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元掠影:公元115年|十九郡国蝗灾,洛阳新城地裂——帝国的至暗时刻

公元之声 · 纪年掠影|积山国学堂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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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15年,东汉元初二年,岁在乙卯。

这是邓太后临朝的第十个年头。

这一年,她面对的是:一场波及河南尹及十九个郡国的大蝗灾、洛阳新城的突然地裂、护羌校尉的锒铛入狱,以及羌人那杆还没灭掉的旗号。

天灾、地变、边患、忠臣落难、后宫毒酒——公元115年,几乎是公元114年的延续,却比前一年更深、更冷。

如果说公元114年是"改元不改运",那么公元115年,就是帝国在至暗时刻里,连改元的机会都没有了。

一、庞参的春天:号多来降,河西道通

这一年的开端,曾经有过一丝光亮。

护羌校尉庞参,是元初元年接替病卒的侯霸上任的。他上任后,没有像前任那样一味强攻,而是采取了一个不同的策略——以恩信招诱。

庞参不靠刀兵,而靠信誉去招降那些被裹挟、被胁迫的羌人部落。

元初二年春,这个策略奏效了。

羌豪号多,率领七千余人,来到庞参军中归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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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西羌传》记载:"号多等率众七千余人诣参降,遣诣阙,赐号多侯印绶遣之。"

七千人,不是小数目。这是永初羌乱以来,朝廷在西北少有的一次大规模招降。

庞参将号多遣送京师,朝廷赐给号多侯印绶,让他回去。号多归降后,河西的通道打开了——庞参始还居令居,通河西道。

河西道,是连接中原与西域、河西走廊的生命线。此前因羌乱被切断多年。如今,因为一场成功的招抚,这条通道重新打通。

这是公元115年的第一个好消息:不战而屈人之兵,恩信比刀兵更管用。

二、四月,新皇后与一杯毒酒

然而,好消息没有持续多久。

夏四月丙午,朝廷立贵人阎姬为皇后。

阎姬,河南荥阳人。元初元年(114年),以选入掖庭,为贵人;次年(115年),被立为皇后,成为安帝刘祜的正式配偶。

《资治通鉴》在元初二年四月这条记载下,紧接着写下了一句让人脊背发凉的话:

"后性妒忌,后宫李氏生皇子保,后鸩杀李氏。"

《后汉书·皇后纪》也有同样的记载:"后专房妒忌,帝幸宫人李氏,生皇子保,遂鸩杀李氏。"

后宫李氏,为安帝生下了一个皇子——刘保。这个孩子,后来会成为汉顺帝。

但生下皇子的李氏,没有等到母凭子贵的一天。

新立的阎皇后,生性妒忌。她不能容忍别的女人为皇帝生下皇子。于是,一杯毒酒,鸩杀了李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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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刘保,从此失去生母。

这是一场宫廷悲剧,也是一根导火索。延光年间,阎皇后与兄长阎显等谮毁皇太子刘保,将他废为济阴王。其后安帝驾崩,阎皇后与阎显迎立北乡侯刘懿为帝。北乡侯在位仅二百余日病死,宦官孙程等十九人发动政变,拥立刘保为帝——是为汉顺帝。阎氏外戚,尽被诛灭。

一杯毒酒,在公元115年四月被斟下,它的回响,要等到十年后才会炸开。

三、五月,蝗虫蔽天

如果说宫廷里的毒酒是"人祸",那么这一年更大的灾难,来自天上。

五月,京师大旱。

旱,紧接着就是蝗。

《后汉书·安帝纪》:"五月,京师旱,河南及郡国十九蝗。"

京师旱。河南尹(洛阳所在)及郡国十九个,发生蝗灾。

黄河中下游、关东的广袤土地上,蝗虫遮天蔽日,庄稼被啃食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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蝗虫过境,寸草不生。百姓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年的收成,在虫口中化为乌有。

面对这场蝗灾,安帝下了一道诏书。诏书里,藏着深深的无力感:

"朝廷不明,庶事失中,灾异不息,忧心悼惧。被蝗以来,七年于兹,而州、郡隐匿,裁言顷亩。今群飞蔽天,为害广远,所言所见,宁相副邪?"

