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假诉讼罪,刑法第307条。”何律师把判决书推回张立军面前,“孙洪亮这件事,已经不是民事纠纷了。”
张立军没有马上接话。他的手指按在判决书封皮上,指肚有一层常年握工具留下的茧。判决书生效三个月了,上个月执行局划走他账上的一笔钱,厂里两台设备贴了封条。他来见律师之前,刚从车间出来,工装裤膝盖上还沾着机油。
孙洪亮是张立军以前的合伙人。三年前散伙,两人在厂里对了一下午账,把往来款项一项一项核清,最后签了散伙协议。张立军不想把事情做绝,散伙饭订在街对面的小馆子,他请的。孙洪亮那晚喝了不少,拍着他肩膀说,老张,以后有事还说话。
张立军以为这顿酒喝完,生意上的事就两清了。没想到散伙后第二年,孙洪亮一纸诉状把他告到法院。起诉状附着一张借条的复印件,日期在散伙前一年,写着张立军向他借过一笔钱,用于厂里经营周转,至今未还。
“你借过吗?”一审法官问。
“没有。”张立军回答。
但这两个字在法庭上很轻。孙洪亮坐在原告席上,说这钱是他从母亲账户里取出来,现金交给张立军的。当时两个人还在合伙,碍于情面没有打收条,只写了借条。他提交的那张借条字迹工整,落款签名很像张立军。
张立军申请了笔迹鉴定。等了一个多月,鉴定意见措辞含蓄:“不能排除系张立军所写”。一审法官根据这份意见,结合双方多年合伙、账目往来频繁的事实,认定借贷关系成立,判决张立军限期还款。
二审维持原判。执行来得很快。
银行卡被冻结那天,张立军正蹲在车间里修一台冲床。手机短信弹出来,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操作台上,蹲着没动。工人王师傅端着茶杯从旁边过,问:“张哥,没事吧?”
“没事。”
那天晚上,他算了算账:欠工人的工资、原料款、孩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有房贷。算到一半,他没有算下去。
第二天,他坐到了何律师对面。
何律师看完了全部材料,问:“执行款划走了吗?”
“划走了。进了孙洪亮的账户。”
“连本带利?”
“连本带利。”
何律师放下材料:“那就不是民事纠纷了。他拿假证据起诉你,法院受理并开庭审理,他就已经触犯了刑法第307条,虚假诉讼罪。现在他赢了,你赔了,他拿了,这又构成诈骗罪。”
张立军没接上话。他知道自己被骗了,不知道这里面还分出这么多种罪名。
何律师看他没听懂,往前倾了倾身:“换个说法。他骗的不是你,是法官。法官被他骗了,判你输,你的财产受损——他是通过司法程序把你的钱骗走的。”
张立军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申请再审?”
“再审要等。负责刑事立案的部门这边不能等。”何律师说,“你直接去那边报案。罪名别写虚假诉讼罪,写诈骗罪。虚假诉讼罪牵扯到法院的生效判决,那边容易推到法院;诈骗罪的立案门槛更低,更容易启动。”
“法院不会移送负责刑事办案的部门吗?”
“法院很少主动移送。民事和刑事对证据标准的要求不一样,民事上够用的,到刑事这边未必够。所以才要你自己去报。”
张立军问:“我去报案,拿什么报?”
“生效判决书、执行裁定书、孙洪亮的资金流水——证明你赔的钱进了他口袋。再加上他提交的那张假借条、合同——证明他是拿假证据告你。法院判你输了,你赔了,他拿了,证据链就完整了。”
何律师说,“你记住,虚假诉讼罪最高7年,诈骗罪最高无期。你不强硬起来,光会喊冤,对他一点用都没有。”
张立军当晚把散伙协议、庭审笔录、判决书全部找出来,摊在餐桌上。妻子问他要做什么,他简单说了。妻子没有多问,只说:“那官司咱们能赢吗?”他说:“不知道,先报案再说。”
第二天一早,张立军跑了法院档案室、执行局、银行。调孙洪亮的资金流水最费劲,银行柜台的经办人看他的眼神像看骗子。他跑了三家网点,最后凭何律师出的代理手续才拿到那几页流水。
材料装进牛皮纸袋,厚厚一沓。他站在属地办案机关门口,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接待的办案人员翻得很快,翻到最后说:“你这是经济纠纷,法院都判了,应该走再审程序。”
张立军站着没动:“我不是来申请再审的。我报诈骗罪。孙洪亮拿假借条起诉我,骗走我的钱。”
办案人员看了他一眼,又把材料翻了一遍。他没法当场说这不是案件。材料被留下了,说回去研究。
等了一个星期,没有消息。工人王师傅请了假,再没回来。张立军给他打电话,他在电话里说家里有事,脱不开身。张立军说行。挂了电话,他知道王师傅不会回来了。工资发不出来,留不住人。
那天下午,孙洪亮倒先来了。车停在厂门口,他坐在驾驶座上没下来,车窗摇下一条缝:“老张,你没必要把日子过成这样。你把设备抵给我,我把尾款给你抹了,以后咱们桥上桥下,谁也别找谁。”
张立军站在车间门口,手上还沾着油。他盯着孙洪亮看了几秒,没有回嘴。他想骂一句,骂什么都行,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了。吵没有用,动手更没用。他还要等他该等的消息。
又过了几天,属地办案机关打来电话,让他去做笔录。
办案人员问得细,从散伙协议到执行款的去向,一条一条问。张立军把当年账本、散伙协议都带了去,还有那天在厂门口他偷偷录下的对话。办案人员听了一遍,没有表态,只说材料先留下。
后来他才知道,孙洪亮在民事庭上说那笔钱是从母亲账户取的现金,办案人员去问他母亲,老太太连年月和金额都说不清。
再调孙洪亮名下账户,在他说的那段时间,根本没有对得上号的取款记录。所谓“当年借给张立军的钱”,从头到尾就是一张纸。
孙洪亮被刑事拘留那天,张立军正在给最后两名工人发工资。钱是他临时从亲戚那里借的。办案人员打电话来,说嫌疑人已经被拘留了。张立军站在车间门口听完,“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接着给工人点钱。
孙洪亮的妻子隔天提着一个纸袋来找他,说愿意把执行款退回来,求他签一份谅解书。张立军看着那个纸袋没有接:“钱是他骗走的,他应该退。但谅解书我不签。他骗我的时候,法院没给我留过退路。”
孙洪亮被批捕后,张立军的民事案件进入再审程序。原来的民事判决被撤销。
几个月后,孙洪亮因诈骗罪被法院判处刑罚,并处罚金,法院同时责令他退赔张立军的全部损失。
张立军拿回退赔款那天,先去把欠工人的工资补发了,又还了一部分原料款。车间空了一半,但机器还能转起来。妻子问他,以后还跟人合伙吗。他说:“不合伙了。单干,累点就累点。”
后来有朋友遇到类似的事,半夜打电话来,说被人拿假借条告了,怎么办。张立军在电话里只说了一件事:“别光喊冤。先去属地办案机关报案,报诈骗罪。他骗的不是你,是法官。骗了法官,那就不是你跟他两个人的事,是他跟法律的事。”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操作台上,弯腰拧紧了冲床上的一个螺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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