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家宣布264万的新房只写小姑子名字,我冷冷开口你们俩退休金加起来才5500,剩下每月17600的月供准备找谁去借
那盘清蒸鲈鱼转到我跟前时,我正低头给女儿挑刺。鱼眼珠子发白,豉油在盘子底晃了一圈,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房子定下来了,二百六十四万,三室两厅,写的是小姑子苏敏一个人的名。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把挑出来的刺放骨碟里,没抬头。公公接话说他们老两口攒了三十万,剩下首付苏敏自己想办法,贷款也是她名下。这话说得平淡,像在报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苏敏坐在她妈右手边,拿勺子舀冬瓜汤,汤勺碰碗沿叮的一声,她也没看我。
丈夫苏明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那意思我懂,是让我别当场说什么。我把挑好的鱼肉推到女儿碗里,抽了张纸巾擦手,语气尽量平:“二百六十四万,首付多少?”
婆婆说首付八十万,剩下的贷三十年。我算了算,问他们准备贷多少。苏敏这才抬头,说她公积金能覆盖一部分。我放下纸巾,声音没提高:“你公积金一个月多少?”她说两千出头。桌上安静了两三秒,电视里在放新闻联播,说今年夏粮又增收。
“那剩下的一万七千六,谁还?”我看着婆婆,又看了看公公,他们俩退休金加起来我清楚,老爷子四千二,老太太一千三,五十五张一百的,数不出多一张来。
婆婆把鱼盘往苏敏那边推了推,说这不是一家人搭把手的事嘛,苏敏一个女孩子,名字写她的,还贷大家一起想办法。我说妈,搭把手和小两万一个月不是一回事。苏明这时候开口了,说姐那边单位效益好,年终奖能填一部分。
我转头看他,他眼神躲了一下,夹了块排骨搁我碗里。我说你姐在街道办,年终奖去年发了两桶油一袋面,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苏敏把汤碗一墩,说嫂子你这话说的,我又没让你们全出。我笑了一下,是真没忍住:“那你打算让我们出多少?一个月五千还是八千?写你名,我们帮还贷,回头这房子跟我跟你哥有什么关系?”
婆婆急了,说怎么没关系,一家人住一起,将来老人不在了,苏敏还能把你们撵出去不成。我说妈,这话您自己信吗,房本上没苏明的名,也没我的名,将来怎么算,您给我个准话。
公公这时候站起来去厨房拿蒜,说先吃饭先吃饭,菜凉了。他走到厨房门口又折回来,补了一句:“房子的事回头再说,今天就是通知你们一声。”通知。这词用得真好。我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饭吃了,吃完跟女儿说去把书包收拾了,明天还上学。
回家路上苏明开车,女儿在后座戴耳机听故事。我摇下车窗,六月的晚风灌进来,路边烧烤摊的烟一股一股的。苏明先开口,说他爸妈也是好意,想着一家人有个大房子住。我说你爸妈首付只有三十万,剩下的五十万苏敏拿什么填。
他不说话,过了红绿灯才说苏敏可能找同学借。我转头看他:“借?借了不用还?她拿什么还,拿爹妈那五千五的退休金还?”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头紧了紧,说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不管。
我说我没说不管,我说的是写谁名谁还贷,天经地义。他叹了口气,说回去跟他爸妈再商量。
第二天中午我在单位食堂吃饭,苏敏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嫂子你别生气,房子的事我也觉得仓促,但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认准的事谁劝都不听。我没回,把手机扣在餐盘旁边,扒了两口饭,又拿起来回她:你妈认准的事,钱谁出?
她过了十几分钟才回,说首付她再想办法,月供先还着看。我盯着“先还着看”四个字,觉得嗓子眼堵了块馒头。我回她:你一个月到手六千出头,还完房贷剩两千,你吃饭坐车交话费都不够,你拿什么还。
她没再回。晚上下班我去接女儿,在校门口碰见楼下王婶,她拉着我问听说你们家要买大房子了,你婆婆昨天在菜市场说的,嗓门可亮。我说还在商量呢。王婶压低声音说商量啥呀,你婆婆说了,房子写苏敏名,将来苏敏嫁人这房子就是陪嫁,有面子。
我脑子嗡的一下。陪嫁。二百六十四万的房子,写女儿名,让儿子儿媳还贷,将来当陪嫁。王婶还在絮叨,说你们家苏明是儿子,养老送终靠儿子,房子给闺女撑门面,这账算得精。我笑了一下,说王婶我先接孩子,回头聊。
接了女儿回家,我把她安顿在书桌前写作业,自己坐沙发上翻手机计算器。苏敏那套房子,首付八十万,公婆出三十万,剩下五十万,苏敏就算借到了,月供一万七千六,还三十年,光利息就多少。我按了几下,把手机扔茶几上,屏幕朝下。
苏明七点多进门,换鞋时问我想吃什么。我说你坐下,我问你个事。他坐过来,我把王婶的话学了一遍。他愣住,说他妈没跟他说过陪嫁的事。我说那你现在知道了。他搓了把脸,说可能是王婶传话传走样了。
“走没走样你回去问一句就知道。”我拿起茶几上的手机递给他,“你现在打。”
他没接,说都几点了,明天问。我站起来进厨房烧水,水壶呜呜响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叫了声妈,然后半天没说话。水开了我关火,他还在听那头说,最后说了句“我知道了”就挂了。
他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说老太太讲了,房子写苏敏名是怕将来儿媳妇有想法,先紧着闺女,儿子这边反正有我们帮衬。我拧开水龙头往暖瓶里灌水,蒸汽扑在脸上。“怕儿媳妇有想法,所以先让儿媳妇出钱还贷?”我把暖瓶塞子摁紧,“苏明,你妈这逻辑我真服了。”
他说那你说怎么办,吵一架?我说不吵,你明天回去跟你爸妈说清楚,要么写你名,贷款我们还,要么写苏敏名,贷款她自己还,我们一分不出。他张了张嘴,说那要是他们非要这样呢。我把暖瓶放回墙角,转过身看他:“那就让他们找苏敏的公积金还那一万七去。”
第二天苏明没回去。他说单位加班,我知道他躲了。我也不催,周四我轮休,早上送完孩子直接坐公交去了公婆家。老小区没电梯,爬到五楼我喘了两口气,敲门进去,婆婆在择韭菜,公公在看电视。
我坐沙发上,把手机银行打开搁茶几上,说妈,我来跟您算笔账。婆婆手没停,说算啥账。我说苏敏那套房子的账。您二老退休金五千五,苏敏到手六千二,加起来一万一千七,月供一万七千六,差五千九。这五千九谁出?
