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好望角

2026年3月,印度古吉拉特邦的莫尔比陷入停顿。

伊朗战争导致霍尔木兹海峡能源运输受阻,这个印度瓷砖之都很快陷入燃料短缺。据BBC报道,当地约550家工厂停产,约八成厂商受到冲击,40万工人的就业受到影响。莫尔比陶瓷协会主席说,已经生产出来的出口订单发不出去,新订单也被搁置。

就在印度人为燃料发愁的时候,远在非洲的中国企业科达制造开始提高瓷砖售价。

2026年上半年,科达海外建材业务营收49.29亿元,同比增长30.70%;毛利率达到43.88%,比上年同期提高7.08个百分点。

中国和印度是全球最大的两个瓷砖生产国。过去十多年,双方在非洲市场频繁交手。印度依靠莫尔比的产业集群和低价出口,一度在非洲瓷砖出口市场超过中国。

中国企业选择了另一种竞争方式:把窑炉直接搬到非洲。

01 印度瓷砖的低价攻势

印度瓷砖产业的竞争力,集中在古吉拉特邦一个叫莫尔比的地方。

1926年,一位来自马哈拉施特拉邦的商人在这里建起第一家屋瓦厂。此后,因干旱而难以维持农业生产的当地居民陆续转行,从事陶瓷制造。近百年后,这里发展出拥有约800家企业的陶瓷产业集群,生产了印度约80%的陶瓷产品。

在莫尔比开一家瓷砖厂,原料、模具、釉料、包装、设备维修和物流服务,都能在周边找到供应商。数百家工厂共享一套工业基础设施,古吉拉特燃气公司每天销售的约1050万立方米天然气中,相当一部分流向莫尔比的陶瓷窑炉。

高度专业化的产业分工,加上低成本劳动力,把印度瓷砖的价格压到了全球最低的一档。2024年,印度瓷砖平均出口价格约为每平方米3.8欧元。

印度瓷砖还赶上了一次难得的扩张机会。

2011年,欧盟开始对中国瓷砖征收高额反倾销税。此后,美国也对中国瓷砖实施反倾销和反补贴措施。中国企业让出的部分市场,很快被印度低价瓷砖填补。

在非洲,印度同样抢走了不少中国企业的生意。

2017年,中国和印度瓷砖已经在肯尼亚、坦桑尼亚、塞内加尔、南非和安哥拉等市场展开竞争。意大利陶瓷产业研究机构MECS当时就注意到,中国瓷砖在部分非洲市场的份额下滑,与印度企业的竞争有关。

2020年,印度瓷砖占非洲瓷砖进口总额的12.54%。到2023年,按照MECS的统计,印度在非洲瓷砖出口市场的表现已经超过中国。

2024年,印度瓷砖出口量达到5.25亿平方米,位居全球第二。

然而,出口统计中的中印排名,越来越难以反映中国企业在非洲的经营规模。

越来越多中国瓷砖已经在非洲生产。

02 把窑炉搬到了非洲

2016年,中国陶瓷机械制造商科达制造与森大集团合资8000万美元,在肯尼亚卡贾多郡建设了一座瓷砖工厂,使用森大旗下的Twyford品牌。

投产一年后,这家工厂成为东非最大的陶瓷厂,一度占据肯尼亚约70%的市场份额。

这座工厂改变了当地瓷砖市场的竞争条件。

瓷砖是一种价值密度很低的工业品。一吨瓷砖的货值有限,却需要承担海运、保险、港口装卸和内陆运输费用。印度企业可以依靠莫尔比的产业集群压低出厂价格,但它生产的每一块出口瓷砖,都要为数千公里的运输支付成本。

科达把生产线搬到了肯尼亚,直接生产供应当地市场的瓷砖。

科达还有一项普通陶瓷企业难以复制的优势:建造这些瓷砖工厂所需要的大量设备,本来就是它自己生产的。

瓷砖制造涉及原料制备、喷雾干燥、压制成型、施釉、喷墨打印和高温烧成等工序,一条生产线的设备配置、工艺调试与生产良率,直接关系到工厂的投资回报。

作为全球领先的陶瓷机械制造商,科达掌握着整线设备和工艺技术。过去,它将这些能力卖给瓷砖生产商;在非洲,它开始利用这些能力建设自己的瓷砖工厂。

合作伙伴森大集团补上了销售环节。森大在非洲经营贸易多年,拥有经销商网络,熟悉不同国家的建材消费需求、批发渠道及商业环境。

一家掌握整厂建设能力的设备商,遇上了一家掌握非洲市场渠道的贸易商。两家公司合作,把建厂与销售结合了起来。

与此同时,中国国内瓷砖产业开始收缩。2016年,中国瓷砖产量为102亿平方米;2025年降到了48.6亿平方米。房地产市场调整导致新的陶瓷机械订单减少,也使中国长期积累的陶瓷设备和工程能力有了向海外转移的动力。

科达在非洲的扩张就此展开。

03 七个国家,二十一条生产线

肯尼亚工厂取得成功之后,科达与森大将这套模式复制到了加纳、坦桑尼亚、塞内加尔、赞比亚、喀麦隆和科特迪瓦。

截至2025年底,科达已在非洲七个国家运营21条瓷砖生产线,全年瓷砖产量达到约2.05亿平方米。

这些工厂逐渐在非洲形成了一张生产网络。

印度企业将规模经济建立在莫尔比的产业集群之上,科达则将规模经济建立在跨国投资、设备采购、工艺复制和渠道经营之上。

每进入一个新市场,科达都需要重新建设工厂,但设备体系、工程经验、生产工艺和经营团队可以不断复用。随着建厂次数增加,企业对非洲工业项目的建设和经营也越来越熟悉。

对于非洲的建材经销商而言,多了一个本地货源,还意味着采购方式的变化。相比跨洋订货,本地工厂能够缩短运输距离和补货周期,减少经销商对长途运输和进口库存的依赖。

印度瓷砖面对的竞争对手,从中国的出口商变成了非洲的制造商。

非洲自身的瓷砖产业也在快速扩张。2008年至2017年,非洲瓷砖产量从3.08亿平方米增至7亿平方米,进口产品在当地消费中的占比则从2013年至2014年的55%降至2017年的33%。

