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摸黑进被窝搂住赵小敏的时候,她身上热得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她身上凉,冬天得我先暖被窝,她往我这边贴,脚冰得跟井水似的。那天她整个人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后背烫手,脖子根也烫,连大腿都热。我出差四天,原说第七天回,客户老陈下午三点三十三分签了合同,我改签了高铁,晚上十一点四十进的家门。楼道声控灯坏了,我拿手机照钥匙孔,拧了两下才开。屋里黑着,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光,刚扫过去又没了。
我脱了外套摸上床,她没像往常那样背过身去,反倒往我这边靠。
我问她是不是发烧了。她说没有,就是被窝暖得早。我手往她腰上一搭,她没躲。这事有半年没这么顺当了。上回是什么时候我记不清,好像还是儿子放暑假前。我心里还犯嘀咕,嘴上没问。
过后她伸手去够床头开关,整个手掌按在上面,不让我碰。
她说:“你快去冲个澡,一身的火车味。”
我说累了,明天再洗。她手不松,又催:“去冲一下,热水我烧好了,在暖瓶里。”
我偏不。我伸手把她手拨开,啪一下把灯打开了。
她脸一下白透了。
那白不是吓一跳的白,是血色从颧骨往下退,嘴唇都发灰。她拿被子往上拉,拉到下巴,眼睛盯着我身后。我顺着她眼神扭头,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旁边压着一张医院探视卡。她胳膊从被子里滑出来,小臂内侧三道红印子,像是被人攥的,指头印都发青。
我问:“这是什么?”
她没答。
我又问:“谁抓的?”
她把脸别过去,说:“你别问,先洗澡。”
我说:“灯都开了,还洗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洗澡。我坐在床沿上,把信封拆了。里面是八千块钱,一百的,旧的,用皮筋扎着。还有一张纸条,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小赵,谢谢你,你比我亲闺女强。”落款是“王德贵”。王德贵我认识,住我们后面那栋楼,九十二岁,离休干部,儿子在省城。赵小敏在街道社区医院做护理,王德贵是她管的病人。
我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恶心。我说:“你跟他怎么回事?”
赵小敏坐起来,被子裹到胸口,说:“你脑子里想什么呢。”
我说:“我想什么?你身上热得跟火炭似的,胳膊上三道印,床头柜上八千块钱,你让我别问?”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那晚上我睡客厅沙发。沙发短,脚脖子搭在扶手上,后半夜冻醒了。我去厨房倒水,看见灶台上放着一个小奶锅,里面是煮了又倒掉的小米粥,锅底还挂着几粒。旁边碗里扣着一双筷子,筷子头朝下,水珠没干。我心想,她给谁煮的粥?
凌晨四点二十,我又听见她起来上厕所,脚步很轻,在客厅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我翻了个身,假装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在楼道口碰见楼下张姐。张姐正在把三轮车往外推,车上装着面糊桶和煤气罐。她问我啥时候回来的。我说昨晚。张姐压低声音说:“小王那楼的老王头走了,你知道不?十二号早上走的,九十二了。”
我说:“哪个老王头?”
张姐说:“就后面三号楼二单元那个,王德贵,离休的,儿子在省城那个。你媳妇没跟你说?她天天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没去上班,拐到社区医院找护士长王姐。王姐四十七岁,说话直,正坐在护士站分药。我问她王德贵的事。王姐说:“老王头上周三就不行了,断断续续拖了十一天,走那天是十二号早上六点来钟。他儿子从省城赶回来,路上堵了四个多小时,没赶上。最后那几天都是小敏下班过去帮忙,擦身子、换尿管、喂水。老王头最后两天不认人,手乱抓,抓着谁不松。小敏胳膊上那几道,就是老王头抓的。老人临终那劲儿大得很,指甲也长,我们给剪了两回,他还抓。”
我问:“那八千块钱怎么回事?”