婆婆把韭菜往盆里一扔,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一家人过日子哪有算这么清的。我说行,不算清也行,那您说,这五千九是苏明出还是我出。公公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说有话好好说。
我好好说着呢。我看了公公一眼,又看婆婆:“妈,这房子写苏敏名,我跟苏明帮还贷,将来这房子是苏敏的,跟我们没关系。万一苏敏嫁了人,房子是陪嫁,我跟苏明连个借条都没有。您觉得这合适吗?”
婆婆说那你想怎样。我说我不想怎样,我就问一句,这房子到底是谁住。婆婆说苏敏住啊,我们老两口也搬过去,三室呢够住。我说那您二老现在这套老房子呢,是租出去还是卖了。公公说租出去,补贴苏敏还贷。
我点点头,把手机收起来:“那您二老搬过去跟苏敏住,这套老房租出去补贴她,苏明和我在旁边帮着还那五千九,最后房子是苏敏的。妈,我算得对不对?”
她不说话了,低头重新抓那把韭菜。公公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格,也没吭声。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您二老要是觉得对,那我跟苏明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往您卡上打两千,多了没有。剩下的您自己想办法。”
我下楼梯的时候听见婆婆在屋里嚷嚷,说苏明娶了媳妇忘了娘。我没回头,走到二楼拐角,手机震了一下,苏敏发来一条:嫂子,那房子我不要了,你别跟我妈吵。
我站在楼梯间回她:我没吵,我在算账。她又发:我妈就是好面子,昨天还跟邻居说我家出大房子了。我盯着这行字,突然明白婆婆为啥急着定下来。面子。菜市场的面子,楼道的面子,亲戚聚会上的面子。
出了楼道,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我给苏明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喂了一声,背景里有键盘声。我说你姐说房子她不要了。他那头敲键盘的声音停了,过了几秒才说,那咱妈能答应?
我说你妈答不答应我不知道,但你姐比你们谁都明白。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晚上回家再说。我挂了电话,在小区门口买了根冰棍,站在树荫底下吃完。冰棍棍儿扔垃圾桶的时候我想,这事没完。婆婆那种人,认准的事不会因为苏敏说一句不要就真不要。
果然,晚上苏明回来带了个新消息。他姐给他打了电话,说老太太在电话里哭了一通,最后撂下一句:房子写苏敏名,首付她再去找亲戚凑,月供苏敏自己还,但苏明得答应每个月给爹妈一千五养老钱,这笔钱雷打不动。
我听完把炒菜的铲子往锅里一插,火关小了:“一千五?你爸妈退休金五千五,老房子租出去至少两千,这就七千五了,在咱们这地方两个老人花不了这些吧?”
苏明坐在餐桌前,手搭在膝盖上,说老太太讲了,多出来的存着,将来万一苏敏还不上月供,好帮她兜底。我直接气笑了,铲子一撂:“合着绕了一圈,还是咱们出钱,只不过换了个名目。”
他抬头看我,说那要不就答应,一千五比五千九少多了。我靠着灶台看他,油烟机还在嗡嗡响:“苏明,你想过没有,今天是一千五兜底,明天苏敏还不上,你妈再找你,你给不给?你给了第一次,下个月她差两千,你给不给?”
