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刚领到的离婚证,大红的印章硌得手心发烫。旁边的老周递过来一根烟,我摆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兄弟,想好了?”
我没说话。想好了吗?从去年她把离婚协议拍在茶几上那天起,我就没想好过。
我和前妻是大学同学,恋爱三年,结婚七年。她是那种特别会过日子的人,家里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饭点一到四菜一汤端上桌,连我妈都夸我有福气。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去年冬天跟我说了句“我不想再熬了”。
她说的“熬”,是我这几年生意不顺,家里存款从六位数变成四位数,又从四位数变成三位数。她没骂过我,没跟我吵过,甚至没跟我提过钱的事。可她开始失眠,开始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开始在我说话的时候走神。
我以为她只是累了。直到她把协议推到我面前,我才知道,她是真的想走了。
“房子归你,孩子归你,存款我拿一半。”她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你现在难,这一半我也不急着要,你慢慢给。”
我问她,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说:“你哪里都好,就是我觉得,我跟你在一起,看不到头了。”
她走的那天,把家里的冰箱填满,把我和孩子的衣服都洗了叠好,把厨房的地拖了一遍。然后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跟我说:“别让孩子觉得妈妈不要他了。”
我没送她下楼。我坐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下午。
离婚的事没敢告诉我妈。她是那种特别传统的老太太,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原配夫妻”四个字。她总说,原配的夫妻才是最好的,吵归吵,闹归闹,心是往一处使的。
可我心里清楚,我和前妻的心,早就不在一处了。她想的是怎么把日子过下去,我想的是怎么把生意救回来。我们都没做错,可我们都撑不住了。
离婚后第三个月,我认识了现在的妻子,叫林芳。
她是我一个客户介绍的,说她离婚两年,自己带着一个女儿,开了家小超市。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她的超市里,她穿着件蓝色的围裙,正在理货,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说:“你就是周哥说的那个?”
我说对。她让我坐,给我倒了杯水,然后继续理货。她的手很麻利,把一箱牛奶码得整整齐齐,一边跟我聊天,一边还能腾出手来给货架上的商品贴价签。
那天我们聊了两个小时。她没问我为什么离婚,我也没问她为什么离婚。她说她女儿在上小学,每天放学她都要回去做饭,所以超市六点就关门。我说我也有个儿子,跟我妈住,我每周去看他两次。
她点点头,说:“那你挺忙的。”
我说:“是挺忙的。”
就这么聊了几次,我们开始一起吃饭。她不怎么挑地方,路边摊也行,小馆子也行。她吃饭的时候话不多,但会把菜往我这边推推,说:“你尝尝这个,今天新鲜。”
我前妻以前也会这么做。可不知道为什么,前妻推菜给我的时候,我总觉得那是一种“应该”;林芳推菜给我的时候,我觉得那是一种“在意”。
区别在哪儿,我说不清楚。
认识半年后,我带林芳回了一趟我妈家。我妈一听说她是二婚,脸当场就拉下来了。饭桌上,我妈话里话外都是“原配夫妻”“半路夫妻”“不是自己的孩子不亲”。
林芳没生气。她给我妈夹了一筷子菜,说:“阿姨,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我离过婚,带着个孩子,我知道您心里不舒服。但我跟您儿子在一起,是想好好过日子的。”
我妈没接话。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吃完饭,我送林芳回去。路上她跟我说:“你妈没说错。我确实是二婚,我确实带着个孩子。但我不会让你儿子受委屈,你也别让我女儿受委屈。咱们俩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我没说话。我知道她这话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结婚那天,我妈没来。她在电话里跟我说:“你要是跟她过不好,别回来跟我哭。”
我说:“妈,我不会哭。”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前妻是个好女人。”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林芳穿着婚纱走出来。她女儿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束花,看见我,喊了一声“叔叔”。
我走过去,牵起林芳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我攥紧了一些。
婚后的日子,说不上多好,但也说不上差。林芳的超市生意不错,我这边的生意也慢慢有了起色。我儿子周末会过来,她女儿也会来,两个孩子一开始不怎么说话,后来慢慢熟了,会一起写作业,一起看电视。
