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美国军队撤离阿富汗。就在美军准备离开之际,塔利班重新控制了首都喀布尔。
20年前,同一支美国军队只用了不到两个月就推翻了塔利班政权;20年后,美国却要依靠紧急空运才能将自己的人员和部分阿富汗盟友撤出这个国家。
这场战争是美国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战争之一,根据美国布朗大学战争成本项目的统计,阿富汗及相关反恐行动造成的经济负担达到数万亿美元规模,美国为建立阿富汗国防和安全部队投入了近900亿美元,美国及北约盟国有数千名军人丧生,阿富汗军警和平民的伤亡更为惨重。
战争期间,美国动用了战略轰炸机、战斗机、武装直升机、无人机和特种部队,推翻了塔利班政权,击毙了基地组织头目本·拉登,还花费近20年时间训练阿富汗军队。
然而2021年8月15日,美国支持的阿富汗政府迅速崩溃,塔利班从攻占第一个省会到重新进入喀布尔,前后只用了9天左右。
许多政府军部队投降,大城市接连失守,总统加尼离开阿富汗。
曾经被美国赶下台的塔利班,几乎没有付出攻占首都所需的重大军事代价就重新掌握了政权。
喀布尔机场出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大量阿富汗人涌向美军运输机,有人试图攀附飞机,甚至有人在飞机起飞后坠落身亡,这些画面迅速传遍世界。
美国打了20年,离开时却没有留下一个能够独立维持统治的盟友政府。
这场战争最值得研究的地方恰恰在于这种巨大反差,世界上最强大的军事力量,为什么能够一次又一次在战场上击败塔利班,却始终无法阻止这个组织重新掌权?
要理解2021年的崩溃,必须回到2001年秋天。
2001年9月11日,基地组织成员劫持民航客机,撞击纽约世界贸易中心和华盛顿五角大楼,造成近3000人死亡。
当时,基地组织首领本·拉登身处阿富汗,受到塔利班庇护。
塔利班控制着阿富汗大部分地区,只有北部地区仍有一支反对力量在坚持战斗,就是北方联盟。
911事件发生前两天,北方联盟最有威望的指挥官艾哈迈德·沙阿·马苏德遭到暗杀,调查认为,袭击者与基地组织有关。
9月20日,美国总统布什向国会发表演说,要求塔利班交出基地组织领导人,并停止为其提供庇护,塔利班没有满足美国的要求。
北约随后首次启动集体防御机制,阿富汗邻国巴基斯坦在美国施压下同意提供领空和部分后勤支持,为美国军事行动提供了重要便利。
2001年10月7日,美国和英国开始对阿富汗发动空袭,打击塔利班和基地组织的军事设施,包括机场、军火库、指挥中心和防御阵地。
不过美国并没有一开始就向阿富汗投入几十万地面部队,当时美国中央司令部采取的是相对轻量化的作战方式,中央情报局人员和特种部队先后进入阿富汗,与北方联盟及其他反塔利班地方武装合作。
整个作战体系分成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美国空军,负责利用战机和精确制导武器摧毁塔利班的军事目标。
第二部分是北方联盟等阿富汗地方武装,负责在地面推进,占领城市和战略要地。
第三部分是美国特种部队和情报人员,他们深入当地武装阵地,确认目标位置,通过无线电呼叫空中支援,再与阿富汗指挥官协调地面行动。
这种作战方式充分发挥了美国的技术优势,也利用了北方联盟长期与塔利班作战的经验。
塔利班如果集中兵力防守,就容易成为美国空袭的目标,如果分散兵力,又难以抵挡北方联盟的地面进攻。
2001年11月9日,塔利班失去北部重要城市马扎里沙里夫,这个城市是阿富汗北部的重要交通枢纽,失守后,塔利班北部防线迅速瓦解。
11月13日,北方联盟进入喀布尔,塔利班主力此前已经撤出首都,因此没有发生大规模城市防御战,随后塔利班控制的其他地区也接连失守。
11月底,阿富汗各派别在德国波恩举行会议,商讨战后政治安排,塔利班没有参加会议,哈米德·卡尔扎伊被确定为过渡政府领导人。
南部坎大哈则是塔利班的精神发源地,2001年12月经过谈判,塔利班同意交出这座城市。