他不说话了。我把炒好的菜盛出来,端上桌,拉开椅子坐下:“你去跟你妈说,养老钱可以给,但得把话说清楚,这钱是给爸妈花的,不是给苏敏还房贷的。每个月我直接转你爸卡上,你妈经手我不放心。”
苏明皱着眉说你这样不太好吧。我说怎么不好,我出钱还不能指定用途了。他想了想,说行,明天去说。
隔了两天,苏敏单独约我喝奶茶。她瘦了一圈,黑眼圈挺重,坐下就说是她不好,不该动买房的念头。我说你妈提的,你推不掉,我明白。她搅着杯底的珍珠,说首付那五十万其实她根本凑不齐,是她妈跟她说先应下来,到时候让苏明想办法。
我手里的吸管咬扁了。苏敏看我脸色不对,补了一句:“嫂子你别多想,我没答应。我跟我妈说了,凑不齐就不买。”我松开吸管,问她那你妈怎么说的。苏敏苦笑一下:“我妈说让苏明做你的工作。”
我靠在奶茶店的椅背上,看着窗外放学的小孩一蹦一跳走过去,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婆婆跟我说的话。她说苏敏从小娇生惯养,脾气大,将来找对象不好找,我们得给她攒点底气。我那时候觉得没什么,当妈的为闺女打算,人之常情。现在才明白,这底气让我们出钱来攒。
我跟苏敏说你回去吧,该上班上班,房子的事我来跟你妈说。她走之前犹豫了一下,回头说嫂子,我妈下周过生日,要在饭店摆两桌,亲戚都来。我捏着奶茶杯没动,这话的意思我听懂了。饭店两桌,亲戚都在,到时候宣布什么,婆婆肯定想好了。
我回家翻了翻日历,下周三。苏明回来我跟他说,这生日宴我去,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到时候你妈要是当着亲戚面提房子的事,你别拦我。他坐在沙发上,遥控器在手里换了几个台,最后说行,我站你这边。
这话他说得没什么底气,可我信了一半。另一半得看他周三晚上到底往哪边站。
婆婆生日那天订的是小区门口那家川菜馆,二楼包间,两桌并一桌。我跟苏明到的时候,冷盘已经摆上了,苏敏在门口迎客,看见我低声说了句嫂子来了,眼神往主桌那边飘了一下。主桌上坐着婆婆的妹妹,我该叫姨婆的,六十多岁,染一脑袋酒红头发,正拉着婆婆的手说话,声音不小,说的什么听不真切。
我把蛋糕放上桌,跟各位长辈打了招呼。姨婆抬眼打量我,笑着说这就是苏明媳妇吧,听说在单位管账?我说管点杂事。她拍拍旁边的椅子让我坐,我坐下了,苏明坐我旁边。婆婆在另一头招呼亲戚,脸上笑得很足,可我注意到她隔一会儿就瞟我一眼,瞟完又接着笑。
上了四个热菜,公公站起来端酒杯,说今天老太婆过生日,感谢各位亲戚赏光,有个事顺便跟大家说一声。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公公说苏敏看中一套房,全家商量着给她置办下来,二百多万,位置好,将来也是他们老两口的养老房,一家人都搬过去住。
桌上亲戚七嘴八舌说好,姨婆拍手说这才是当爹妈的样,闺女儿子一样疼。婆婆接话说可不是嘛,苏敏一个姑娘家,没个房子将来怎么嫁人。她说着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带着点打了胜仗的意思。
我把茶杯搁下,瓷底碰桌面轻响了一下。苏明在桌下按我的手背,按得挺用力。我没抽手,也没接着说,就听姨婆问婆婆首付凑齐了没。婆婆说凑得差不多了,还差些,苏明他们小两口也帮衬点。这话一落,整桌人都看我。
我抽出手,把筷子摆正,笑了一下:“妈,我上回跟您说的账,您当着姨婆的面再说一遍?二百六十四万,首付八十万,月供一万七千六,苏敏一个月到手六千二,您二老退休金五千五,差的那块谁补?”
包间里安静了。姨婆脸上的笑僵了半截,扭头看婆婆。婆婆把酒杯往桌上一墩:“你这孩子,今天什么日子,非得说这些?”我说正因为是好日子,话才得说透,省得亲戚们以为这房子我们出了大力,回头传出去不好听。
姨婆这时候插话了,语气明显偏着婆婆:“苏明媳妇,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苏敏有房子,你们将来也沾光。”我转过脸看她,声音没抬高:“姨婆,房本上没苏明的名,我们沾什么光?沾每个月帮还五千九的光?”