有一次,我儿子跟我说:“爸,阿姨做的红烧肉比妈妈做的好吃。”
我愣了一下,说:“那你跟阿姨说,让她多做一点。”
儿子点点头,跑去找林芳。林芳正在厨房洗碗,听见儿子的话,回头笑了一下,说:“好,下次多做。”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俩。林芳的围裙上沾了点油星,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白的脖子。她跟我前妻不一样,我前妻永远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林芳总是有点“不修边幅”,但她的笑,是我前妻很久没露过的那种。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林芳靠在我肩膀上,说:“我妈今天打电话来,问我们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我说:“你想要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过一个孩子,我知道生孩子多疼。但如果你想要,我也愿意。”
我没说话。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我不勉强你。”
我伸手把她扳过来,说:“不是勉强。我是在想,我们现在这样,是不是挺好的。”
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呼吸平稳了,应该是睡着了。
我看着天花板,想起我前妻。她离开我之后,我才知道她后来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公司做会计,据说做得不错。她偶尔会给我打电话,问儿子的情况。每次打电话,她都很客气,很礼貌,像对待一个熟人。
有一次我问她:“你现在过得好吗?”
她说:“挺好的。”
我没再问了。
去年冬天,我妈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她身体不舒服,让我回去一趟。我赶回去,她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我带她去医院,检查完,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年纪大了,要注意休息。
从医院出来,我妈坐在车里,突然跟我说:“你媳妇对我挺好的。”
我愣了一下,说:“你说谁?”
她说:“林芳。我前几天去超市买东西,她给我装了一袋苹果,说让我带回去吃。我本来不想收,她硬塞给我。”
我没说话。我妈又说:“她跟你前妻不一样。你前妻是那种什么都好的人,可她心里,总是隔着一层。林芳不一样,她是真的把你当自己人。”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我妈又说:“我以前总觉得,原配的才是最好的。可现在想想,原配要是真的那好,大街上哪有那么多离了的呢?”
我没接话。
我妈叹了口气,说:“你跟林芳好好过吧。她是个好女人。”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林芳正在厨房做饭。她听见我开门,回头说:“你妈怎么样?”
我说:“没事,医生说就是年纪大了。”
她点点头,说:“那就好。吃饭了。”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的腰不细,有点肉,是那种过日子的女人的腰。她没回头,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说:“别闹,饭要糊了。”
我没松手。她也没再说话。
后来有一次,我跟老周喝酒,他问我:“你觉得原配好还是二婚好?”
我说:“人选错了,哪个都不好。”
他说:“那你现在选对了?”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现在每天回家,门一开,心里是踏实的。”
老周没再问了。
我前妻后来再婚了,嫁的是她公司的同事。我儿子跟我说,妈妈现在笑的时间比以前多了。我听了,没说什么。
我妈现在逢人就说,我儿媳妇好,勤快,会过日子,对她也孝顺。她不再提“原配”那两个字了。
我有时候会想,要是当初我和前妻没离婚,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可能还是会吵架,可能还是会冷战,可能还是会在饭桌上沉默着吃完一顿饭。
但我没机会知道了。
我只知道,现在我身边的人,是林芳。她会在我加班晚归的时候,给我留一盏灯;会在我儿子考试没考好的时候,耐心地跟他讲道理;会在我妈生日的时候,记得买她爱吃的点心。
她不是我的原配。但她是那个能陪我走到最后的人。
我妈说得对,哪个能陪你走到最后,哪个就是你的原配。
至于我前妻,她也找到了能陪她走到最后的人。我祝福她。
日子还在过。我和林芳偶尔也会吵架,也会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拌嘴。但吵完之后,她会给我倒一杯水,说:“别生气了,吃饭吧。”
我喝着水,看着她,觉得这日子,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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