我管,从来不翻我东西。
可这折痕哪来的?
我坐在床边琢磨了一会儿,把存折合上,重新塞回抽屉最里头,用几件旧毛衣压住。
下午去单位,我路过核算室,蔡家明正趴在桌上写东西。
见我过来,他抬头笑了笑:“许哥,上午那个工资确认单财务科说少签了一处,你回头再补一个。”
“哪儿少签了?”
“就是背面,有个地方要按手印。”
“工资确认单背面还有要按手印的?”
“新规定,我也刚知道。”
他递过来一张新单子,我翻了翻,背面确实有个小方框,写着“本人确认”。我按了个手印,他把单子收走,又跟我闲扯了几句。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踏实。
翻来覆去,脑子里老转着那个折痕。
蔡家明为啥要问我存折开户行和账号?
财务科真要重新登记,该发正式通知才对。
还有那张垫在底下的空白授权委托书,上面印着“授权委托书”几个字,他收得那么快。
第二天一早,我去财务科送报表,顺便问了一嘴。财务科的小年轻翻了翻台账,说:“许师傅,工资存折信息不用重新登记啊,上个月刚核对过。”
“那蔡家明拿工资确认单让我签字,说是财务科归档用的。”
“确认单是要签,但不用登记开户行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再多问。
出了财务科的门,我站在走廊里抽了根烟,把这两天的事捋了捋。
蔡家明问我存折账号,抽屉被翻过,存折上有折痕,工资确认单底下垫着空白授权书。
这几件事凑一块儿,不对劲。
可要说蔡家明真干了啥,我一时也说不清楚。
一个科里待了十来年的同事,平时嘴甜手勤,谁家有事都帮忙。
上个月赵桂平家水管坏了,还是他帮着修的呢。
这样的人,能干啥?
我把烟掐灭,决定先不声张。存折里四十多万,不是小数目,我得自己先弄清楚。
回到家,我没跟陈淑兰提这事。
她那人心里搁不住事,知道了准得整宿睡不着。
我趁她洗澡的时候,把存折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账号那页,用手机拍了个照。
又把存折塞进衣柜最底层一个铁盒子里,那盒子以前装过饼干,锈迹斑斑的,搁在衣服堆下面,不仔细翻根本找不着。
躺床上,我盯着天花板想,明天得去银行查查,看账户有没有被人动过。
陈淑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这两天咋回事,老翻来覆去的。”
“没事,单位事多。”
她没再问,没一会儿又打起了呼噜。我睁着眼,听着窗外马路上偶尔过一辆车的声音,一直熬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02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城西建行。
取号排队,等了二十来分钟,轮到我了。
柜台里坐着个年轻姑娘,工牌上写着罗玥婷,看着二十多岁,说话利索。
我把存折递进去,说取两千块钱,顺便查查账户最近有没有啥异常。
她接过存折刷了一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了皱。
“许师傅,您这账户最近有过他行查询记录,还有一次代扣协议签约尝试。”
“啥叫代扣协议?”
“就是授权别人从您账户里扣钱。不过没签成,系统给拦了。”
我心里一紧:“啥时候的事?”
“查询记录是上周三下午,代扣尝试是上周五上午。都是在上班时间。”
上周三下午,我在单位分工资条。那天蔡家明值班,核算室就他一个人。上周五上午,我去仓库盘点了,办公室门没锁。
“能查到是哪个行查的吗?”
“系统显示是城南支行发起的查询。代扣协议那边关联了一个手机号,尾号是……”
她念了一串数字,我掏出手机记下来。
那个号我不认识,但前七位跟蔡家明的手机号一模一样。
单位通讯录上有,我翻出来对了一下,后四位不一样,但号段完全相同。
“罗会计,这代扣协议能取消不?”
“已经没签成,不用取消。不过建议您把密码改一下,再查查有没有别的授权。”
我点点头,把两千块钱取出来,又让她帮我改了密码。
出了银行门,我站在台阶上抽了根烟。
上周三、上周五,蔡家明都在单位。
城南支行离单位不远,骑电动车也就十分钟。
回到单位,我直接去了核算室。蔡家明正对着电脑算数,见我进来,把椅子往后一推。
“许哥,咋了?”