姨婆嘴张了张,婆婆在旁边拍桌子:“够了!我过生日你非得给我添堵是不是?”我说妈,我没添堵,我给您把账算明白。您要真想给苏敏买,行,首付您凑,月供她自己还,我们一分不出,这话我上回就说过了。
苏明这时候站起来了,先给他妈倒了杯茶,又转过来对着桌上亲戚,声音不高但谁都听得见:“房子的事先放放,今天吃饭。”婆婆眼泪说来就来,拿纸巾按着眼角,说养儿子有什么用,娶了媳妇胳膊肘往外拐。
姨婆跟着数落苏明,说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你妈把你拉扯大容易吗。苏明没接话,坐下闷头吃菜。我看了他一眼,他筷子夹着一块回锅肉半天没往嘴里送。这顿饭吃到后半程,气氛跟凉菜似的,没人多说话。
散席的时候婆婆没理我,拉着姨婆先走了。苏敏在饭店门口追上我,塞给我一个塑料袋,说里头是剩的蛋糕,给孩子带回去。我接了,她站着没走,搓了搓手:“嫂子,我妈今天回去肯定要闹,你有个准备。”
我说我知道。她咬了咬嘴唇,又说了句:“我妈昨天给老家我大舅打电话了,好像要借钱。”我拎着蛋糕的手紧了紧,问借多少。苏敏摇头说不知道,就听见她说“先凑二十万”。
二十万。我回家路上跟苏明说了,他开着车没吭声,等红灯的时候才说:“我大舅那人,手里有俩钱,但精得很,不会白借。”我说你妈打算怎么还。他不说话,绿灯亮了踩油门。
第二天是周四,我上午请了半天假,去了趟银行。我把家里存款、理财、定期都打了单子,又拉了苏明的工资流水。柜员问我要不要打房贷还款计划,我说打。拿到那一沓纸,我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坐了半小时,一张一张翻。
苏明每个月房贷四千三,车贷两千一,孩子幼儿园两千,加上日常开销,我们俩工资剩不下多少。要是再填五千九进去,我女儿的培训班得停,我自己的社保得降档。我把单子折好放包里,出门时太阳很大,我站在银行台阶上给苏明发了条微信:晚上回来,把你工资卡给我看。
他回了个问号。我说你妈那边借钱了,咱家有多少底你得让我心里有数。他过了好一会儿回:晚上说。
晚上他把工资卡放桌上,说卡里不到两万。我拿他手机银行查了流水,最近三个月,每个月有一笔两千的转账出去,收款人是他妈。我把手机转过去给他看:“这是什么?”
他脸有点红,说妈说手头紧,让先给点。我说手头紧,紧在哪了?她退休金五千五,老房子没房贷,吃喝能花多少。苏明抓了抓头发,说妈讲苏敏那边看房打车吃饭要花钱。
我把手机往沙发垫上一扔:“苏明,你妈这是蚂蚁搬家。今天两千,明天借大舅二十万,后天就能让你把工资卡交上去。”他闷着头说那你说怎么办,那是我妈,我总不能一分不给。
我说给可以,但得说明白,这钱是养老钱,不是买房钱。我拿过手机,当着他面转了五百,备注写“五月养老钱”。苏明看着转账记录,嘴角抽了一下:“五百?上个月我给两千。”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我当家,就五百。”我把手机锁屏搁茶几上,“你妈要是嫌少,让她来找我。”
隔了一天,姨婆给我打电话了,说约我喝茶。我下班过去,她已经在茶楼等着了,点了壶普洱,还给我要了碟瓜子。开场先聊孩子,聊我工作,绕了十来分钟才进正题。她说苏明他妈的脾气她知道,认死理,可心不坏,让我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姨婆,我没跟她一般见识,我就是在算账。她点头说算账对,居家过日子不算账不行。然后话锋一转,说不过苏明他妈跟她讲了,苏明每个月给的钱变成五百了,老太太在家抹了两天泪。
我剥着瓜子没接话。姨婆往前探了探身子:“苏明媳妇,你婆婆跟我透了底,首付那五十万缺口,她打算找亲戚凑三十万,剩下二十万让苏明想办法。我说句公道话,二十万对你们也不是小数,可你婆婆说了,等老房子租出去,租金给你们。”
我把瓜子壳放小碟里,抬头看她:“姨婆,老房子租金一个月撑死两千,二十万要还多少年?况且那租金给了我们,苏敏月供缺口还是填不上,到头来还得我们掏。”姨婆啧了一声,说你这算得太细了,一家人算这么细伤感情。
“姨婆,”我把茶杯转了一圈,“感情是感情,钱是钱。我嫁给苏明七年,没跟他们红过脸,这回不是我要闹,是他们把账算到我头上了。”姨婆不说话了,端茶喝了一口。临走她拍拍我肩膀,说了句实在话:“你婆婆那人,不吃软的,你要硬就硬到底,别半道松口,松一回她记你一辈子。”
这话我记下了。回家路上经过小区水果摊,卖水果的大姐跟我打招呼,顺嘴说了句:“你婆婆今天来买了两斤车厘子,说家里要办喜事。”我站住了,问她什么喜事。大姐说不知道,就听她念叨房子定了,要请客。
房子定了。我三步并两步上楼,进门就给苏敏打电话。她接起来声音发虚,说嫂子怎么了。我问她房子是不是定下来了。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昨天交了两万定金,她妈刷的卡。
我靠着鞋柜站了好一会儿,鞋柜上摆着女儿捏的橡皮泥兔子,歪歪扭扭,耳朵一高一低。我问苏敏,定金交之前怎么没跟我说一声。她声音低下去:“我说了不买,我妈不听,非拉着我去,到了售楼处她就把卡掏了。”
我把电话挂了,坐在换鞋凳上。苏明回来的时候我还在那儿坐着,他说你怎么了。我把他妈交定金的事说了,他脱鞋的动作停住,一只脚悬在半空:“两万?刷的谁的卡?”