当时塔利班方面希望部分领导人能够获得赦免,最高领袖毛拉·奥马尔也希望得到安全保障,但美国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明确表示,不接受让奥马尔体面留在坎大哈的安排。
12月7日,塔利班失去坎大哈,奥马尔随后逃离,最终没有被美军抓获。
至此,塔利班政权基本瓦解。
从军事角度看,美国取得了一场近乎压倒性的胜利,从10月7日发动空袭到12月初塔利班失去最后的重要据点,整个过程还不到两个月。
但政权倒台并不意味着武装力量已经消失,塔利班的大部分指挥官没有被捕,许多战斗人员撤入乡村或越过边境,本·拉登和基地组织的核心成员也没有被消灭。
美国很快就会发现,占领首都与彻底消灭一个拥有地方网络、宗教影响力和跨境联系的武装组织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塔利班政权崩溃后,美国将主要注意力转向追捕本·拉登。
美国情报部门认为,本·拉登及基地组织的重要成员藏身于阿富汗东部的托拉博拉山区,这里靠近巴基斯坦边境,地形复杂,山谷、洞穴和山间通道纵横交错。
美军在当地发动了持续空袭,配合阿富汗地方武装向山区推进。
但这次行动暴露出美国轻量化作战模式的另一个问题,空中优势可以摧毁阵地,却不一定能够封锁所有地面通道。
当时参与托拉博拉行动的美军特种部队人数有限,地面进攻主要依靠阿富汗地方指挥官手下的武装人员。
美国没有部署足够的地面部队对整个山区形成严密包围,通往巴基斯坦的多条山间通道也无法全部封锁。
12月11日前后,阿富汗地方指挥官向美军通报,基地组织人员可能准备投降,并要求暂时停火。
有关停火安排的具体过程各方记载存在差异,随后并没有出现预期中的集体投降。
一些美国军方和情报人员后来认为,本·拉登正是在这段时间利用山区通道逃往巴基斯坦。
美国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后来的调查报告指出,本·拉登很可能在2001年12月中旬逃离托拉博拉。
报告还记录了当时有关增派地面部队封锁边境的建议,但这一建议没有得到落实。
时任中央司令部司令弗兰克斯则在回忆录中为当时的决策辩护,认为缺乏足够证据证明本·拉登确实在托拉博拉,而且大规模投入地面部队与美国当时的轻量化作战策略不符。
这场争论至今仍有不同看法,但可以肯定的是,本·拉登最终逃脱,而塔利班也没有被彻底消灭。
2002年3月,美国在阿富汗东部沙希科特山谷发动“蟒蛇行动”(Operation Anaconda),这是阿富汗战争早期美军规模较大的地面作战之一。
约1700名美军与约1000名阿富汗政府支持的武装人员参与行动,目标是清剿藏身于山谷的基地组织和塔利班武装。
美军最初低估了对手人数,实际遭遇的抵抗比预期更为激烈。
对方利用山脊、洞穴和复杂地形,以机枪、迫击炮和火箭弹阻击美军,美军直升机机降部队也遭到火力压制,行动中有8名美军死亡。
这场战斗说明塔利班和基地组织仍然保留着一定的组织能力,并没有因为2001年的政权崩溃而失去战斗力。
然而美国的战略重心已经开始转移,2003年3月美国入侵伊拉克,推翻萨达姆政权。
阿富汗局势尚未稳定,却不再拥有911事件后最初几个月那样的政治关注和军事资源,塔利班恰恰利用了这个机会。
2001年的失败没有让这个组织彻底消失,相反,原有指挥官和战斗人员开始重新组织,逐步恢复武装活动。
2002年以后,塔利班领导层逐渐形成新的指挥体系,2003年前后,一个由核心成员组成的领导委员会开始运作,后来被外界称为“奎达舒拉”,其活动中心与巴基斯坦西南部的奎达有关。
2004年前后,奥马尔再次公开呼吁对美国和阿富汗政府展开武装抵抗。
塔利班重新建立组织,离不开阿富汗境内的社会环境,也离不开巴基斯坦边境地区提供的活动空间。
巴基斯坦政府长期否认支持塔利班,但美国及其他国家的分析人士多次指出,巴基斯坦安全机构对塔利班领导层在当地活动至少存在默许甚至纵容的情况。
