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霍祎黎

企业区位选择是经济地理学研究的重要内容。传统企业通常依据原材料、交通、土地、劳动力、市场和产业集聚等条件确定生产经营地点,本质上是在成本、市场和收益之间进行空间权衡。随着数字技术不断影响企业生产经营过程,企业信息获取、市场联系和内部管理方式发生明显变化,企业与消费者、供应商以及合作伙伴之间的联系不再完全受地理距离制约。与此同时,数字经济对高素质人才、创新资源、数字基础设施和产业网络提出更高要求,一些核心城市和产业集聚地区的吸引力反而得到强化。因此,数字经济并没有使区位因素失去作用,而是改变了不同区位条件的重要程度和组合方式。

数字经济对企业区位条件的影响

传统区位理论主要从运输成本、土地与劳动力成本、市场规模和产业集聚等方面解释企业布局。工业企业需要运输原材料和产品,靠近资源地、交通枢纽或消费市场有利于降低物流成本;不同地区的土地价格、工资水平和劳动力供给差异,也会推动部分企业向城市外围或低成本地区转移。与此同时,同类或相关企业集中后,可以共享基础设施、劳动力市场和供应链,并降低交易与沟通成本,由此形成产业集聚和累积效应。

数字经济首先改变了企业与市场之间的距离关系。互联网和数字平台显著降低信息获取与传递成本,企业可以通过线上方式完成产品展示、交易、支付、客户服务以及部分业务协作。对于软件、咨询、文化创意、网络营销等行业而言,产品或服务能够直接通过网络传递,其市场范围不再局限于企业所在地,接近消费者的重要性相对下降。即使是传统制造业,也可以借助电子商务和数字营销扩大市场覆盖范围。由此,企业区位选择不再只是比较与主要市场之间的物理距离,还需要考虑数字连接能力和进入网络市场的便利程度。

其次,数字技术提高了企业跨区域组织生产经营活动的能力。过去企业总部、研发、生产和销售等环节往往集中在同一地区,主要是为了降低管理和沟通成本。数字化管理系统、云办公、网络会议和数字化供应链的发展,使不同部门之间可以实现远距离协调,企业因此能够根据不同环节的需求分别选择区位。例如,总部和研发部门可以布局在人才、资本和信息资源丰富的大城市,生产环节布局在土地和劳动力成本相对较低的地区,物流仓储则更加重视交通条件和市场覆盖范围。企业内部功能由集中布局向跨区域分工转变,使区位选择逐渐由单一地点选择发展为多节点配置。

再次,数字基础设施、人才和创新环境逐渐成为新的重要区位条件。传统区位分析中的基础设施主要是公路、铁路、港口和机场等,而数字经济条件下,通信网络、数据中心、云计算平台和数字公共服务同样会影响企业运行效率。对于数字产业和技术密集型企业而言,专业人才和创新资源的重要性更加突出,高校、科研机构、创新平台和金融服务较为集中的城市更容易吸引相关企业。虽然数字技术降低了远距离交流成本,但复杂知识、创新经验和非标准化信息仍需要较频繁的面对面互动。因此,数字经济并没有消除产业集聚,反而使人才集聚、知识溢出和创新网络成为企业评价区位条件时更加重要的内容。

数字经济背景下企业区位选择的变化趋势

数字经济使企业区位选择由单纯强调成本优势逐渐转向重视综合竞争优势。传统企业往往优先比较土地、工资、运输和原材料成本,以降低生产费用。但在数字经济条件下,企业竞争越来越依赖技术创新、知识积累、人才和信息资源。对于知识密集型企业而言,低成本并不必然意味着最优区位,一个地区能否持续提供高素质人才、技术支持、融资渠道和创新合作机会,往往比单纯的土地和工资成本更重要。因此,一些生产成本较高的大城市仍能持续吸引数字企业和创新型企业,主要原因在于这些地区具有更完善的创新体系和产业生态。