“你妈的卡。她哪来的钱,你想想。”我抬头看他。他脸沉下来,进卧室翻手机,过了十分钟出来,声音闷闷的:“我妈卡里本来有三万,是去年我给她存着应急的。我一直没动,她给用了。”
我闭上眼,胸口像被人摁了一下。三万块应急钱,说用就用了。苏明在旁边坐下,说要不他去把钱要回来。我睁开眼:“要回来?定金交了能退吗?退不了,两万白扔,你妈能跟你拼命。”
他抱着头不吭声。我站起来去厨房做饭,切土豆丝的时候手重了点,菜刀剁在案板上当当响。女儿跑过来问妈妈你怎么了,我说没事,妈妈切菜呢。她站旁边看了会儿,忽然说:“妈妈你别生气,奶奶说新房子有大阳台,让我去住。”
我刀停了,转头看她。女儿仰着脸,又说:“奶奶还说小姑住一间,爷爷奶奶住一间,我住小间,爸爸妈妈住客厅。”我蹲下来,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蹭了蹭,问她奶奶什么时候说的。她说上礼拜在奶奶家,奶奶跟小姑说的,她在旁边玩听见了。
我站起来接着切土豆丝,这次切得又细又匀。苏明进来端菜的时候,我把这事跟他说了。他端着盘子愣在那儿,盘底烫手也没放,说妈真这么说的?我说你闺女听见的,你觉得她编得出来?
他把盘子放桌上,手背蹭了下额头。那晚我们俩都没怎么吃饭。女儿睡了以后,我把银行打的那沓单子摊在餐桌上,苏明坐对面看。我拿笔画了几道:“四千三房贷,两千一车贷,两年后车贷清了能松点。孩子九月份上小学,择校费还没算。你妈现在要我们出二十万首付,再每个月填五千九月供,就算只填一半,咱家现金流三个月就断。”
苏明手指头点着桌面:“那怎么办,定金都交了,我妈不可能退。”我说不退就不退,但得有个说法。我把单子收起来:“第一,定金是她自己交的,亏了也是她自己的事。第二,首付那二十万,我们不出。第三,那套房子的月供,我们一分不填。”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说那咱妈不得闹翻天。我把单子叠好放抽屉里:“闹就闹。苏明,你妈今天敢刷应急钱交定金,明天就敢拿老房子抵押。我得把话在前头说死。”
周六上午我带着打印好的账目表去了公婆家。婆婆开的门,看见是我,脸拉下来,转身往回走。我跟着进去,把表格往餐桌上一放:“妈,定金两万的事我知道了。二十万首付的事我也听说了。我今天来就一句话,那二十万我们拿不出来,往后月供我们也不填。”
婆婆坐在沙发上抱着胳膊,斜眼看我:“拿不出来?你们俩一个月挣多少当我不知道?”我说知道就好,我一个月六千八,苏明七千二,加一起一万四,还完房贷车贷剩四千七,您算算二十万要攒几年。
她噎了一下,又说那你们不会省着花。我把表格推过去:“您看,这是每月固定开销,这还没算吃饭穿衣。妈,您让我省,我省不出二十万。您要真凑不齐首付,定金当扔了,这房子别买了。”
婆婆蹭地站起来,指着我鼻子:“你算什么东西,我给我闺女买房,轮得到你说话?”我也站起来,比她矮半个头,没仰脸:“轮不到我说话,也别让我出钱。您给苏敏买房我没意见,您把首付月供都安排明白,别扯上苏明。”
她气得手抖,公公从里屋出来打圆场,说都少说两句。我拿起表格要走,走到门口又想起来一件事,回头问公公:“爸,您二老是不是打算把老房子抵押了?”公公眼神闪了一下,没答话。婆婆在后面喊:“抵押了我住哪?你少在这挑事。”
我没挑事。是周三晚上苏敏给我发了条语音,犹豫半天才说出来的。她说她妈前两天问她拿身份证,说去银行问问信用贷,她没给。我问苏敏,那二十万你妈到底打算怎么弄。她说不知道,但她妈跟她大舅开口借了十万,大舅答应了,条件是老房子得给大舅留个条。
老房子留条。这话我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上班路上给一个老同学打了电话。她叫刘姐,以前跟我一个办公室,后来调去房管局那边的档案室。我问她,老房子要是私下写个条子做抵押似的约定,将来有没有效力。刘姐在电话那头压着嗓子说,这种手写条子难说,真出了事够扯皮的。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你问这干嘛?你家要动房子?”我说没有,帮别人问的。她哦了一声,临挂电话忽然说了句:“对了,上回你婆婆来我们这边查过房产档案,问老小区那套房的评估价。她没跟你说?”