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巴基斯坦长期担忧阿富汗出现一个与印度关系密切、对巴基斯坦不友好的政府。
对于伊斯兰堡而言,阿富汗不仅是邻国,更是涉及地区战略安全的重要缓冲地带。
因此塔利班即使在阿富汗失去政权,仍然能够在边境另一侧寻找庇护、招募人员、筹集资金和恢复组织。
到2000年代中期,塔利班已经从一支被击溃的武装力量,逐渐恢复为能够长期发动叛乱的组织。
美国赢得了第一阶段战争,却没有消除战争重新爆发的条件。
2005年至2006年,塔利班在阿富汗南部和东部的活动明显增加。
南部普什图人聚居区,尤其是坎大哈和赫尔曼德一带成为塔利班恢复的重要区域。
塔利班不再主要依靠大规模正规作战,而是采取伏击、路边炸弹、自杀式袭击、暗杀政府人员和袭击小型哨所等方式。
它们经常控制县城周围的乡村地区,却不急于长期占领大型城市。
这种方式使阿富汗政府和国际部队陷入被动,政府军可以守住县城中心,却未必能够控制周边道路和村庄。
2006年,塔利班的袭击明显升级,自杀式袭击和简易爆炸装置的使用增加,阿富汗逐渐进入长期反叛乱战争。
北约的任务也随之扩大。
最初国际安全援助部队主要负责喀布尔及周边地区的安全,2003年北约接管该部队指挥权,随后逐步扩大行动范围。
2006年,北约又接管阿富汗南部的安全任务,之后进一步向东部扩展。
这意味着北约部队不再只是保护首都,而是必须进入塔利班恢复最明显的地区,长期面对分散的武装袭击,其中一个典型战场就是坎大哈附近的潘杰瓦伊地区。
2006年9月,加拿大军队与英国、美国、荷兰、丹麦等盟国部队展开“美杜莎行动”,试图将塔利班武装赶出这一战略区域。
行动从9月2日持续到9月17日,北约首先利用重炮和空袭打击塔利班阵地,再由地面部队逐步推进。
加拿大军人需要在田野、果园和居民区之间展开搜索和清剿,防止塔利班利用地形伏击。
北约宣称行动取得了军事胜利,塔利班的大规模集结被打散。
但问题在于,军事行动结束并不意味着当地安全形势得到根本改善,塔利班可以暂时撤退,随后重新组织袭击,加拿大及其他盟国部队依然面临持续的路边炸弹和伏击。
另一个例子是赫尔曼德省的穆萨卡拉。
2006年,英国军队曾与当地长老达成安排,撤出部分城镇区域,由地方人士维持秩序。
但2007年2月这一安排破裂,塔利班重新控制穆萨卡拉。
直到2007年12月,北约和阿富汗军队才再次发动进攻夺回该镇。
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当时记录到,战斗导致数百个家庭逃离家园。
这类事件暴露出一个反复出现的问题:联军能够通过强大的火力赶走塔利班,却未必有足够的兵力长期守住刚刚夺取的地区,阿富汗政府的警察和行政机构又无法及时接管,塔利班便可以重新回来。
于是战争形成一个循环:联军进攻、占领、撤出部分兵力,塔利班重新活动,联军再次发动进攻。
每一次战役都可能取得战术上的胜利,但战略局势却没有明显改善。
这个循环背后至少有四个原因:
首先,国际部队兵力有限,无法同时在所有地区维持足够的驻军。
阿富汗政府的警察、行政人员和司法系统能力薄弱,无法在联军撤出后接管当地治理。
再次,塔利班拥有跨境活动空间,可以在遭受打击后撤退、休整,再次进入阿富汗。
最后,也是最难解决的问题:当地居民对政府缺乏信任。
如果居民认为政府官员腐败、警察滥权,或者担心公开支持政府会遭到塔利班报复,他们就不会轻易站出来反对武装组织。
反叛乱战争与传统战争的区别就在这里,占领一个地方可以依靠军队和武器,但要长期控制一个地方还需要稳定的治安、可靠的政府和居民的支持。
美国及北约部队能够解决第一个问题,却始终没有彻底解决后面几个问题。
阿富汗政府本身也存在严重的政治缺陷。
2009年8月20日,阿富汗举行总统选举,选举过程中出现大规模舞弊指控,联合国支持的选举投诉委员会取消了大量存在问题的选票。
卡尔扎伊的得票比例因此下降,原定举行的第二轮选举又因主要竞争对手阿卜杜拉退出而取消。
卡尔扎伊最终连任,但政府的合法性遭到质疑。