王姐愣了一下,说:“他儿子给的?我听小敏提了一句,说老王头儿子硬塞给她一个信封,她不要,人家扔下就走了。具体多少我不知道。”王姐又说:“小敏没跟你说?她怕你多想吧。你们家不是一直为钱的事闹别扭吗。”
我没接话。
王姐又说:“你别怪我多嘴。小敏去年评先进,就差一票,有人背后说她收病人家属东西。她回来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接着上班。你们家的事我不该掺和,可老王头那事,她真没落下啥。他儿媳妇回来那天,小敏还替人家守了半宿灵,第二天照常上班。”
从医院出来,我在路边站了二十分钟。风从领口灌进去,我把拉链拉到顶。我掏出手机搜“老人临终前抓人”,网上说法一堆,有的说是一种无意识的肌肉痉挛,有的说是心里有事放不下,还有的说这就是老人最后想抓住点什么。没有准数。我又搜“临终关怀 家属 红包”,有人说该收,有人说不能收。我越搜越乱。
我回家的时候赵小敏已经走了,桌上留了张条:“粥在锅里,我去上班。”锅里的粥是新煮的,热的。我盛了一碗,喝了两口,放下。我坐在沙发上,看见床腿上压出的四个印子,深的地板革都凹下去了。这床买了十一年,从没挪过。我又看见茶几底下塞着二十个外卖盒,压扁了摞在一起,用绳子捆着。那是她上个月连着加班时吃的。我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这些盒子我没扔过。
我给我妹李建红打了个电话。建红在电话里说:“哥,你可别犯浑。小敏嫂子啥人你不知道?去年咱妈住院,她下了夜班还去陪了三天。咱妈拉裤子里,都是她给洗的。”
我说:“我就是心里堵。”
建红说:“堵啥堵,你一年在家几天?人家替你伺候老人你还不落好。”
我说:“不是一回事。”
建红说:“你听我说完。我楼下超市老刘,你记得吧?他老婆瘫了四年,都是老刘一个人伺候。后来有个女的常去帮忙,是老刘老婆的远房表妹,四十来岁,离婚的。老刘老婆走了之后,人家俩好上了。小区里说啥的都有。那女的图啥?老刘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二,房子还是老破小,六楼没电梯。那女的说她就是看老刘可怜。这事你说得清?”
我没说话。
建红又说:“还有我们单位老周,你认识吧?他老婆背着他给她弟弟还了八万赌债。老周发现了,把存折摔桌上,闹离婚。后来才知道他老婆是怕他高血压犯,不敢说。老周现在天天喝酒,逢人就说后悔。哥,你别当老周。”
我挂了电话,心里更乱。
下午我去接儿子放学。儿子在寄宿初中,周五回来。我在车上跟他说:“你妈这两天不对劲。”
儿子说:“我妈咋了?”
我说:“没事。”
儿子说:“爸,你是不是又跟我妈吵架了?上回她说你要再骂她,她就去医院住。”
我心里一紧。
儿子又说:“我妈上周去后面楼王爷爷家,晚上十点才回来,我打电话她都不接,后来给我发短信说在给王爷爷换药。爸,王爷爷是不是死了?”
我说:“你听谁说的?”
儿子说:“我同学也住三号楼,他说的。”
我没再问。
晚上赵小敏回来,我俩没说话。她做饭,我坐客厅。饭端上来,西红柿炒蛋、炒土豆丝、一碗紫菜汤。她指甲上涂了透明指甲油,整整齐齐的,在灯底下反光。她平时不涂,就过年涂。我注意到她左手食指指甲缺了一块,像是折了没剪好。
我开口:“王德贵的事,王姐跟我说了。”
她筷子停在半空,没看我。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告诉你干嘛,让你骂我?”
我说:“我什么时候骂过你?”
她说:“前年那五百块。”
我噎住了。
她把筷子放下,说:“李建军,我跟你说实话。王大爷最后那几天,他儿子回不来,医院说没必要送ICU了,就在家耗着。社区让我去帮着看看,我下了班去,一天两趟。他抓我胳膊那天是十号晚上,他烧到三十九度二,手乱抓,把我毛衣都扯脱线了。我回去没敢跟你说,你那几天在临沂出差,打电话回来就问儿子成绩,一句没问我。”
我说:“那你身上热乎怎么回事?”
她说:“我连着去了四天,每天回来洗热水澡,那天我刚洗完你就进门了。”
我说:“那你让我洗澡干嘛?”
她说:“你闻闻我身上有没有药味?我不想让你闻见。你一闻见就问我是不是又去伺候人了。”
我说:“那钱呢?”
她说:“他儿子十二月十一号晚上到的,塞给我八千,说‘赵姐,我爸最后这几天多亏你,这点钱你拿着,别嫌少’。我追出去还他,他车开走了。我寻思过两天给他转回去,结果一忙就忘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哭,也没提高嗓门,就跟说别人的事一样。
我说:“那你脸白什么?”