我握着手机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早饭摊的蒸笼冒着白气,送孩子的电动车从身边嗖嗖过。我说没跟我说,谢了刘姐。挂了电话我才意识到手有点抖,只好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
婆婆查过评估价。也就是说,她不止想借大舅那十万,她真动了抵押老房子的心思。我把这事跟苏明说了,他正在修女儿的小自行车,扳手一下没捏住掉地上。他蹲在那儿捡扳手,捡起来又掉,第三次才攥住。
“我妈疯了吧?”他站起来,手上全是黑油。我说你妈没疯,你妈算得清楚着呢,抵押老房子拿钱给苏敏交首付,用租金还利息,月供让我们兜底,房子是苏敏的。一环扣一环,就是没把咱俩算进去。
苏明把扳手往地上一扔,说我去找她。我说你别去,你去了三句话就得被她带偏。他说那怎么办,我说我想想。
想了一中午,下午我让苏敏来家里一趟。她进门就低着头,说嫂子我对不起你。我给她倒了杯水,让她坐下。我说你听好了,这房子你怎么想,你跟我说实话。她两只手捧着杯子,说我不想买,我妈把定金都交了,我劝不动。我说那以后月供你打算怎么办。
她抬头看我,眼圈红了:“嫂子,我一个月六千二,我妈说让我先还着,不够的她给补。可她拿什么补,她退休金就那些,我爸那点钱还得过日子。”她说着把杯子攥紧了,“我妈说实在不行,就把老房子卖了。”
我和苏明对看了一眼。卖老房子。从抵押到卖,这是第二步。我说你妈什么时候说的。苏敏说前天晚上,她爸跟她妈吵了一架,她听见她妈喊“卖了房子我住苏敏那边去”。
我靠在沙发背上,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婆婆最初只说要给苏敏买房,后来变成让我们帮着还贷,再变成让我们出二十万首付,现在连老房子都要卖。每一步她都留了后手,每一步都是试探,我们退一寸她就进一尺。
我跟苏敏说:“你回去跟你妈说,老房子要是卖了,你爸你妈住哪我不管,但苏明每个月给的那五百养老钱,从卖房那天起我停了。”苏敏愣了:“嫂子,那是养老钱。”我说对,养老钱是给有房子住的老人,房子都卖了还谈什么养老。
苏敏走了以后,苏明问我是不是太狠了。我说你想想,你妈把老房子一卖,手里攥着几十万,全砸苏敏房子里去,将来她跟你爸有个病灾,钱从哪出?还不得我们掏。到时候房子是苏敏的,老人是我们的,你乐意?
他琢磨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隔了两天,婆婆主动打来电话,语气破天荒软了,让我周末带孩子过去吃饭。我说行。苏明说奇了怪了,我妈给你打电话居然没骂人。我说你妈这是换路数了,硬的不行来软的。
周末过去,婆婆做了一桌子菜,还专门炖了我爱吃的排骨。饭桌上她给我夹菜,说之前是她着急了,说话不好听,让我别往心里去。我说妈,翻篇的事不提,您把房本的事说清楚就行。
她把筷子放下,叹了口气:“房子我看了,实在凑不齐。定金两万扔了就扔了,不买了。”我夹着排骨没动,等她下文。果然她又接了一句:“不过苏敏那个楼盘确实好,我寻思着,要不你们把现在的房子卖了,添点钱换个大的一起住?”
我没忍住笑出来了。卖了现在的房子换大的,写谁的名?婆婆理所当然地说当然写苏明,你是媳妇还能写你?我说妈,现在住的房子有我的名,卖了换大的没我名,您这算盘打得,我在楼下都听见响儿了。
婆婆脸又拉下来了。公公在旁边打岔,说吃饭吃饭。这顿饭最后不欢而散。回家路上苏明闷头开车,到楼下熄了火才说了一句话:“我妈这回是真没辙了,才想出这昏招。”
我说你妈从来都有辙。第二天我接到刘姐电话,她说前两天又碰见我婆婆了,这回是去咨询过户的事。我问过户什么。刘姐说好像是要把老房子过到苏敏名下,问她需要什么手续。
我把电话挂了,站在办公室窗户前面,看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过户。老房子过给苏敏,苏敏拿老房子去抵押贷款,凑新房首付。婆婆这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横竖要把苏明的退路堵死。
我拿起手机给苏明发了条微信:晚上别加班,回来商量个事。他问什么事。我打了四个字:先下手为强。
付费卡点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假,拉着苏明去了趟房管局。刘姐在二楼等着,把我们领到咨询窗口,让里头的人给讲清楚:老房子是公婆的产权,他们想给谁就给谁,我们拦不住。但有一条,苏明户口落在老房子上,户主是公公,要是老人把房子过了户,苏明的户口得迁走。
苏明从窗口出来脸是白的。他户口在那儿挂了三十多年,迁哪儿去?迁我们现在住的房子,那就等于跟公婆彻底撕破脸,老太太能拿这事说一辈子。我说你琢磨什么呢,迁我这边来,户主是我,你跟闺女挂我名下,天经地义。
他站在房管局门口抽了根烟,抽到一半摁灭了,说行。当天下午他去派出所办了手续,把户口本上他那页挪到了我这边。办完他给我打电话,声音闷闷的:“办完了,我妈还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好,知道得越晚,事儿越少。隔了两天,婆婆果然打电话来问苏明在不在家,说有事商量。我接的,说他在加班。婆婆让她晚点再打,我说妈您有事跟我说一样。她沉吟半天,说了句“算了”就挂了。