这对国际联军来说是一个尴尬局面:他们投入大量资源支持的政府,既没有建立起强大的基层治理能力,也没有取得足够的政治信任。
2009年,奥巴马就任美国总统时,阿富汗局势已经明显恶化。
塔利班活动范围不断扩大,政府军伤亡增加,越来越多的乡村地区无法得到长期控制。
同年12月,奥巴马宣布向阿富汗增派约3万名美军,使美军在阿富汗的兵力在2010年至2011年前后接近10万人。
这次增兵属于新的反叛乱战略,美国不再满足于单纯消灭塔利班武装,而是试图通过大规模驻军,保护居民区,为阿富汗政府争取时间,建立能够独立运作的安全体系。
这套战略通常被概括为“清剿、坚守、建设”,先由军队清除武装力量,再留下部队维持安全,最后由政府机构和重建项目接手。
2010年2月,约1.5万名联军和阿富汗军队在赫尔曼德省发动“莫什塔拉克行动”,目标是夺取塔利班控制的马尔贾地区。
行动开始前,联军提前公布部分计划,希望减少平民伤亡,并让居民有机会撤离。
部队利用直升机快速进入目标地区,随后由步兵清剿塔利班阵地,控制道路和重要据点。
约两周后,联军控制了大部分目标区域,但真正困难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美军原本希望阿富汗政府官员能够在军事行动结束后立即进入当地,恢复行政管理,可政府在当地的行政人员非常有限,警察也缺乏足够能力。
反叛乱专家基尔卡伦曾指出,反叛乱战争的成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政府是否得到当地居民支持。
如果居民不信任政府,那么军事行动就很难转化为长期政治成果。
美军士兵曾用“割草”来形容这种困境:草被割掉之后,过一段时间又会长出来,联军只能不断回来清剿。
美国在反恐行动中取得了一项重要成果。
2011年5月2日,美军特种部队在巴基斯坦阿伯塔巴德击毙本·拉登,这对911之后的美国反恐战争来说是一个重要胜利。
但本·拉登藏身的地方并不是阿富汗,而是巴基斯坦境内一座拥有军事学院的城市。
他在那里生活多年,说明基地组织的重要人物依然能够在阿富汗战争之外的地区找到藏身之处。
更重要的是,基地组织和塔利班并不是同一个组织。
基地组织的主要目标是发动针对美国及其盟友的跨国恐怖袭击,而塔利班的核心目标是重新夺回阿富汗政权。
本·拉登被击毙并没有让塔利班停止叛乱,美国的反恐目标取得了重大进展,但阿富汗战争仍然没有找到明确的结束方式。
本·拉登被击毙后,美国开始逐步将阿富汗的安全责任交给阿富汗军队。
这支军队是美国过去十多年投入大量资金建设的成果,也是美国最终撤出阿富汗的主要依靠。
2013年年中,阿富汗安全部队正式接过全国安全事务的主导责任,国际部队逐渐转为训练、顾问和支援角色。
2014年,奥巴马宣布,美军将在年底前结束主要战斗任务,之后只保留规模较小的驻军。
2015年1月,北约启动“坚定支持任务”,重点转为训练、协助和支援阿富汗安全部队。
从纸面上看,阿富汗已经拥有自己的军队、警察、空军和特种部队,能够承担全国安全任务。
但这支军队的作战体系高度依赖美国,美国和北约在建设阿富汗军队时基本采用了西方现代军队的组织模式,包括空军、炮兵、装甲车辆、复杂的通信系统、医疗后送体系和专业化后勤保障。
这种模式的优势是战斗力强,但缺点是运行成本高,对人员素质和技术支持的要求也很高。
一架直升机要正常飞行,需要合格的飞行员、维修人员、零件供应、燃料和机场保障。
一个被塔利班包围的军事哨所如果需要长期坚守,就必须得到空中支援、弹药补给、食品运输和伤员后送。
这些能力在美军体系中都有成熟的制度和人员保障,但阿富汗军队建立时间短,既缺乏足够的技术人员,也没有完善的工业和后勤基础。
美国监察机构后来发现,这支军队的组织模式过于复杂,远远超出了阿富汗自身能够长期承担的能力。
阿富汗空军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美国为阿富汗提供了飞机、直升机和相关训练,但不少机型的维修仍然需要外国承包商和专业技术人员。
