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能不能成为大学教授,究竟有多大程度取决于自己的学术能力,又有多大程度受到家庭出身的影响?
最近,两位英国研究者的一篇文章,再次把这个问题推到了公众面前。更值得关注的是,一系列来自美国和英国的实证研究表明,即使是在强调知识、能力和学术成果的大学里,家庭背景带来的差距,也可能从学生时代一直延续到博士毕业、教师招聘乃至教授晋升。
有一项针对美国7204名大学教师的调查,结果尤其引人注意:22.2%的受访教师,至少有一位父母拥有博士学位。而在排名靠前的大学院系,这一比例接近30%。
换句话说,在普通人眼中已经非常难走的学术道路上,有些人从小就拥有其他人很难获得的资源。
一、英国教授提出:名校可能在不断复制家庭优势
11月16日,英国《泰晤士高等教育》(Times Higher Education)发表了一篇题为《世界顶尖大学仍然是精英阶层再生产的引擎》的文章。
作者是英国埃克塞特大学社会流动研究教授Lee Elliot Major,以及社会流动研究者Anne-Marie Sim。
两位研究者关注的是一个颇有争议的现象:大学教育不断普及,进入大学的人越来越多,为什么社会优势家庭的子女,仍然在世界顶尖大学及其所通向的精英职业中占据明显优势?
文章提到了美国、英国、法国、中国、印度等国家的高等教育制度。虽然各国的招生方式不同,有的重视统一考试,有的重视面试、推荐信和综合评价,但家庭资源都可能影响学生的教育经历与发展机会。
作者特别强调,问题不只是哪些学生能够进入顶尖大学,还包括哪些人最终能够进入学术界,获得理想的学术职位,并在职业生涯中不断向上发展。
而且,这种差异并不会随着一个人拿到博士学位就自动消失。
二、7204名大学教师调查:超过五分之一的父母拥有博士学位
实际上,早在2022年,国际学术期刊《Nature Human Behaviour》就发表过一项非常有代表性的研究,题目是《大学教师的社会经济出身》(Socioeconomic roots of academic faculty)。
研究人员调查了美国7204名处于终身教职轨道的大学教师,覆盖计算机科学、商学、历史学、心理学、物理学与天文学、社会学、人类学和生物学八个学科。
结果显示:
22.2%的受访教师,至少有一位父母拥有博士学位。
3.7%的受访教师,父母双方都有博士学位。
51.8%的受访教师,至少有一位父母拥有硕士或博士学位。
这个结果意味着什么?
研究人员还把这些教师的家庭教育背景,与美国普通成年人口的受教育状况作了比较。对应教师出生年代的美国成年人中,拥有博士学位的比例平均不到1%。
研究估计,在所调查的八个学科中,大学教师拥有博士父母的可能性,是普通人口相应水平的12至25倍。
更值得注意的是,博士父母的影响并不只体现在子女是否接受高等教育上。即使一个人已经取得博士学位,他能否进一步成为大学教师,家庭背景仍然可能发挥作用。
研究使用的对照数据中,博士学位获得者拥有博士父母的比例为11.8%,而受访终身教职轨道教师中的比例达到了22.2%。
这种差异揭示了一个现实:拿到博士学位,只是学术职业竞争的开始。
三、越是顶尖大学,教授的家庭背景优势越明显
这项研究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发现。
在排名靠前的大学院系,29.8%的受访教师至少有一位博士父母;而在排名较低的院系,这一比例为19.0%。
两者相差超过10个百分点。
也就是说,拥有高学历父母的教师,不仅在大学教师群体中占比明显偏高,在顶尖学术机构中还表现出进一步集中的趋势。
研究人员还分析了教师的学科、博士毕业院校声望等因素,发现父母的教育背景与任职大学的声望之间,仍然存在统计关联。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一个重要原因,是学术职业需要的不仅是专业知识,还包括对整个学术体系的理解。
比如,什么时候开始参与科研更合适?如何选择博士导师?怎样判断一个研究方向是否具有发展潜力?博士毕业后应该申请什么类型的职位?如何理解学术招聘的隐性要求?
