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光留痕——记我的父亲,一位援越老兵

作者:冰溪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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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再次拉开父亲过去用的那张书桌抽屉。这些泛黄残破的纸片,没有任何包裹,就这样静静躺在里面。有的边缘已经完全撕裂,有的折痕处裂开了大口子,破损得十分严重。那枚越南政府颁发的“团结战胜美帝”勋章,绶带已经褪去了鲜艳,挨着那些残缺的喜报证书放着。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一张张捧出来,按时间排好,才第一次完整看清父亲从一九六三年到一九六九年,那段热血厚重的青春。

父亲是一九四五年出生的。一九六三年,响应祖国号召参军入伍时,他才刚满十八岁。

一九六五年十一月,七大队二中队评定授予他“五好战士”称号,发下一本薄薄的证书。一九六六年八月二十三日,他在中国人民解放军1205部队荣立三等功,那本印着红星的《立功受奖证书》和立功喜报,被他珍藏了一辈子。同年十二月三十日,1205部队政治处授予他“五好战士”和“二级技术能手”称号;也是这个月,大军区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广州军区颁发了“五好战士”喜报。同一天,越南民主共和国政府授予他“团结战胜美帝”勋章,配着一纸越文证书,纸比喜报还脆。一九六七年十二月,中国人民解放军4650部队授予他“五好战士”并颁发喜报。一九六八年十二月,大军区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北京军区政治部再次授予他“五好战士”并颁发喜报。

这些破损的纸片,从一九六五年排到一九六八年,从中队、部队政治处,到广州军区、北京军区,再到越南政府。排在一起,一个普通士兵六年军旅的轨迹就出来了。尤其是那两个十二月三十日的落款,离新年只差一天。我盯着那张越文证书上的日期,想着当年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异国前线是怎么跨过那些新年的?他接过这枚勋章时,心里在想些什么?这些,他生前极少提起。小时候我问过这些东西是哪来的,他只淡淡地说一句“那时候都这样”,便不再多言。我那时不懂,觉得他敷衍。现在看着这些破损严重的纸张,才明白那是他深藏心底的岁月。

父亲上过战场,扛过枪,打过仗。同时,他也当过一名卫生员,针灸技术特别好。那张“二级技术能手”的证书,就是一个卫生员在连队里为战友扎针止痛的分量。三等功的喜报上,字迹已经模糊,还认得出那几行写着任务和日期的字。一手握枪,一手拿针,他把最好的年华交给了军营。

一九六九年,二十四岁的父亲退伍返乡,此后长期在乡镇工作,直到退休。从军营到乡镇,他没跟任何人讲过援越抗美的事,也没把荣誉摆出来过。我印象里的他,总在忙,下雨天骑车下村,回来时裤脚全是泥。乡亲找他办事,他从不推脱。那时候我不觉得这些琐碎的日常跟抽屉里的证书有什么关系,如今才慢慢品出点味道来——在部队,他冲锋在前,这叫“五好战士”;在乡镇,他踏实做事,这叫“本分”。他从不觉得这些值得炫耀,那一代人认定:穿上军装就该那样,脱下军装也该这样。

二〇一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农历十月初十,父亲病逝,走完了他六十七年的人生。他走得很安静。

如今,我也年过五十了。到了这个岁数,再次拉开这张旧抽屉,看着这些残缺的喜报证书和沉甸甸的勋章,我突然懂了父亲大半辈子的沉默。他没有留下什么豪言壮语,但这些老物件,比什么话都重。它们静静躺在这里,告诉我:我的父亲,曾经在十八岁到二十四岁最美好的年华里,在炮火与硝烟中扛枪打仗、救死扶伤;又在往后几十年的岁月里,在乡镇的泥土路上,默默无闻地守着一方百姓。他这一生,把忠诚、仁心和踏实,一笔一划地写在了大地上。作为他的儿子,我为他感到无比骄傲和自豪。

我把这些残破却珍贵的纸片仔细收好,重新放回那个抽屉。下次孩子问起爷爷的故事,我会把它们一张张摊开,讲给他们听——不光是那些荣誉和勋章,还有那个说“那时候都这样”的父亲,是如何用一生的脚印,为我们后辈留下了最珍贵的精神家风。

作者简介

冰溪洋,原名杨锡冰,河南信阳商城人。资深娱评人、知名散文创作者、网络专栏作家,河南省微电影协会会员。十余年来专注电视主持人生态与荧幕故事解读,并行影视娱乐评论与散文创作。作品在多家官方权威媒体及主流门户网站广泛传播,观点多被转载。曾多次荣获“十大社会责任博客”“十大草根名博”“十佳散文创作者”等业内重要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