2012年至2019年,美国为阿富汗空军及相关特种航空力量投入了数十亿美元,然而拥有飞机并不意味着拥有独立的空军。
飞机需要定期检修,零部件需要持续供应,飞行员需要训练,机场需要维护,所有环节都需要稳定的资金和技术体系。
美国监察机构曾评估,阿富汗空军至少要到2030年前后才有可能实现较高程度的自给自足。
这意味着,即使一切顺利,阿富汗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摆脱对外国技术人员的依赖。
军队的后勤同样存在问题。
如果一个前线哨所被塔利班包围,守军需要弹药和食品,就必须依靠运输系统进行补给。
如果道路被切断,就只能依靠空运。
伤员需要转运,也离不开车辆、直升机和医疗设施。
过去,这些关键任务有相当一部分由美国军队和承包商直接提供,美军撤离之后,阿富汗军队必须自己承担,却没有完全具备相应能力。
除了技术依赖,阿富汗军队还存在严重的人员管理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幽灵士兵。
所谓幽灵士兵,就是只存在于军队名册上,现实中却没有实际服役的人员。
部分军官和地方指挥官通过虚报人数,套取士兵薪水和装备。
2015年,美国阿富汗重建特别监察长办公室就发现,阿富汗安全部队的人员名册存在大量无法核实的情况。
2019年,随着新的人员和薪酬管理系统逐步运行,阿富汗安全部队登记人数出现明显下降,其中有数万条人员记录无法证明真实存在。
这意味着政府拨付的工资、装备和补给未必真正到达前线。
如果一个单位名册上有100名士兵,实际只有60人,那么它的防御计划、补给申请和作战部署就会出现严重偏差。
第二个问题是贪污。
部分军官与承包商勾结,从食品、燃料和运输合同中牟利。
一些基层部队长期面临食物、饮用水和弹药不足的问题,尤其在偏远地区,部队需要依靠空运才能得到补给,一旦空运能力下降就很难维持正常作战。
第三个问题是空军承担了过多任务。
阿富汗空军不仅要执行作战任务,还要运输物资、运送伤员、增援前线。
在缺乏足够维修力量的情况下,飞机和机组人员长期高强度运转,设备损耗不断增加。
第四个问题是精锐部队被过度使用。
阿富汗拥有一批训练水平较高、装备较好的特种部队,原本用于执行突击和高难度任务。
但普通部队战斗力不足,一旦遭遇重大压力,指挥官就会调动特种部队救援。
时间一长,精锐部队变成了全国各地的救火队,普通部队则越来越依赖这些精锐力量。
第五个问题是指挥系统不稳定。
2021年,阿富汗局势迅速恶化,加尼政府频繁调整军队和安全部门高级官员,撤换了部分长期负责前线作战的指挥官。
这种做法削弱了军队内部的信任,也让原本就缺乏稳定性的指挥系统承受更大压力。
这里必须强调,阿富汗军队的失,并不意味着所有阿富汗士兵都缺乏战斗意志,在长达十多年的战争中,许多阿富汗士兵一直在前线作战,承受了极高的伤亡,有些人长期驻守偏远哨所,拿着微薄的薪水。
真正的问题在于,他们所处的整个军事体系存在结构性缺陷。
美国为阿富汗建立了一支拥有现代化武器、装备和组织架构的军队,却没有让这支军队真正具备独立维持这些体系的能力。
美国监察长办公室2022年发布的报告,对这一问题作出了非常明确的判断:美国从2002年以来为阿富汗国防和安全部队投入近900亿美元,但这支部队在2021年迅速崩溃。
报告将美国决定撤走军队和承包商列为阿富汗安全部队崩溃最重要的直接因素,同时指出,长期形成的外部依赖使这一决定产生了毁灭性影响。
这也是理解2021年阿富汗军队崩溃的关键。
一支军队如果最重要的作战能力都依赖外部提供,那么外部力量一旦撤走,原本被掩盖的问题就会集中暴露。
美国在阿富汗战争中投入了近20年,最终却没有找到彻底击败塔利班的办法。
到了特朗普执政时期,华盛顿越来越希望结束这场长期战争。
2018年,美国开始与塔利班直接接触,双方在卡塔尔首都多哈展开谈判。
2020年2月29日,美国代表与塔利班代表签署《阿富汗和平协议》。
美国方面的主要谈判代表是扎尔梅·哈利勒扎德,塔利班方面则由政治副手巴拉达尔代表,这份协议最核心的内容是美国及其盟国分阶段撤出阿富汗。
