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审传票送到家门口的那天,老周蹲在院子里拆的信封。阳光晒在他手上,那道工伤留下的疤颜色偏白,在光底下格外显眼。他盯着传票看了很久,目光最后落在四个字上:庭询谈话。
他不确定这四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总觉得不对劲。传票下方印着案号,和他一审败诉的那份判决书是同一个案子,只是少了那个“初”字。
半年前,他还在县里那家机械配件厂上班。那天冲压机台出了故障,他伸手去调整料板,机器突然压下来,右手两根手指当场被轧烂。
厂里把他送进医院,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命保住了,手指也接了回来,但那只手再不能用力,连拧个瓶盖都抖。养伤期间,厂里发了三个月基本工资,第四个月,人事通知他办离职手续,理由是“不能胜任原岗位”。老周去争过,工会不管,老板不见他。
他不服,自己去申请劳动仲裁,没请律师。仲裁员问他要证据,他翻出一堆病历和工资流水,却不知道哪些能用。案子被驳了。他不死心,又去法院起诉,还是自己出庭。
对方来了一个法务加一个律师,三言两语就把他绕了进去。法官问他,事发时有没有按过急停按钮。他想了很久,说:“不记得了。”就是这句“不记得了”,被写进了判决书。他输了。
走出法院那天,他在门口台阶上坐了很久。手背上的疤被太阳晒得发痒,他用力按着,没跟家里说。也没敢说,一审还判他承担了大半诉讼费,差不多是他两个月打零工的钱。
这次上诉,他下决心请了律师。律师姓陈,在县城开了一间小事务所,专做劳动争议。老周把五千块钱押在陈律师桌上,说:“我这案子还有救吗?”
陈律师没直接回答,只让他先上诉。老周照做了,然后就是等。等了四十六天,等来这张传票。
老周拿手机把传票拍下来发给陈律师,又专门跑了一趟事务所。陈律师接过传票,看了半分钟,放下,说:“这是询问,不是开庭。”
“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陈律师说,“法官觉得你这案子案情清楚,没什么好审的,就安排谈话问两句,走个程序,然后维持原判。说白了,这就是个流程。”
老周坐在椅子上,觉得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那我这一趟……”
“你先别急。法院接下来还会通知。如果通知你正式开庭,传票上写‘开庭审理’,而且后面跟着三名法官,组了合议庭,那性质就不一样了。三名法官到场,说明上面的审查已经看出问题,改判的机会就大了。”
老周把这句话记进脑子里:“你的意思是,写谈话,就是没希望?”
“希望不大。”陈律师没给他虚的,“但你上诉状里提的那几个点,还有你补充的证据,不是没人看。等下一步通知吧。”
老周走出事务所的时候,电话响了,是老婆打来的。老婆问他传票的事。老周在路边蹲下来,说:“就是说要开庭了。”他没敢说传票上写的是“询问”,更没敢把陈律师那句“希望不大”带回去。
那阵子,他把能翻出来的东西全翻了一遍。医院开的病历、厂里发工资的银行流水、他去找厂里讨说法时偷偷录的那段音——录音里,人事经理亲口承认,辞退他是厂里单方面的决定。
一审时他不知道这段录音能不能当证据,一直没敢用。上诉之后,陈律师让他把原始手机送去做了公证,录音才算真正成了材料。为这次公证,他又花了八百。
家里那段时间气氛很僵。女儿上高二,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齐,他这笔钱本来是给女儿留的。交公证费那天,他路过女儿学校门口,站了很久。
两天后,快递员把一封信塞进他手里,摸着很薄。老周站在门口拆开,是第二张传票。
他先看到的是那个熟悉的案号,目光往下扫,在“审判方式”那一栏里,四个字:开庭审理。他的手一抖,接着往下看,合议庭组成人员那一栏,审判长、审判员,一共三个名字,后面跟着红章。
他没敢信,把整张传票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蹲在院子里给陈律师打电话,半天没说出整句,只反复念:“改了,改了,改成开庭了。”
电话那头,陈律师沉默了两秒,声音沉下来:“三名法官?”
“三个名字,审判长加两个审判员,都列上了。”
“老周,”陈律师说,“你这案子有戏了。法官已经看出问题,才会组合议庭,才会把这个案子的庭排下来。你记住,你这一场,赢面就在线下这个庭。把你那些证据带上,把你在上诉状里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老周蹲在地上,高兴了一小阵,又被那句话里“最后一搏”的味道压住了。晚上吃饭,他没再瞒,把传票和律师的话摊在桌上。老婆看着那四个字,又看了看他,放下筷子:“你去吧,就当买一个明白。”她说完没看他,一直在往他碗里夹菜。
开庭那天下雨。
老周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提前一个半小时到了县法院。二楼公告栏前,他看见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案号。他走近了,注意到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夹着公文包,一个手里捏着烟,像是厂里请来的人。
那两个人正盯着公告栏,目光落在合议庭组成人员那一栏,三个人名挨个看过去。然后他们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老周看着他们那个表情,心里那点紧绷忽然被另一股劲顶住了——他觉得,他们也在怕。
开庭之后,审判长先核对双方身份。老周坐在上诉人席上,面前摆着一沓复印材料:病历、工资流水、公证书、录音整理稿。对方的代理人还是那个法务,旁边坐着一位外聘律师。
对方律师开口,还是那套话术,把一审时的“操作不当”“未按流程申报”又拎出来说了一遍。老周听到那半句话,手指攥住了桌沿,他想反驳,又怕自己话说不清楚。
他提前背过几遍材料,可到了法庭上,脑子还是发空。轮到他说的时候,他嘴里讲出来的不是背过的词。他说的是出事那天下午,机器是怎么突然响了一声,他的手是怎么伸进去的,血是怎么流出来的。他说到中间,声音哑了,停了几秒。
法庭里很安静,没人催他。他清了清嗓子,把最后一句说完:“我那天就是因为疼,才没来得及按那个按钮。”
审判长没打断他。旁边的记录员一直低头在写。
不到一个半小时,庭审结束。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期宣判。
老周走出法庭,腿有点软,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窗外的雨。那两个人在他身边经过,法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说话,快步下了楼。
老周掏出手机,给陈律师打过去。陈律师在电话里问:“今天庭审,法官问了什么?”
“问了我那天的事,也问了厂里的规定。”老周说,“他们说话的时候,法官让我讲完了。”
“法官问你的时候,是三个人都在,还是只有审判长一个人?”
老周想了想:“左边的审判员也问了我一句,出厂的时候厂里有没有给我出具解除劳动合同通知。”
陈律师在那头吸了一口气:“行了,老周,你回去等消息吧。这个庭开成这样,不是走流程的路数。”
老周没再问“能不能赢”。他在雨里站了一会儿,雨丝落在他右手背上,那道疤被雨水打湿之后,颜色更深了。他给老婆发了一条消息:“开完了,饭等我,我回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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