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行在沂蒙山的厚重里,像一粒被风吹送的种子。窗外掠过一垄垄麦田,麦子正灌浆,绿中泛着些微的黄,像是大地写给天空的信,字里行间都是稠密的、化不开的心事。远处山峦起伏,一重又一重,把天边推得很远很远。

我常说自己是有三个故乡的人。生在沂蒙山腹地一个小山村,求学去了外地,后来工作在胶东海滨。可沂蒙山这个小县城,有我的老父亲老母亲,有姐姐,有所有童年的收藏。它才是我心里那个沉甸甸的、随时一碰就能漾出汁液的故乡。

每次回来,车一过界,风里的味道就不一样了。胶东的风带着海腥,这里的风裹着泥土和柴火的气息。不知怎的,耳朵里就响起《沂蒙山小调》的调子来,那调子一起,心就软了,像是被一双粗糙温热的手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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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再往前走,看见那棵还在的老树,那桥,那老屋,心里又泛上《望乡》里的句子,满眼满心都是“乡愁”两个大字,散开来,飘到天上,又落进山谷里,盘盘旋旋地不肯走。

其实家乡在我心里,一直是两副面孔。时而沉重,像父亲那条老寒腿,一到阴天就隐隐作痛;时而轻盈,像母亲摊的煎饼,薄薄透亮,卷起整个童年都装不满。我的同学发小,好多都走了,去了长沙、广州,说起故乡便抱怨:落后,发展慢,什么都不方便。

原单位有位同事,来自偏远农村,旁人问起家乡,他总是躲闪。我起初不解这种自卑,后来渐渐明白了。有人把故乡当作一件要藏起来的旧衣裳,可于我,故乡是身上的一块胎记,长在皮肉里,洗不掉,也不愿洗掉。

胶东人喜欢把除了胶莱河以西的人都叫“老西子”,说这三个字时带着些傲慢,也带着些浅薄。英雄不问出处。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有分量的故乡,或苦或悲或喜或甜,五味杂陈。我的故乡,时而沉重,时而轻盈,像一个人的呼吸,吸进去是黄土,呼出来是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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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看尽繁华,不再需要它的繁荣。我倒是盼着它慢些,再慢些,最好安安静静地停在我童年的模样里。小河还清澈,山峦还翠绿,人们还纯朴,上小学时途经的那棵大树还在,桥还在,老屋还在,酸枣还甜,煎饼还香,老父亲老母亲还健康。只要这些还在,我便能满眼泪水,内心欢喜,无限感恩。

我深爱我的故乡。但我渐渐明白,我爱的,其实已经不是那个地理上可以指认的、可以抵达的村庄了。我爱的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时间里的故乡。它在我心里长成了一个独立的存在,一个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别人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所在。它是我用记忆喂养大的,用思念浇灌大的。所以它怎么样都是美的,都是好的,都是深情入骨的。

故乡是一种辽阔的心情,是不需要地理坐标的。我深以为然。我的沂蒙山,它如今不在地图上,它在我每一次望向远山的目光里,在每一次听见乡音的悸动里,在每一次推开门喊一声“爹、娘”的温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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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我用来想念的。想念这件事,本身就是故乡的一部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