数字经济对不同行业的区位影响并不相同。互联网、人工智能、金融科技、研发设计等知识密集型企业高度依赖专业人才、技术信息和创新合作,因此仍具有较明显的核心城市集聚倾向。大城市虽然土地、办公和劳动力成本较高,但通常拥有更多高校、科研机构、金融机构和专业服务机构,也具有更完善的人才市场和创新网络,这些条件能够抵消部分成本劣势。对于此类企业而言,接近知识和人才比接近原材料更加重要。

数字技术可以改善企业管理、生产控制、供应链协调和市场营销,但实体生产仍然需要土地、厂房、能源、原材料和物流运输,因此交通、土地和生产成本等传统区位因素依然具有较强约束。尤其是汽车、机械、钢铁、化工等行业,生产活动不可能完全摆脱物理空间。数字化更多是对传统区位条件的补充,而不是对其完全替代。相比之下,电子商务、软件服务、网络营销以及部分现代服务业受到实体空间约束较少,可以借助数字平台进入更广阔的市场,因此在城市选择上的灵活性更强,中小城市也可能凭借较低经营成本和良好数字基础设施获得发展机会。

由此可见,数字经济并没有形成统一的企业区位模式,而是使不同行业之间的区位差异更加明显。越依赖知识、人才和创新的企业,越倾向于向核心城市和创新资源集聚地区布局;越依赖土地、物流和实体生产条件的企业,越重视传统区位因素;数字化程度较高、实体空间约束较弱的企业,则具有更大的布局弹性。

数字经济时代企业布局呈现集聚与分散并存的特征

从总体空间格局来看,数字经济时代企业布局呈现集聚与分散并存的特征。一方面,数字技术降低了信息传递和远程协作成本,一些标准化程度较高、对面对面交流依赖较弱的生产、后台服务、数据处理和仓储物流活动,可以向土地和劳动力成本较低的外围地区扩散。另一方面,研发、创新、管理、金融等高附加值活动仍然倾向于向人才和信息密集的核心城市集中。数字经济不是简单地使企业由中心城市向外分散,而是推动企业不同功能在不同地区之间重新组合。核心城市更多承担创新、研发和管理功能,外围城市则可能承担生产、物流和部分服务功能。

企业空间组织因此表现出明显的网络化和多节点化。企业可以在不同城市设置总部、研发中心、生产基地、销售机构和物流节点,再通过数字网络形成稳定联系。这也意味着地理距离的作用发生重新分化。对于标准化信息和一般业务联系而言,数字技术确实弱化了距离限制;但对于复杂知识交流、创新合作和高端人才流动而言,空间邻近仍具有重要价值。数字经济带来的并不是“地理终结”,而是不同经济活动对距离的敏感程度发生变化。能够被数字化传递的活动更容易分散,需要密切互动和知识交流的活动则更容易集聚。能够被数字化传递的活动更容易分散,需要密切互动和知识交流的活动则更容易集聚。

数字经济正在重塑企业区位选择,但并没有消除传统区位因素。交通、土地、劳动力和市场条件仍然影响企业布局,同时数字基础设施、人才、创新环境和产业网络的重要性不断提高。企业区位选择由单纯成本导向逐步转向综合优势导向,不同行业根据自身生产方式和资源需求形成差异化布局,企业内部不同功能也更加倾向于跨区域配置。

总体来看,数字经济推动企业空间布局呈现核心功能集聚、一般功能适度分散以及多节点网络化的新特征。传统区位理论仍具有重要解释价值,但需要进一步纳入数字连接、知识创新和网络关系等因素。只有将传统物理空间与数字网络空间结合起来,才能更准确地理解数字经济时代企业区位选择及其对区域经济空间格局的影响。

(作者单位系惠州学院地理与旅游学院;基金项目:惠州学院高等教育教学改革项目“基于应用型创新人才培养的地理师范生核心素养的提升策略研究”惠院发[2024]17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