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雅镇下金山村,一座白墙院落紧挨着路边。刚进入院内,就能看到白墙上挂满了黑陶器具,墙脚下的绿草丛里也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陶罐、陶壶,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再往里走,是一间开阔的黑陶展示馆,架子上密密匝匝排着几百种器物,从黄豆罐、凉水壶到花瓶摆件,乌黑温润,各有形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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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7日上午,记者来到黑陶体验馆时,黑陶手艺人徐忠跃正蹲在展示馆外的窑口前。窑温已升两百摄氏度,他往窑膛里添了一根含油性高的木料,又俯身凑近窑口,伸手探了探空气的流动。“这一窑大约一百只黄豆罐,今天上午刚点的火,得一直守满24小时才能关火。”说罢,他又俯身看了一眼窑膛里的火色,顺手把窑门边的碎木料归了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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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陶不上釉,那一身乌黑,是窑膛里的烟火一点点渗进去的。一百只罐子在窑膛里码成几摞,火要走得匀、走得慢,急了容易裂,慢了烧制时间便要延长。从点火到关火,24小时火不能断,人也不能走开。

换行当都从零开始不如坚持一门手艺

徐忠跃1971年出生,13岁开始在父亲徐光统的黑陶作坊里跟泥巴打交道,随后做出了第一个小药罐。“当时制作的黑陶都卖得挺走俏的,我制作的第一件成品什么时候被买走的我都记不清了。”这份懵懂的成就感,后来变成了徐忠跃四十多年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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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只黑陶并不容易。黑陶与瓷器前半部分的工艺相同,都要经过取土、淘洗、踩踏手揉练泥、拉坯塑形。徐忠跃没有用练泥机,全凭一双手。泥揉到什么程度算好,他不看表,也不称重,捏一把就知道。入窑之后判断火候,也还是老办法——手扶窑口,感受空气里那股难以言传的“潮湿感”。“只要用心去体会,烧个一两次,就能摸到空气的流动。”这套本事,仪器替不了,书本上也写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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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门手艺,徐家四代人没有断过。爷爷辈从湖北过来,以帮工卖壶为生;等到父亲徐光统那一代,村里还有十来家做黑陶,两三座窑由几户人家拼建、轮着烧。分田到户后,加上塑料制品等替代品增多,手艺人大多另谋出路。父亲当年却劝他不要换行:“换行当都从零开始,不如坚持一门手艺。”这句话,徐忠跃记了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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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村里只剩他一家还在开窑。走进展示馆后头的小院,徐忠跃爱人正坐在棚下修坯,儿子在一旁揉泥,女儿徐瑛周末回来时也会搭把手,给陶坯画上纹样。“现在家里四个人都在做,我爱人全职,儿子基本接班了,女儿周末回来帮忙。”徐忠跃说,“很多时候都是她提出想法,我动手制作。”父女俩这么一搭,还真搭出了东西。

2023年杭州亚运会前,他与女儿联手创作的“体育尊”,以莲花尊为原型,堆塑排球、射箭等运动场景,在工艺美术博览会上获得银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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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忠跃守着老窑,但不代表只做老东西。展馆里不同产品有几百种,仅实用壶和杯就有几十种。黄豆罐用小火焖七八个小时,黄豆能炖出像豆腐一样的嫩滑口感;小温茶壶配一盏无烟蜡烛炉,茶水不容易凉,正好适合现在流行的围炉煮茶。

“虽然现在行情跟早些年不能比,但固定要货的日用品店一直都有。许多人按季节来订,也有人专门找到村里来买。”徐忠跃说,研学团队来体验、文旅市集去摆摊,这些渠道也一直在拓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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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卖归卖,他心里还惦记着把黑陶往前推一步。今年4月,他设计制作的《星堆陶壶》在“2026浙江工艺美术精品创作大赛”中获得了金奖。“壶还是壶,就是想在器型和纹样上往前再走一步。”

课堂上走到每个人面 捏给他们看

2018年前后,下金山村开始与周边学校合作开展黑陶体验活动。如今徐忠跃是金东区实验小学等多所学校的陶艺课老师,一周得上四节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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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堂上,一个班通常有三四十个孩子,没法人人上拉坯机,他就教盘条和手捏。一二年级做小鱼,初中生做雕塑,难度按年龄区分。“小学生讲太快听不懂,讲太慢讲不完,就要走到每个人面前,捏给他们看。”

课堂之外,徐忠跃也把手机变成了另一块阵地。他会拍一些拉坯、烧窑的短视频发在抖音和微信上,也常刷小红书,“看看外面的人喜欢什么”。等时间稳定下来,他也想试试直播,让更多年轻人了解黑陶这门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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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区人社局持续推进“以赛促学、以赛促评、以赛促传”,引导非遗传承人报名参加各级职业技能竞赛,参赛、评优、取证,鼓励传承人在竞技中交流切磋、守正创新,把传统手艺融入现代创意,进一步擦亮金东非遗匠心品牌。“指尖上的技艺,慢慢变成指尖上的经济,这是区人社局推这一套的落脚处,也是给‘技能金东’添的一点传统文化的分量。”区职业技能管理服务中心主任王瑱说。非遗传承人个体的自觉与政策的托举,正在让更多像徐忠跃一样的传承人在守窑与走出去之间找到那条可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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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中午,窑温还在往上走。徐忠跃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头看了一眼展架上的证书,又蹲回窑口前。儿子在边上守着下一段升温,明天上午关火之后,这一窑黄豆罐将送到本地日用品店的货架上,或者通过微信订单,发往那些喜欢用黑陶罐慢慢炖一锅黄豆的顾客手中。

作者:金佳衡 楚千会/文 金佳衡/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