安帝承认,朝廷的政事失了中道,灾异才不停息。他自称,蝗灾"被蝗以来,七年于兹"——已经连年不止七年了。

更让安帝愤怒的是,地方州郡还在隐瞒灾情,只上报受灾的"顷亩"数字,而蝗虫已经"群飞蔽天"。他质问:上报的数字和真实所见,能相符吗?"天灾至重,欺罔罪大。"

这一年,蝗灾之重,甚至让安帝罕见地直接斥责了隐瞒灾情的官员。

四、天灾连连:三月大风,六月地裂

蝗灾未平,天灾不停。

三月癸亥,京师大风。

六月丙戌,太尉司马苞薨。同月,洛阳新城地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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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是东汉的都城。"洛阳新城地裂",见于《安帝纪》记载。

在"天人感应"的政治哲学里,地震、地裂是上天对君主失德的警告,而发生在都城洛阳的地裂,警告意味尤为浓重。

从永初元年(107年)到元初二年(115年),九年之间,地裂、地陷屡见:

- 永初元年,河东地陷;

- 元初元年(114年),日南地坼,长百八十二里;

- 元初二年(115年),洛阳新城地裂。

前两次,都在帝国的边远或腹地。这一次,发生在都城洛阳。

洛阳新城地裂,是上天在帝国的都城上,划下的一道裂痕。

秋七月辛巳,太仆泰山马英为太尉。

五、羌乱:零昌分兵寇益州

蝗灾与地裂之间,羌乱没有停。

这一年,零昌分兵寇益州。《资治通鉴》记载:"零昌分兵寇益州,遣中郎将尹就讨之。"(《安帝纪》作"先零羌寇益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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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昌,是滇零之子,年少代立,继为"羌人天子"。

羌人的兵锋,从西北的凉州,蔓延到了西南的益州。

朝廷派中郎将尹就讨伐。尹就率领南阳兵,又征发益州诸郡屯兵,攻打零昌的部将吕叔都。

至秋,蜀人陈省、罗横响应招募,刺杀了吕叔都。二人皆被封侯、赐钱。

羌人的攻势,被暂时遏制,但远未平息。

与此同时,朝廷还在西北布防。屯骑校尉班雄(班超之子)屯驻三辅,拱卫关中。

六、丁奚城的血:司马钧的败局

真正的惨败,发生在冬十月。

朝廷遣左冯翊司马钧,行征西将军,督右扶风仲光、安定太守杜恢、北地太守盛包、京兆虎牙都尉耿溥、右扶风都尉皇甫旗等,合计八千余人。庞参又率羌胡兵七千余人,与司马钧分道并进,向北攻打零昌。

这是一次大规模的攻势。两支大军,一万五千余人。

然而,庞参一路,行至勇士东,被杜季贡击败,于是引退。

司马钧一路,独进,攻拔丁奚城。杜季贡率众假装逃走。

司马钧命令仲光、杜恢、盛包等收羌禾稼。但仲光等人违背了司马钧的节制调度,散兵深入。

羌人设下埋伏,拦腰截击。司马钧在城中,怒而不救。

结果,仲光、杜恢、耿溥等没于阵,死者三千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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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安帝纪》记下这悲壮一笔:"右扶风仲光、安定太守杜恢、京兆虎牙都尉耿溥与先零羌战于丁奚城,光等大败,并没。"

三千余名汉军将士,在丁奚城下,死于羌人的埋伏。仲光、杜恢、耿溥三位将领,一并没于阵。

司马钧遁还,坐征自杀。

《西羌传》记载:"钧乃遁还,坐征自杀。"

一次本应稳操胜券的攻势,因为将领的轻敌冒进、临阵不救,变成了帝国的又一场惨败。

七、庞参下狱与马融求情:忠臣的困局

惨败之后,轮到庞参了。

庞参既失期,称病引还。他与司马钧,都因这次军事失利,被征召下狱。

《资治通鉴》:"皆坐征,下狱,钧自杀。"

