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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赵德顺,今年五十六岁,在西安生活。我是在回民街往南的竹笆市口上开的腊汁肉夹馍铺子,字号是祖上传下来的,到我这儿就是第三代了。老汤炖了七十年多,在案板上剁肉的声音从早六点一直响到晚九点。我没有出过远门,英语一个词都不会,跟外国人打交道的经验就只是比划着收钱、竖大拇指。

去年四月初七中午时分,七个英国人站在我的队尾。这是三十年来我最觉得好笑的事情也是最难理解的事情——他们不喜欢我的肉夹馍叫小,怕吃不饱;结果一人吃了两个,吃完之后七个人又重新排了队。我站在案板后剁肉,看着他们咧嘴在队尾等着,心里憋了好几年的话,那天忽然就通了。今天讲出来不是为了笑的从老西安的眼里透过这七个英国胃看到的一课。

是下午一点钟的时候。领头的英国男人很高大,大约一米九左右,在照着我的案板上的肉上用手机长时间地看。轮到他时,他用英语问前头那个西安大学生。大学生给我翻译:叔,他听说西安有个“中国汉堡”,想尝尝,就是……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说他看见前头人手里那个馍,有点小,怕一个吃不饱,问能不能买两个。

在案板后面听的时候刀子停顿了一下。做餐饮三十年来第一次听到外国人说“小”。咱这腊汁肉夹馍白吉馍现打铁炉一炕起层焦黄巴掌大肉是老汤里炖足钟头的前腿肉肥瘦看人下刀刀刀剁碎浇一勺汤。在西安人的心中,是一顿正经的饭,哪里来的“小”?可是我抬头看见那个一米九的大个子,再看看他后面六个都是高个子白人,背着包显然是游客显然是真的怕吃不饱。我笑了,冲他摆摆手比划:买!管买!又比划了一个动作——掰开馍,往里填肉,填得满满的。意思是:你先吃一个,不饱再排,肉管够。

他买了一个,六个跟上,一人一个。他们没地方坐,在铺子东边墙根下吃。我剁肉空当瞟了七次英国人吃肉夹馍的姿势,这七个人的吃法是我三十年来见过最郑重的一种。那个大个子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的馍,又看看流出来的一点汤汁,慢慢地、第二次咬下去。这回他没有说话只是嚼,嚼得慢。旁边的女的吃完半个后掏出手机对着咬开的那部分拍照——拍的是馍而不是馍里头的那个肥瘦三七开的肉茬子,油亮亮一层汤浸着。我在案板后看得直乐,西安人吃肉夹馍讲究“咬一口,油顺虎口流”,他们不懂这个讲究,可是他们懂好吃。那个拍照的茬口就是好吃本身。

十分钟不到,七个人就都吃完了。我正给下一位剁肉的时候,听到队伍后面传来一阵动静——那七个英国人又站回了队尾。整齐的七个人中还有个大个子在前面领头。大学生笑得直不起腰来,跑着说:“叔!”他们又排了!高个子说刚吃过的那个是这辈子最好的“sandwich”,他想再吃一个;别的六个人说,刚才光顾着拍照说话,没吃出味儿来,要再买一个,认认真真地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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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做小生意的,在排队这件事上已经习惯了。第一次见到“回头连排”的人是七个外国人。那次我案板上的肉剁得特别用心,肥瘦比例给每家都调整了,前头那个女的把肥的挑出来之后,那她这个我给瘦七肥三;大个子能吃,我给他剁了个肥瘦对半、又多浇了半勺汤。七个人拿到手之后就没有人拍照了,全是站着、埋头、认真地吃。吃完后那个大个子走到案板前拿出手机,打开一张英国食物的照片,面包夹着几片火腿和生菜叶子。他指着那个地方又指着我的案板,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然后摇摇头,做出了一个天平的手势,意思是说不是一个等级的。我没听懂他的话,但是看懂了他手上的动作。