如果父母本身就是大学教师或科研人员,子女可能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接触到了这些信息。
研究还发现,有博士父母的教师,在关于父母支持其学术职业的五分制评价中,平均得分为4.5分;没有博士父母的教师则为3.9分。
这类支持既可能是鼓励,也可能是经验、建议和对学术职业规律的理解。
对于许多普通家庭出身的年轻人来说,这些知识往往需要进入大学、读到研究生阶段,甚至经历多次失败后,才能慢慢积累起来。
四、真正难的,是没有家庭经济托底
除了信息和人脉,经济条件也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2022年,英国大学与学院工会(UCU)公布了一项涉及3987名会员的调查,受访者来自大学、继续教育学院等16岁后教育机构。
其中,61.1%的工薪阶层背景受访者认为,这种家庭出身会成为所在机构职业晋升的障碍;58%认为,工薪阶层背景的员工在建立职业人脉方面面临障碍。
这些数字反映的是受访者对职场障碍的实际感受。
在研究报告中,有受访者谈到学术工作的短期合同和临时科研资助问题。对于有家庭经济支持的人来说,即使暂时没有稳定职位,也可能维持生活、搬迁到其他城市,继续等待更好的机会。
但没有家庭经济托底的人,可能需要考虑房租、家庭支出,以及合同结束后的收入问题。
这也是为什么,读博和进入学术界,并不只是一个学术能力问题。
同样是等待下一份科研合同,有人可以继续积累成果,有人却必须先解决收入。
这种差异,在博士后阶段、青年教师求职阶段尤其值得关注,因为科研职业的发展常常伴随着跨地区流动、短期聘任和不确定的晋升机会。
五、进入教职后,出身影响依然存在
2023年,美国学者在社会学期刊《Socius》发表了一项研究,分析了近1000名美国社会学领域大学教师的职业经历。
这项研究进一步揭示,家庭背景的影响并不止于能不能找到大学教职。
研究发现,第一代大学生背景和工薪阶层家庭出身的教师,更难进入声望较高的研究生培养项目及大学院系。
在已经成为大学教师的人当中,不同社会经济背景还与收入、经济压力、专业影响力和职业归属感等方面的差异有关。
例如,这些背景的教师更容易面临较低收入、更多债务和家庭经济支持负担,在全国性专业学术组织任职、参与科研资助评审等方面的专业可见度也相对较低。
一些人甚至在成为教授之后,依然感觉自己与所在学术环境格格不入。
这就引出了一个很值得思考的问题:大学教师的职业竞争,除了论文、项目、教学和学术水平之外,是否还有一些不容易被量化、却又真实影响个人发展的因素?
例如,一个人能否顺利进入学术共同体,是否熟悉专业会议和学术组织的运行方式,能否得到前辈指导,以及是否有机会接触重要的合作网络。
这些因素可能不会直接写进招聘和晋升标准,却可能影响一个人获得发展机会的过程。
六、普通家庭出身,要跨越更多道门槛
英国研究者Lee Elliot Major和Anne-Marie Sim在最新文章中提出,顶尖大学不应该只关注招生阶段的社会公平,也应该关注大学内部的教师招聘、职业晋升、人际网络和工作文化。
因为家庭背景的影响,可能贯穿一个人的整个教育和学术职业生涯。
对于普通家庭出身的年轻人来说,进入一所好大学,已经需要付出很多努力;而接下来,他们可能还要继续面对研究生选拔、导师选择、科研训练、博士毕业、教职竞争、学术评价等一道道门槛。
英国2022年发表的另一项关于工薪阶层背景学者的研究,也特别提到了缺乏经济安全网、资源获取不均衡,以及学术文化适应等问题。
当然,家庭背景并不是学术能力的替代品。父母拥有博士学位,并不意味着子女一定能够成为教授;普通家庭出身,也并不意味着无法取得卓越的学术成就。
但这些研究共同指出,学术竞争从来不只是最后提交的那份简历、那几篇论文或那一次面试。
学术能力的形成,本身就需要时间、条件、机会和长期积累。而这些资源,在不同家庭之间并不是平均分配的。
—THE END—
编辑:fanye
来源:科研城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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