她说:“你开灯看见那信封,我知道你肯定往歪处想。我怕你跟我吵,儿子在家。”她顿了一下,又说:“我也怕你不让我再去。王大爷还没过头七呢。”
那天晚上我没再问。但她也没把信封收走。信封还在床头柜上,钱还是八千。我偷偷数了一遍,又放回去。
第三天,王德贵儿子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李哥,我是王德贵儿子王浩。赵姐没跟你说?我爸走之前交代,那八千块钱一定给赵姐。你要是不放心,我过来一趟,当面说清楚。”
我说:“不用。”
他说:“我爸最后那几天老念叨,说小赵比亲闺女还亲。我一年回来两趟,我爸住院我都没赶上。这钱你要是不收,我良心上过不去。”
我说:“你爸抓伤她胳膊了。”
王浩说:“我知道,我看了,我爸走那天我给他换衣服,看见指甲缝里有毛衣线头。”他顿了顿,说:“李哥,你别怪赵姐。她瞒你,是怕你不让她去。我们那楼有个老太太,也是赵姐管的,人家儿子给红包,她没要,后来那家儿子到处说赵姐嫌少。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抽了三根烟。阳台窗户缝里钻风,我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边路灯底下有辆车开过去,灯扫了一下又没了。
我想起老周的事。老周老婆瞒着他八万块,老周闹离婚,后来查出来是给他小舅子还赌债,但那小舅子到现在没还钱。老周现在天天喝闷酒,说不是心疼钱,是心疼老婆不跟他说。我当时还劝他,说夫妻之间得通气。轮到自己头上,我也没做到。
我又想起张姐。张姐老公前年突然从工地回来,半夜开灯,发现张姐在给一个男的敷额头。那男的是张姐前夫,得了白血病,家里没人管。张姐老公当场把电视砸了,第二天去民政局。后来张姐前夫死了,张姐老公又回来求复婚。张姐没答应。她现在一个人过,在小区门口摆摊卖煎饼。我买煎饼的时候她跟我说过一句:“李建军,你记住,夫妻之间,灯不能随便开。”
我当时还笑她,说你这说得跟电视里似的。张姐翻了翻煎饼,说:“电视里演的都是假的,我这真金白银试出来的。”她把煎饼递给我,又说:“他开灯那晚上,我正给前夫擦身子,前夫拉了一裤子,我手上都是屎。他看见的就是我给他翻身。可他不听,他就看见一个男人躺我床上。”
我问张姐:“那你后来怎么不解释?”
张姐说:“解释了,他不信。他脑子里那画面已经定了。你说这怪谁?”
我没接话。
可我灯已经开了。
第四天,赵小敏把八千块钱装进信封,让我陪她给王浩送回去。我说:“你去送吧,我不去了。”
她说:“你得去,你是当家的。”
我说:“一个信封我当家什么。”
她说:“你不去,王浩还以为咱俩为这事打架。”
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开车带她去了王浩住的宾馆。王浩不收,推来推去,最后他把钱塞到我手里,说:“李哥,这样,这钱你拿着,算我给侄子的补课费。赵姐要是再推,我就给我爸磕头去。”赵小敏站在旁边,手插在羽绒服兜里,没说话。我把钱收下了。
回家路上她开车,我坐副驾。她说:“你不生气了?”
我说:“我生什么气。”
她说:“那你这两天拉个脸。”
我说:“我拉脸是因为你没跟我说。”
她说:“以后我跟你说。”
我说:“你说了我也不一定听。”
她笑了一下,又收住了。
本来这事到这儿能过去。可我嘴贱,在车上问了一句:“王德贵抓你胳膊的时候,你怕不怕?”
她说:“怕啥,他又不是故意的。”
我说:“那他要是没病呢?”
她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我没意思。”
她说:“李建军,你是不是还觉得我跟王大爷有什么?”
我说:“我没说。”
她说:“你脸上写着呢。”
她把车停在路边,手刹一拉,说:“我伺候一个九十二岁的老头,他拉屎拉尿都在床上,我给他擦身子,换尿袋,手上沾了多少回屎你不知道。他抓我胳膊是因为他疼,他疼得直叫妈。他叫我妈的时候我也没躲。你要觉得这里头有什么脏事,那咱俩这十四年算我瞎眼。”
她说这话没掉眼泪,声音也不高,但手在方向盘上发抖。
我说:“你就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她说:“我说了你会让我去?”
我说:“那是我三叔的邻居,我能不让你去?”
她说:“前年那五百块你怎么说的?”
