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一月份的一个傍晚,天阴得像块湿透的棉絮,路边梧桐叶粘在柏油路上,踩上去闷闷的。我提着两袋刚买的菜往家走,走到单元楼门口,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那是一条信用卡账单提醒,扣款金额是四千八百块,商户名是城西那家叫“云水间”的温泉会所。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那行数字,没觉得心口发堵,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一下。我把菜袋换到左手,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没开灯,只有客厅的落地窗漏进一点灰蒙蒙的天光。林晚坐在沙发边上,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缩着。听到开门声,她没回头,只低声说了句:“你回来了。”
“嗯,买了排骨和冬瓜。”我把菜拎进厨房,打开抽油烟机前,顺口问了句,“今天怎么没去加班?”
“累了。”她说。
我切排骨的时候,刀刃磕在骨头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三年了,从2022年夏天算起,到今年深秋,整整三十六个月。我甚至记得清清楚楚,那是我们结婚第七年的六月,林晚刚调到新部门,认识了那个姓周的策划总监。
那时候我刚接手公司一个核心项目,每天加班到九点多,回家想和她说说话,她总是在回消息,屏幕亮光映在她脸上,神情柔和得像变了个人。有一次我起夜去客厅喝水,听见她在阳台上压着嗓子笑,说:“明天中午老地方,我提前出来。”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在他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对面坐了一下午。看着她穿着我给她挑的那件米色风衣,笑盈盈地把一块提拉米苏推到那个男人面前,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那一刻,胃里像灌了铅,沉得发慌。
我本来想冲过去问个明白,但是我想想还是算了吧。因为我心里清楚,如果我过去质问,会把这些年的感情全撕碎。
于是,我选择了最安静的一种方式:看她到底想干嘛。
她晚归,我不问;她周末说去闺蜜家,我帮她把换洗的衣服叠好放进包里;她手机密码改了,我连看一眼的念头都没起过。我照常做饭,照常交房贷,照常在逢年过节时给双方父母买好礼品。外人看我们,还是那对结婚十年、相敬如宾的模范夫妻,甚至有人羡慕林晚嫁了个脾气好、顾家的男人。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三年里,我在心里一点点把那份叫“期待”的东西抽了出来。就像一棵树,表面上枝叶还在,根须却已经悄悄改了道,不再往那片贫瘠的土里扎了。
排骨炖上之后,我擦了擦手走出厨房。林晚还坐在那儿,姿势没变。
“晚饭好了。”我说。
她站起身,走过来时脚步有点虚,扶着餐桌边缘才站稳。我瞥了一眼她的脸色,蜡黄,眼下一圈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是不是胃又犯了?”我盛了碗汤推过去,“这阵子老吃凉的,我炖了点山药。”
她没动筷子,盯着汤碗看了半天,忽然抬起头看我,眼神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低声说了句:“谢谢。”
我没接话,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
那天晚上饭后,林晚说想去阳台吹吹风。我洗完碗出来,看见她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她没划动,就那么看着。
晚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显得单薄极了,风衣领子立起来,还是挡不住那股透出来的寒意。
“别吹太久,感冒了难受。”我顺手把一件薄外套披在她肩上。
她转过头看我,灯光从客厅照出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半阴影。她看着我,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慌乱,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撞破,又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陈默,”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做错了特别大的事,你会怎么办?”
我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擦碗的抹布,语气平淡得像在聊明天的天气:“多大?”
“大到……可能没法回头的那种。”
“那就看你打算怎么收场了。”我说完,转身回了客厅,“别站太晚,我去书房看会儿书。”
我没等她回答。
因为我知道她心里有鬼,也猜得出她大概是被什么事困住了。那三年里,她花在我身上的心思越来越少,花在外面的人和事上的精力越来越多,甚至连家里的一些开销,她也开始算计、推诿。我心里门儿清,只是懒得拆穿。拆穿了又能怎样?无非是多一场闹剧,消耗的是我自己的精力和体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滑到了十一月底。
那是个周五,公司临时有个方案要改,我忙到晚上八点多才下班。地铁里挤满了人,空气闷热,混杂着各种味道。我站在车厢中间,扶着吊环,脑子里过着明天要汇报的ppt。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座机号,归属地是本市。
我接起来,“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点急促:“请问是林晚的家属吗?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林晚女士刚才在路边晕倒了,现在正在抢救,麻烦您尽快过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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