MECS预计,2024年至2028年,非洲瓷砖产量将进一步从11.8亿平方米增长至15.5亿平方米。

过去,非洲消费需求的增长会给印度出口商创造订单。随着当地制造业的发展,越来越多新增需求开始被本地工厂承接。

科达的财报也记录了这场变化。

2025年,科达建材机械业务收入51.44亿元,同比下降8.23%;海外建材业务收入81.85亿元,同比增长73.61%。

在非洲大举建厂十年后,科达的海外建材收入已经超过了机械业务收入。

一家卖瓷砖机器的中国企业,成长为非洲重要的瓷砖生产商。

04 印度窑炉熄火,非洲工厂提价

2026年3月,波斯湾的能源危机暴露了莫尔比产业集群的脆弱性。

瓷砖需要在1100至1200摄氏度的窑炉中烧成,喷雾干燥和坯体烘干同样需要消耗大量能源。莫尔比陶瓷协会给出的燃料成本占比达到35%。

当地窑炉大量使用天然气和丙烷,其中相当一部分来自海湾国家。危机发生时,一些工厂的丙烷库存只够维持两到三天生产。

莫尔比拥有约800家陶瓷企业,每家企业都有自己的窑炉、客户和订单,却在相当程度上依赖同一套燃料供应体系。

产业集群的效率来自共享,风险也来自共享。企业数量越多,并不意味着供应体系更加分散。一条能源航线受阻,数百家工厂就可能同时停产。

对莫尔比而言,麻烦还有一层:它需要进口燃料生产瓷砖,再通过海运把瓷砖卖到世界各地。能源运输、国际运费和出口订单同时受到冲击。

MECS的分析显示,2026年3月和4月的停工,以及随后最高达40%的工业成本上涨,打断了印度瓷砖产业的复苏。

印度的供给出现缺口,科达在非洲的工厂获得了新的经营空间。

过去,印度低价瓷砖除了占据非洲的市场份额,还承担着另一个角色:为当地市场提供价格参照。

进口瓷砖的到岸价格越低,非洲本地生产商能够获得的提价空间就越有限。印度出口商的低价优势,由此转化为对非洲本地制造商利润率的约束。

当印度工厂停产、出口供应减少,进口产品的价格约束随之减弱。本地瓷砖厂既有机会承接原本属于进口商的订单,也获得了更大的定价空间。

2026年一季度,科达瓷砖平均售价环比上涨。上半年,其海外建材业务毛利率达到43.88%。同期,国内瓷砖企业蒙娜丽莎的建筑陶瓷业务毛利率约为25%。

这里还有一个重资产制造业的经营特点。瓷砖生产线需要保持较高的开工率,新增销量可以摊薄设备折旧等固定成本。订单增加和售价改善同时出现时,工厂盈利能力的提升往往快于收入增长。

同一场能源危机,削弱了印度瓷砖的出口竞争力,也为非洲本地制造商带来了改善经营的机会。

十年前,科达在肯尼亚建设的第一座工厂,主要解决的是运输成本和市场供应问题。十年后,分布在七个国家的工厂,也成为它面对全球供应链波动的一项经营优势。

05 中国企业从非洲卖向欧美

2025年,北美最大的瓷砖与石材展会Coverings迎来了一家特殊的参展企业。

科达在加纳的瓷砖工厂,成为该展会创办以来首家参展的非洲陶瓷企业。2026年,这家企业再次参展。加纳当地媒体报道称,它正在向美国、欧洲和拉丁美洲扩大出口。

中国企业在非洲建设的瓷砖工厂,开始出现在印度企业经营多年的欧美市场。

十多年前,欧美针对中国瓷砖的贸易壁垒,为印度企业创造了出口机会。如今,中国企业将生产线建到海外,在当地完成主要生产工序,按照相应的原产地规则参与国际贸易。

据意大利媒体援引的行业估算,中国企业已经在不受欧盟相关瓷砖关税直接限制的国家布局了约12亿平方米的生产能力。这一规模甚至超过了2025年整个欧洲陶瓷业的产量。

非洲市场成为中国陶瓷企业新的生产基地,同时也为其提供了重新进入部分国际市场的机会。

当然,这套模式有自己的代价。工厂建在非洲,企业需要承担当地货币贬值、能源供应、基础设施建设和资本投入等风险。

仅2026年一季度,汇兑损失对科达归母净利润的影响就达到约1亿元,主要来自海外建材板块。

但科达仍在扩张。科特迪瓦二期、肯尼亚基苏木二期和几内亚项目全部投产后,其瓷砖年产能将达到约2.5亿平方米。

印度的莫尔比依然拥有全球领先的陶瓷产业集群,能源供应恢复以后,印度瓷砖的价格竞争力仍然存在。

只是,印度企业面对的中国竞争对手已经变了。

过去,双方把瓷砖装进集装箱,在非洲港口比较到岸价格。现在,中国企业开始在非洲生产瓷砖,并将其中一部分重新装上驶往欧美的货轮。

印度企业仍在输出莫尔比的生产成本优势,中国企业则在海外复制自己的制造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