后来大学生给我做了正经翻译,那七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意思归纳了三层。第一层是道歉式的解释,他们说在英国一个汉堡或者三明治很大,在看到肉夹馍巴掌大时下意识认为“吃不饱”,这是他们的错,用自家的尺子来量别人的饭。第二层是服气式感慨,大个子说原来以为小的东西是省料的,吃完才明白,“小”里头馍是现打现烤的,肉是在汤里炖了不知道多少钟头的,一个巴掌大的馍里装的功夫比他们家过节大餐还多。第三层最好玩的是拍照片的那个女的说:“在英国食物越大越慷慨,在西安她学到了食物慷慨不是大小问题,内容是馍里的那一勺肉和汤,这是一家铺子七十多年老汤熬出来的,排的不是馍,而是七十多年。”

他们走时,在铺子门口跟我合影,大个子搂着我肩膀,在照片里咧着嘴笑,案板上的刀还别在围裙上。临走前大个子又比划了半天,大学生翻给我听:他说他回去要跟朋友讲,西安有一种“肉夹馍”——先肉,后夹馍,肉是主角,馍是配角,跟他们的汉堡正相反。他说这就对了,中国的东西,主角都在里头,在外头不在里头。

他们走后那天下午我剁肉的时候思绪很远。想起爷爷,在1950年代前院支一口大锅炖肉的时候和街坊说的那句话,咱这个馍虽然看起来小,但是它是个“实心”的东西。里面肉是三更起来看火、老汤三十年不换水换出来的;外面的馍是虎背菊花心的白吉,差一分火都不行。爷爷说做小东西最见功夫就是大锅菜哄哄就熟了,一个巴掌大的馍里头每一层都是功夫。这句话我记了几十个春秋,可是从未想过有一天,“小里头的功夫”会被七个英国人的第二次排队所证明。

我也思考过嫌小这件事。七个英国人刚到,看到巴掌大的馍,用自家汉堡的尺子一量,得出吃不饱的结论——这不是傲慢,是人之常情:谁都是拿自己用惯的尺子量天下的。但是他们的可贵之处就在于他们没有咬一口就摇头走人,把那个“小”馍吃完了、吃了不服气又排了一次队。排队是给陌生东西第二次的机会,也是给自家尺子的一次修正。第二次吃下去的时候,尺子就换了:从大小变成了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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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生意的、做文化的、做人交朋友的,道理都是一样的:谁都免不了先用旧尺子去丈量新东西,这并不丢人;丢人的是量完之后转身就走。那七个英国人最动人的,就是他们站在了第二次队伍里。我们中国人到外国后看到人家吃不惯的奶酪、生冷的沙拉等,是抵制住自己也站在第二次队伍里试试,还是扭头就走,比语言难学多了。

从那时起,我的铺子又加了一块小牌子,在西安上大学的孙子写的中英文各一行:“馍小,功夫大。吃不饱,请再排队。”底下还加了一行小字:排队两次以上者,肉多给一勺。虽说一年下来为这多出来的那一勺肉剁了不少,但是心里却十分痛快。凡是愿意排第二次队的人,不管他是哪个国家的、长着多么高的个子,我都会让他得到“内容”。

我叫赵德顺。今年四月那七个英国人里有三个又回来了,那个一米九的大个子带着他弟弟和父亲进屋时先冲着我比划了一个“天平”的手势,之后又比划了一个“七”字。翻译在旁边说:“赵师傅,他说他跟他的爸爸讲过西安有一种东西,必须让英国人知道,不是兵马俑而是肉夹馍。”

我笑了起来,转身剁肉。肥瘦三七,老汤一勺,白吉馍一炕——巴掌大的东西里面包含着七十多年的火候、一座城的脾气、一条谁学得会的道理,好东西不在大小而在实心;人跟人不怕先拿错尺子,就怕不肯站进第二次队伍。

那七个人第二次排队的样子,在我眼里会永远刻在心里了,就是七个高个子的英国人,规规矩矩地站在西安老巷子的队尾上,等着吃第二个巴掌大的肉夹馍。那个画面比任何大道理都清楚,只要你做的是实心的东西,全世界的舌头都会站到你的队伍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