司马钧自杀。庞参,被投入了监狱。

此时,度辽将军梁慬,也因事抵罪下狱。

两位将军,同时身陷囹圄。

就在此时,一位学者站了出来——校书郎中、扶风马融。

马融,是东汉著名经学家,马援的从孙,后来的一代通儒。他上书朝廷,称庞参、梁慬智能,宜宥过责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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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融不是庞参、梁慬的亲故。他纯粹是出于对国家大局的考虑:西羌反叛,寇抄五州,国家用尽府库之财以养军队,正需要能征善战的将领。如今战败,过错不在将领个人的忠诚,而在战局本身的艰难。他请求朝廷宽宥二人的过失,让他们戴罪立功。

马融的上书,体现了东汉士人的担当——治学之外,更要经世致用。

朝廷最终下诏,赦免庞参等人(《通鉴》"诏赦参等")。但庞参的护羌校尉之职,已经被马贤代领。

《西羌传》:"庞参以失期军败抵罪,以马贤代领校尉事。"

马贤,以代领护羌校尉的身份登场。他后来成为东汉平羌的核心将领,直到永和六年(141年)战死。

八、虞诩的骑兵计:任尚屯三辅

庞参下狱后,朝廷派任尚为中郎将,率羽林、缇骑、五营子弟三千五百人,代班雄屯三辅。

任尚临行,怀令虞诩来见他。

虞诩,后来以"增灶退敌"闻名,是东汉有名的能吏。他对任尚说:

"使君频奉国命,讨逐寇贼,三州屯兵二十余万,人弃农桑,疲苦徭役,而未有功效,劳费日滋。"

虞诩点出了羌乱的死结:三州屯兵二十余万,百姓弃农桑,疲于徭役,却始终没有功效,耗费一天天增加。

他给任尚算了笔账:现在羌人都骑马,一天能跑几百里,来如风雨,去如绝弦。用步兵去追骑兵,根本追不上,所以旷日持久没有战功。

虞诩的建议是:罢诸郡兵,各令出钱数千,二十人共市一马——让二十个步兵的钱,合起来买一匹马。这样,可以舍甲胄、驰轻兵,用万骑之众,逐数千之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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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著名的"二十人共市一马"。

任尚大喜,立即上书采用虞诩的计策。

这成为东汉对羌作战的一次战术调整——从以步兵苦追,到以骑制骑。

《通鉴》还记载,太后闻虞诩有将帅之略,不久后任他为武都太守。虞诩在武都,以少击众,大破羌人,是后话。

九、十一月地震与年末人事

天灾还没完。

十一月庚申,郡国十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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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武陵澧中蛮叛,被州郡击破。司徒夏勤罢,司空刘恺为司徒,光禄勋袁敞为司空。

一年之内,帝国的高层人事,在年末又一次洗牌。

十、结语:至暗时刻,一线微光

回望公元115年,元初二年。

这一年,号多率七千人归降,河西道通——这是少有的好消息。

这一年,立阎姬为皇后,阎后鸩杀李氏——宫廷里,埋下了十年后政变的种子。

这一年,京师大旱,河南及郡国十九蝗,蝗虫蔽天;六月,洛阳新城地裂——天灾,在帝国的上空和脚下同时发作。

这一年,零昌分兵寇益州;丁奚城下,仲光等三千余人没于羌人之手;司马钧下狱自杀;庞参失期下狱,马融上书求情,马贤代领护羌校尉——边患,把帝国的将领一个个拖入泥潭。

但在这一切之中,也有一线微光:

庞参以恩信招降号多,证明了"以德服人"在西北依然有效;

虞诩说任尚,"二十人共市一马",为帝国的骑兵转型,开出了一剂良方。

公元115年,是至暗时刻。但至暗时刻里,庞参的招抚与虞诩的骑兵计,像两粒火种,埋在废墟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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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会点燃吗?

答案是:会。接下来的几年,任尚用骑兵计,连破零昌、杜季贡;到元初五年(118年),陇右平,羌乱平定。

但那时,帝国已经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据《后汉书·西羌传》,自羌叛十余年间,军旅之费,转运委输,用二百四十余亿,府帑空竭,并凉二州遂至虚耗。

这里是公元之声,倾听岁月回响,洞见文明之光。我们下期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