“家明,我问你个事。你最近是不是拿我存折账号去银行查过?”
他脸上笑了一下,没僵住,但明显顿了一拍。
“没有啊,我查你账号干啥?”
“那上周五上午,谁用城南支行的系统查了我账户?”
“城南支行?我哪知道,银行系统乱得很,说不定是别人输错账号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去够桌上的茶杯,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我抽屉最近被人翻过,钥匙圈上多了几道划痕。”
“许哥,你这话说的,咱科里人来人往的,谁进你屋都有可能。”
我没接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把目光移开,低头翻桌上的票据。
“家明,咱俩共事十来年了,有啥事你跟我直说。”
“真没事,许哥,你别多想。”
从他屋里出来,我回自己办公室,把抽屉拉开仔细看了一遍。
钥匙圈上的划痕是新的,铜色发亮,像是有人拿硬东西别过。
我抽屉里除了工资条和几本台账,就剩那本存折复印件。
前年办房贷的时候复印的,一直搁在抽屉最底下。
我翻出复印件看了看,正面是存折首页,账号、户名都在上头。
翻到背面,空白处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
我凑近看,是我的账号,一笔一划抄得工工整整。
我拿着复印件去财务科,找梁文超。老梁五十了,头发白了一半,坐在科长位子上喝茶看报。见我进来,把报纸折了折。
“许勇啊,啥事?”
“梁科长,我想查查最近谁动过工资账户登记表。”
“咋了?”
“我账户被人查了,还试过签代扣协议。”
老梁脸上的肉紧了紧,放下茶杯:“有这事?”
他打开电脑查了一会儿,调出后台记录。我凑过去看,账户查询记录一共三条,都集中在上周三下午。操作人那一栏显示的是蔡家明的工号。
“家明查你账户干啥?”
“我也想问。”
老梁把页面关掉,搓了搓手:“许勇啊,这事吧,你先别声张。家明那人平时挺稳当的,可能是财务科要核对啥数据,他顺手查了。”
“核对数据用得着试代扣协议?”
“这……我再问问。”
我从财务科出来,心里跟揣了块石头似的。
老梁那态度明摆着在和稀泥。
蔡家明查我账户,试代扣协议,翻我抽屉,抄我账号。
这一串事串起来,他到底想干啥?
晚上回家,陈淑兰见我脸色不对,问了两回。我只说单位有点麻烦事,没细讲。她把饭菜端上桌,坐对面看着我吃。
“你这两天不对劲,是不是单位出啥事了?”
“真没事,你别问了。”
“许勇,咱俩过了快三十年,你瞒不住我。”
我放下筷子,把银行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手里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我就说那折痕不对!你还不信我。”
“我没不信你,我这不是查着呢吗。”
“查啥查,直接报警得了。”
“报啥警,啥证据都没有。人家查账户,说是财务科要核对,你能咋的?”
陈淑兰气得直喘,起身去厨房把碗刷得哗哗响。
我坐在桌边,把这事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报警确实不行,没凭没据的。
可也不能就这么等着,谁知道蔡家明下一步要干啥。
那天晚上,我把存折从铁盒子里拿出来,拍了照,又放回去。睡觉前跟陈淑兰说,明天我去把存折注销了,重开一本。
她翻了个身,闷声说:“早该这样。”
03
那几天我睡不踏实,半夜老醒。
有天凌晨两点多,我摸黑起来,把存折从铁盒里翻出来,坐床边一页一页地看。
陈淑兰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了,翻了个身,拧开床头灯。
“大半夜不睡觉,你又翻那玩意儿干啥?”