我张了张嘴。她又说:“李建军,你那句话我记了两年。你说‘挣这种钱不干净’。我伺候人挣的钱不干净,那你出差喝酒签合同的钱就干净?”
我让她说得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俩没回家,她把车开到江边,熄了火,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进来,她搓了搓手,说:“王大爷走那天早上六点,我正好在他家。他儿子堵在路上,我给他擦完脸,他就不行了。我给他合的眼。他手还抓着我的毛衣袖子,我抽了两回没抽出来,最后是我把毛衣脱了。”她说:“那件毛衣我扔了,没敢拿回来。”
我问她:“那你为什么还收人家钱?”
她说:“我没收,是他儿子扔车后座上的。我拿回来放床头柜上,本来想第二天转回去。结果你半夜回来了。”
我没再问。她也没再说。
第五天,我去王德贵家帮他儿子收拾东西。王浩要赶回省城,屋里剩些旧家具和衣服。我帮他抬一个五斗柜,柜子底下掉出来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老头的离休证、几张老照片、一沓信。王浩翻着翻着,翻出一张照片,是他爸和赵小敏的合影,在社区医院门口拍的,赵小敏穿着白大褂,老头坐在轮椅上,笑得露出牙床。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小赵推我去晒太阳,2022年10月14日。”
王浩说:“这张我拿走,行不?”
我说:“你拿吧。”
他把照片揣兜里,又说:“李哥,你别多心。我爸最后那几天,嘴里喊的是我妈的名字。赵姐就应着,说‘我在呢,我在呢’。我爸是把我妈认成她了。”
我没说话。
王浩又说:“我媳妇都不愿意擦我爸的身,嫌脏。赵姐擦。你说这钱我不给她给谁?”
我帮着收拾到下午两点,走的时候看见门口鞋柜上放着那双旧皮鞋,黑面的,鞋头磨白了,鞋跟歪了一边。王浩说不要了,让我扔了。我说我拿回去。王浩愣了一下,说:“你拿它干啥?”我说:“你嫂子可能有用。”王浩没再问。
我把皮鞋拎回家,赵小敏看见,没说啥,拿旧毛巾擦了擦,用鞋油打了两遍,放鞋架最底下。她擦鞋的时候很慢,一个鞋跟擦了得有五分钟。我站在楼梯口看了半天,她没发现我。
这事过去第十一天,王浩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老王头的抚恤金下来了,他留了两千块钱给社区医院,指名给赵小敏买双棉鞋。赵小敏没要,王浩就买了一双棉鞋放护士站了。鞋是三十七码,赵小敏脚四十码,穿不上。她把鞋拿回来放鞋柜里,没扔。我看见了,鞋盒里还塞着小票,二百三十八块。
我原来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后来我在她手机里翻到一张照片。照片是十二月十号晚上拍的,王德贵躺在床上,赵小敏举着手机,自拍了一张,老头闭着眼,手搭在她胳膊上。照片底下有一条她自己发朋友圈的草稿,没发出去,写的是:“今天哭了一鼻子。人要走的时候,就是抓着你。”
我看见那条草稿的时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没发,是因为我天天看她朋友圈?还是怕人看见了说闲话?
我没问她照片的事。她也没提。
又过了几天,我下班回来,看见赵小敏蹲在门口擦那双旧皮鞋。鞋是王德贵生前穿的,王浩搬家时扔在楼道里,她捡回来,用鞋油打了两遍,拿旧毛巾擦得锃亮。我进屋换鞋,我那双球鞋沾着工地上的泥,她不说我也不擦。那双皮鞋放在鞋架最底下,旁边是我的球鞋。我有时候晚上回来,换鞋的时候看见那双皮鞋,心里就堵一下。我把灯打开,她就抬头看我,那眼神跟那天晚上一样,白透白透的。她不说,我也不说。
昨天我翻她手机找儿子班主任电话,又看见那条没发出去的草稿。底下多了三个字,是她后加的:“没敢发。”
我把手机放回去,没跟她说。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晚上我要是不开灯,是不是就不会看见那个信封。可我要是不开灯,可能到现在也不知道她胳膊上那三道印子是为谁留的。
我更说不清的是,她瞒着我收这八千块,到底算不算骗我。她要是提前跟我说,我肯定不让她收。可人家儿子把钱扔下就跑了,她追了四十公里没追上,这事她跟我提过一嘴,我没往心里去。
你们家里老人最后那段日子,有没有这种说不清的钱和情。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盏灯我到底该不该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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