我猜她是想通了要办过户,怕苏明拦着。果不其然,周五苏敏发微信来,说老太太拉着她去不动产登记中心了,排了半天队,最后卡在系统上——苏明户口迁走了,老房子所在学区那片的过户政策有变动,得所有户口在册的成年人签字确认放弃。
苏敏说她在柜台前头站了二十分钟,她妈跟窗口的人吵了一架,说儿子户口在这个家几十年了凭什么不算数。人家把政策文件摊给她看,白纸黑字。婆婆最后把文件摔回去,苏敏给捡起来的,拉着她出了大厅。
“嫂子,我妈在门口哭了一场,说苏明翅膀硬了,背着她把户口迁走。”苏敏在微信里打过来这些字,后面跟了个叹气。我回她:你妈要过户之前也没跟我们说,扯平了。
那天晚上苏明主动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躲到阳台上打的,说了快四十分钟。我收拾完厨房出来,他刚从阳台进来,把手机搁茶几上,坐在沙发上长长吐了口气。我问说什么了。他说他妈哭,骂,再哭,最后他讲了一句,说妈,您把老房子给苏敏我没意见,但您得把养老的钱留出来,别全砸房子里。
婆婆在电话那头没应声,最后撂了句“我再想想”。苏明说他听出来他妈声音哑了,可能两天没怎么睡。
我说你也别太难受。他搓了把脸,说难受归难受,账得算清楚。我坐他旁边,把女儿搭了一半的拼图往茶几角上推了推:“老房子过给苏敏也行,过完以后,你妈每个月那五百养老钱我照给,但再多没有了。苏敏拿老房子干嘛是她的事。”
这事僵了快两个礼拜。第二个礼拜三,苏敏来了趟我家,带了盒草莓,坐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张纸。我一看是张借款协议,她写的,说她妈让她拿来给我看。
协议上写着:苏明、李慧夫妇借给苏敏人民币二十万元整,用于购房首付,五年内还清,月息按银行同期存款利率算。落款处苏敏已经签了名,空着我和苏明的。
我把协议放下,看着苏敏。她手指头抠着草莓盒子的边:“嫂子,我妈琢磨了这些天,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新房她不买了,定金认赔。但老房子她想过户给我,我去银行办抵押贷,贷出来二十万给她,算是我借她的,让她攥手里养老。这协议是我妈让我写的,她说你们怕我拿了房子不认账,那就白纸黑字写清楚。”
苏明从卧室出来,拿起协议看了两遍,又递给我。我逐条读了,字不多,条款清楚,利息写的是年化两个点,比银行活期强点。我拿笔在空着的地方补了一行:若苏敏未按期还款,出借方有权要求抵押物收益优先偿还。
苏敏凑过来看了,点头说行。我说你妈同意加这条?她苦笑着说加不加她不管,这协议本来就是她让我来签的,她说写明白了,你们以后就别扯这事了。
我跟苏明合计了一晚上。老房子评估价大概在一百二十万上下,抵押贷能贷出七十来万,苏敏只要二十万,剩五十万额度不动。婆婆这步棋比我们想的稳,她没把房子给我们,也没卖,给了闺女,闺女拿房子贷钱给她养老。账面上她没亏,面子上也过得去。
但我没马上签。第二天我单独约了苏敏出来吃麻辣烫,坐下直奔正题:“你妈让你贷二十万给她养老,你自己月供怎么还?老房子你打算自己住还是租出去?租多少,够不够还抵押贷利息?”
苏敏涮着豆皮,想了一会儿才说,老房子她不想动,还让爸妈住着,抵押贷的利息她工资里出一半,她妈出一半,本金等以后再说。我说本金不还,二十万在银行滚着,你妈每个月还得掏利息,这跟按月还贷有什么区别。
她把筷子撂下:“那嫂子你说怎么办,我妈就这个脾气,不让她攥着钱她睡不着。”我想了想,说这么着,二十万我给你,你妈不用去银行贷,你把协议改成借我的,三年内还,利息我不要,但老房子将来要是卖,你得先把我这二十万还上,再去分你妈那份。
苏敏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嫂子,你比我妈还精。”我也笑了:“精什么精,这钱是我跟你哥的底,往外拿我得有个说法。”
当晚苏敏把改好的协议拿过来,苏明看完问我真借啊。我说借。这钱借出去,你妈手里有了养老银子,不用打老房子主意,也不用惦记咱们工资卡。二十万买个清静,值。
钱是分两笔转的,一笔八月一号,一笔十五号。转账备注我写了“借款”。婆婆收到钱以后,有天傍晚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说钱收到了,协议她收着了,让我放心。我说妈,钱是借苏敏的,协议是您让她写的,我就当这钱是给您二老的养老钱,往后每个月那五百我照打。
她嗯了一声,过了半天说了句:“你这孩子,账算得太清。”我说不算清不行,一家子过日子,糊涂账越滚越大。她没接话,又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苏明在旁边听着,说他妈这个“嗯”跟平时不一样。我说哪儿不一样。他想了想,说平时她那个嗯是敷衍,这回像是认了。
我也说不准是不是认了,但接下来那个月,婆婆没再提房子的事。中秋节我们回去吃饭,她烧了六个菜,没有车厘子,也没有亲戚。饭桌上她给女儿夹了个鸡腿,又给我盛了碗汤,什么话都没说。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九月女儿开学,择校费交了八千,苏明车贷还清了最后一期,我们把车卖了骑电动车,省下一笔。我每天六点半起床,晚上陪女儿写作业写到九点,周末去菜市场跟卖菜的大姐为一毛钱讲会儿价。
苏敏那二十万,头半年她每个月往我卡上转两千,转账备注就俩字:还款。我收着,也不催。有回我跟苏明算,照这速度得还八年。他说八年就八年,利息不要已经算帮衬了。我说你倒是想得开。他说想不开怎么着,跟自己姐打官司?