“我看看心里踏实。”
她坐起来,披了件外套,凑过来看存折上的数字。
定期三十万,活期十三万多,加一块儿四十三万出头。
这是我跟她攒了快二十年的钱。
我工资不高,她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多,两人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博涛明年要结婚,女方家说房子首付得三十万。”她声音压得低,“这钱要是出了岔子……”
“出不了岔子,我明天就去注销。”
“你说了好几天了,倒是去啊。”
“明天就去。”
她把存折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着账号那页说:“你看,这折痕就是从这页开始有的。他抄的就是这页。”
我点点头。她叹了口气,把存折合上塞回我手里:“你收好,别搁抽屉了,放铁盒里。”
“已经放铁盒了。”
“那你还拿出来?”
“我看看。”
她瞪了我一眼,关了灯躺下。过了好一会儿,她在黑暗里说了句:“许勇,你那个同事,我看不是好东西。”
“别瞎说,没证据。”
“我瞎说?他打听你家存折放哪,这叫没证据?”
“他啥时候打听了?”
“上回赵桂平来串门说的,我没跟你讲。”
我一骨碌坐起来:“赵桂平说啥了?”
陈淑兰也坐起来,开了灯:“上礼拜赵桂平来咱家借酱油,唠了几句。说蔡家明最近到处跟人借钱,利息给得高,一万块一个月给两百。还问了好几个人家里存折放哪、存哪个银行。”
“她咋说的?”
“赵桂平说她就回了一句‘人家钱搁哪儿关你啥事’。蔡家明没再问。”
我心里翻了个个儿。一万块一个月给两百利息,一年就是两千四,比银行定期高好几倍。他借钱干啥?拿去放高利贷?还是自己缺钱填窟窿?
第二天上午,赵桂平来敲门,手里端着一碗腌萝卜。
她那人五十来岁,嗓门大,爱串门,整栋楼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
进门把碗往桌上一搁,拉着陈淑兰聊了半天菜价。
聊着聊着,她压低了声音:“淑兰,你家许勇那个同事,姓蔡的,最近是不是手头紧?”
陈淑兰瞟了我一眼:“咋了?”
“他上个月跟我家老蒋借了两万,说周转一下,一个月就还。这都快俩月了,连个影儿都没有。”
我端着茶杯没吭声。
赵桂平又补了一句:“不光我家,楼下老周、对门小刘,他都借过。加一块儿得有七八万了。他还问过老周,说你们家存折是哪个行的,老周没搭理他。”
陈淑兰把腌萝卜碗往赵桂平那边推了推:“桂平,你家老蒋借钱给他打条了没?”
“打了,就一张白条,连个手印都没有。”
“那你得催着点。”
“催了,他说这个月肯定还。”
赵桂平走后,陈淑兰把门一关,脸拉下来了:“听见没?到处借钱,还打听咱家存折。这人疯了。”
我没说话,坐在沙发上把这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蔡家明到处借钱,利息给得高,还打听同事家里存折放哪、存哪个行。
他又管着工资核算,能接触到每个人的账号信息。
他问我开户行和账号,翻我抽屉抄账号,试代扣协议。
这一串事连起来,他缺钱缺急了。
“我下午就去银行注销。”
陈淑兰这回没拦我,把存折从铁盒里拿出来递到我手上:“快去,别拖了。”
我揣着存折出门,骑电动车到单位,先去了办公室。打开抽屉,把那张存折复印件也揣上。正要走,蔡家明推门进来了。
“许哥,出去啊?”
“去趟银行。”
“办啥业务?我正好也去,捎你一段?”
“不用,我自己骑车。”
他站在门口没动,眼睛扫了一眼我鼓囊囊的裤兜。那眼神我看见了,说不上来啥感觉,就是让人后脊梁发紧。
“许哥,上午财务科又发了张表,还得你签个字。”
“啥表?”
“还是工资确认单,上回那张填错了。”
他从背后拿出一张纸,我接过来翻了翻,正反面都是常规表格。我掏出笔签了字递给他。
“这回不用按手印了?”
“不用不用,上回那个作废了。”
他拿着单子走了,我把抽屉锁好,出了门。
骑在电动车上,风一吹,我忽然想起来,上回那张按手印的单子,他说作废了,可我亲眼看见他把单子塞进了自己包里,根本没往财务科送。
04
中午在食堂吃完饭,我回办公室想眯一会儿。
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动静。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我推门进去,蔡家明正蹲在我办公桌前,手里举着手机,对着抽屉里那张存折复印件拍。
抽屉是开着的,锁没坏,但钥匙串搁在桌上。他听见门响,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了。
“家明,你干啥呢?”
他站起来,把手机往兜里揣,脸上堆着笑:“许哥,财务科要补档案,让我拍一下你的存折复印件存档。”
“补啥档案?”
“就是工资代发那个,以前的老档案不全,梁科长让挨个补。”
我走过去,把复印件从抽屉里抽出来。
翻到正面看了看,又翻到背面。
背面那行手抄的账号还在,底下不知道啥时候多了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跟蔡家明桌上那堆报表上的批注一模一样。
“委托收款”四个字,后头跟着我的账号。
“这啥意思?”
蔡家明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那笑有点挂不住:“这……我也不知道谁写的,可能是以前办房贷的时候银行让填的。”
“办房贷填委托收款?委托谁收款?”
“那我就不清楚了,你得问银行。”
我把复印件往桌上一拍:“家明,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拿我账号干啥了?”
他退了一步,从兜里摸出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许哥,抽根烟,别上火。”
我没接。
他把烟叼在自己嘴上,打火机点了两回才点着。
吐了口烟,声音放软了:“许哥,实话跟你说吧,我最近手头有点紧,外面欠了点钱。但我绝对没动你存折,我就是……就是想借你账号收笔款,周转一下,过两天就转走。”
“收啥款?”
“一个朋友还我钱,我卡被冻了,没法收。就借用一下你账号,钱一到我就转走。”
“你卡为啥被冻?”
“就是……跟人有点经济纠纷。”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叼着烟,眼神躲闪,手指头捏着烟屁股一劲儿搓。
“家明,我跟你明说,这存折我下午就去注销。你借我账号收款的事,我当没听过。但你赶紧把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处理干净,别扯上我。”
他脸色变了一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过了几秒,从包里掏出一条烟,软中华,搁我桌上。
“许哥,这条烟你拿着抽。注销的事……你能不能缓两天?我那笔钱后天就到,到了我立马转走,保证不连累你。”
“不行,今天就去注销。”
“许哥……”
“你啥也别说了。烟拿走,我不抽这个。”
我把烟推回去。他站那儿愣了一会儿,把烟收起来,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
“那行吧,许哥,你忙。”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许哥,咱俩同事这么多年,我啥人你还不知道吗?我就是一时周转不开,真没想坑你。”
我没接话。他站了两秒,拉开门走了。
我坐回椅子上,把复印件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
背面那行“委托收款”和账号,字迹我认得,就是蔡家明的。
他刚才说不知道谁写的,明显是瞎话。
还有他说的“借账号收笔款”,收谁的款?
为啥非得用我的账号?
他自己的卡为啥被冻?
越想越不对劲,我拿起手机给陈淑兰打了个电话。
“存折我下午就去注销,你别担心。”
“咋了?他又找你了?”
“没事,你甭管了。”
“许勇,你别瞒我。”
“真没事,晚上回去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把复印件锁进抽屉,钥匙串揣兜里,出了办公室。
路过核算室,门关着,里头有说话声。
蔡家明的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说啥,但语气挺急。
我没停,直接下了楼。骑上电动车,直奔城西建行。
05
到银行排了号,坐在等候区等叫号。手机响了一声,是蔡家明发来的微信:许哥,你再考虑考虑,就两天。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
叫到我的号了。我走到柜台前,把存折和身份证递进去。罗玥婷接过去,刷了一下,抬头看我:“许师傅,您确定要注销?”
“确定。”
“这里头还有十三万多活期,给您取出来还是转到新折上?”
“转到新折上,定期也一块儿转。”
她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忽然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许师傅,您这账户昨天有一笔他行转入尝试,金额是二十万,被系统退回了。”
“啥叫转入尝试?”
“就是有人想往您账户里打二十万,但账户状态异常,没打成。”
二十万。蔡家明说借我账号收笔款,后天到。原来就是这笔。
“能查到从哪个行转的吗?”