苏敏后来谈了个对象,在附近小学教体育的,人看着本分。她把老房子客厅收拾出来当婚房,婆婆没吭声,公公私底下跟苏明说,你姐结婚我出五万,多了没有。苏明回来跟我学,我说五万就五万,这钱你妈没让咱们出就行。
苏敏结婚那天,我随了两千块份子,婆婆在酒席上拉着我的手跟亲戚说“这是我儿媳妇,能顶半边天”。我知道这话是说给姨婆听的,但还是点了点头,该笑的笑,该敬的敬。
到了第二年开春,有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去接女儿,路过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看见婆婆坐在树池沿上,旁边搁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蒜薹和豆腐。她看见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她往旁边挪了挪,让我坐。
“苏敏那钱,她一个人还得慢,我每个月从退休金里贴她一千五。”婆婆把布袋子往脚边挪了挪,眼睛看着马路对面。我说您跟她说过没有。她说没,贴就贴了,说出来苏敏脸上挂不住。
我坐了一会儿,把女儿书包带子理了理。婆婆忽然转过头来问:“你俩那二十万,急不急用?”我说不急,搁着也是搁着。她点点头,又转过脸去,像是对着马路说话:“我跟你爸想明白了,房子给苏敏就给了,她是我们闺女,将来我们俩走不动了,还得靠她多跑两趟。你们两口子别记恨。”
我说妈,没人记恨,账算清了就翻篇。她没说话,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槐树花,拎起布袋子往家走,走了几步回头:“晚上来吃饭,我炖了排骨,上次你说爱吃。”
我应了声好。女儿从后面跑过来拽我手,问奶奶说什么了。我说奶奶让咱们晚上去吃排骨。女儿蹦了一下,书包在背上颠起来:“那我要坐奶奶旁边。”
日子也没什么大变化。房贷照还,每个月初我从工资卡里划出去四千三,短信提示音响一下,我扫一眼就关上。女儿明年升二年级,拼音总把b和d写反,我每天晚上给她听写,写反了就用橡皮蹭掉重来。
苏明涨了一千二工资,没跟我报喜,先去给电动车换了组新电池,电满格能跑五十公里。我骂他乱花钱,他说原来那组充满电跑二十公里就趴窝,上班路上推过两回,够了。我想想也没再说什么。
第三年入冬,苏敏的还款提前清了。她拿结婚收的礼金凑了六万,加上这两年攒的,一次性把剩下的转给了我。转账备注写的是“还清了嫂子”。我回她一个笑脸,把借款协议找出来,当着苏明的面撕了。
苏明看着碎纸片掉进垃圾桶,说了句:“这钱要是当初买了那房子,现在估计连个响都听不见。”我说听见没听见的,你妈消停三年了,这二十万花得值。
那年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婆婆打电话让我们回去吃饺子。我调了馅,韭菜猪肉,多搁了半勺香油。苏明擀皮儿,我包,女儿在旁边捏面人儿。包到一半婆婆过来看,嫌我馅放得少,抄起筷子自己包了几个,果然比我包的大一圈。
她包着包着,忽然探头问我:“你记不记得我爱吃什么馅?”我手上没停,说记得,您爱吃茴香的,今天没买着茴香,先凑合韭菜的。她愣了一下,把手里那个饺子捏紧了往盖帘上一排:“茴香得赶早市,明天我去看看。”
苏明在旁边听着,擀面杖停了半拍,低头接着擀。我把包好的饺子码齐,起身去厨房烧水,经过他身边时拿手肘碰了碰他胳膊。
锅里的水开了,白汽扑上窗户,把玻璃糊了一层。女儿跑进厨房扒着灶台问什么时候能煮,我说等你奶奶那几个大馅儿的包完了就下锅。婆婆在外头喊:“我这就完事了,再等我两个。”
我把锅盖盖上,听见客厅里苏明跟他妈有一搭没一搭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水汽慢慢散了,窗玻璃上凝的水珠往下淌,把外头路灯的光扯成一道道往下流。女儿又跑过来,手举得高高的,举着个歪歪扭扭的面人儿:“妈妈你看,我捏的小姑。”
我低头看了看,面人儿的耳朵一个捏歪了,用的绿豆当眼睛一大一小。我说捏得挺好,就是小姑看了要跟你急。女儿咯咯笑着跑回客厅去了。
锅里的水又翻上来,我掀开盖把饺子下了进去,白胖胖的饺子沉下去又浮起来。客厅里婆婆在喊苏明去拿蒜,苏明应着去了。我拿勺子推了推饺子,盖上锅盖,靠着灶台等它们熟透。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