“城南支行,户名是胡刚。”
胡刚。我不认识这个人。
“罗会计,还有个事,上回你说的那个代扣协议关联的手机号,能再给我看看吗?”
她把屏幕转过来一点,指着一行数字:“尾号7736,户名是蔡家明。签约时间是上周五上午九点四十。”
上周五上午九点四十,我正在仓库盘点。
蔡家明在单位,用城南支行的系统试着签代扣协议,绑了他自己的手机号。
他想干啥?
从我的账户里扣钱?
扣给谁?
“罗会计,这代扣协议要是签成了,他能扣多少钱?”
“看授权额度,如果他填的是全额授权,理论上您账户里的钱他都能划走。”
我后背一阵发凉。四十多万,他要是签成了,一划就没了。
“许师傅,我建议您报警。”罗玥婷把声音压低了些,“这种情况我们见得不多,但性质挺严重的。冒用他人账户信息,伪造授权,这是犯法的。”
我犹豫了。
报警就得惊动单位,惊动单位就得查,查来查去,蔡家明在科里待了十来年,梁文超又护着他,到时候闹得满城风雨,我这钱到底有没有损失还两说。
“先注销吧,我回去想想。”
她没再劝,手脚麻利地办了注销手续。新存折递出来,我翻开看了一眼,账号跟原来完全不一样了。她把旧存折剪了个角,递还给我。
“旧折您收好,别扔,万一以后有用。”
我把旧折揣兜里,新折贴身放好。出了银行门,骑上电动车,风迎面吹过来,我长长吐了口气。账户注销了,他爱咋折腾咋折腾,钱进不来了。
回到家,陈淑兰已经做好了晚饭。见我进门,她把围裙一解,劈头就问:“办了?”
“办了。”
“他知道了?”
“应该不知道,我办完才看见他发的微信。”
我把银行的事跟她说了,包括那二十万转入尝试和代扣协议的事。她听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手直哆嗦。
“许勇,这人是要坑死你啊。四十多万,他要是划走了,咱俩喝西北风去?”
“这不没划走吗,我注销得及时。”
“及时?要不是你发现得早,这钱早没了!你得去单位找领导,把这事说清楚。”
“找谁?梁文超?你没看他那态度,和稀泥呢。”
“那就找上面,找厂长。”
“找厂长得有证据。我现在手里就一张复印件、几条查询记录,他可以说财务科要核对数据,你能咋的?”
陈淑兰气得直喘,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那二十万咋回事?那个叫胡刚的,为啥要往你账户打二十万?”
“不知道,我不认识这人。”
“蔡家明说借你账号收笔款,就是这二十万。胡刚给他打钱,为啥打你账户上?”
“我哪知道。”
她坐下来,把我的手攥住:“许勇,这事没完。你注销了账户,他那二十万打不进来,他能善罢甘休?你想想,他要是真拿你账号收了钱,回头人家找的是你,不是他。”
我愣了一下。
她说得对。
蔡家明用我账号收钱,人家打款打到我账户上,回头钱没了,找的是我。
我注销了账户,钱打不进来,蔡家明拿不到钱,他背后那些人能饶了他?
饶不了他,他能不来找我?
“明天我去单位找梁文超,把话说清楚。”
“光找梁文超不行,你得留个心眼,把跟他说的话录下来。”
“录啥音,又不是打官司。”
“你不录音,回头他翻脸不认账,你找谁说理去?”
我想了想,没答应也没拒绝。
那天晚上,我把新存折锁进铁盒,旧存折和复印件塞进一个信封,藏在衣柜最里头那件旧棉袄的内兜里。
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二十万和代扣协议的事。
后半夜,陈淑兰推了推我:“许勇,你说他明天会不会来找咱?”
“找就找,我不开门。”
“他要是带人来呢?”
“带人我就报警。”
“那你现在报呗,把事说清楚。”
“现在报啥?人家还没上门呢,你报啥案?”
她没再说话,翻了个身。我听见她也没睡着,呼吸一直不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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