美国承诺先将驻阿富汗美军人数减少到8600人,随后在约14个月内撤出全部美军和相关人员。
塔利班则承诺不允许任何组织或个人利用阿富汗领土威胁美国及其盟友的安全,并承诺参与阿富汗内部的政治谈判。
协议还涉及囚犯交换安排,最多释放5000名塔利班人员,以换取约1000名阿富汗政府人员。
然而这份协议存在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就是阿富汗政府不是签署方。
一个长期依靠美国军事支持的政府,只能眼睁睁看着华盛顿与自己交战多年的对手直接商谈外国军队撤离的时间表。
对美国而言,这是一项结束战争的政治安排。
对塔利班而言,这意味着外国军队的撤离已经有了明确时间表,而他们只需要继续与阿富汗政府周旋。
对阿富汗政府而言,这却意味着自己在决定国家命运的重要谈判中处于被动地位。
更糟糕的是,阿富汗政府内部也存在严重分裂。
2020年3月9日,由于2019年总统选举结果存在争议,加尼和竞争对手阿卜杜拉分别举行就职仪式,都宣称自己是合法总统。
一个连总统归属都无法形成共识的政府,面对塔利班这样的对手自然很难展现出足够的政治凝聚力。
囚犯交换也成为双方争执的焦点。
加尼最初拒绝接受协议中涉及的囚犯释放安排,认为美国无权直接决定阿富汗政府如何处理在押人员。
最终,相关释放工作仍然逐步推进,但协议本身并没有建立起足以保证阿富汗政府军安全的机制。
在随后的一段时间里,塔利班继续对政府安全部队发动袭击,而美国则逐步减少军事行动。
这对阿富汗政府军造成了非常明显的心理冲击,过去政府军在遭遇重大危险时,通常可以期待美国提供空中支援和军事援助,如今塔利班知道美国正在准备撤离,阿富汗政府军也逐渐意识到过去那套军事保障体系即将消失。
2021年4月,拜登正式宣布美军将在当年9月11日之前完成撤离,后来又将最后期限提前至8月31日。
北约盟国也开始陆续撤走人员和部队。
美国情报部门当时虽然预料到阿富汗政府可能在美军撤离后倒台,但并没有准确预测到崩溃会来得如此迅速。
2021年5月,塔利班开始发动新一轮大规模攻势。
他们并没有立即集中力量进攻喀布尔,而是先扩大对乡村地区和交通线的控制。
塔利班攻击小型军事哨所,切断补给道路,将政府军控制的据点逐渐孤立。
美国承包商开始撤离,这对阿富汗军队尤其是空军造成了严重影响。
过去一些直升机出现故障后,外国承包商可以在较短时间内完成维修,承包商撤走之后,阿富汗军队缺少足够的维修人员和零件,部分飞机只能停飞。
美国监察长办公室后来指出,撤走现场维修承包商直接降低了阿富汗空军的可用率,也削弱了前线部队获得空中支援的能力。
塔利班开始利用谈判瓦解政府军的抵抗意志。
他们向一些地方指挥官、部队和社区领袖提出条件,只要放下武器就可以安全撤离。
对于被包围、缺乏弹药、没有空中支援的政府军来说,接受谈判有时比继续抵抗更现实。
这使塔利班不必攻占每一个据点,也不必打一场代价高昂的城市战,就能够扩大控制范围。
2021年7月2日,美军撤离巴格拉姆空军基地,这座基地是美国在阿富汗最重要的军事据点之一,也是美军长期作战的核心枢纽。
基地撤离意味着美国在阿富汗的军事存在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塔利班则继续向各地推进。
2021年8月,阿富汗局势进入最后阶段。
当时,塔利班已经控制了大量乡村地区,但政府仍然掌握着主要城市。
8月6日,塔利班攻占西南部的扎兰季,拿下了美军撤离以来第一个省会,随后局势急剧恶化。
8月7日,北部城市希贝尔甘失守。
8月8日,昆都士、萨尔普勒和塔卢坎相继陷落。
8月11日,塔利班继续攻占多个北部重要城市,加尼前往马扎里沙里夫,希望稳定军心,但当地政府军已经面临严重压力。
8月12日,加兹尼和赫拉特失守。
8月13日,坎大哈和赫尔曼德省首府拉什卡尔加相继落入塔利班手中。
8月14日,马扎里沙里夫失守,这座城市曾经是北方联盟的重要基地,也是阿富汗北部最重要的城市之一。
8月15日,东部重要城市贾拉拉巴德几乎没有发生大规模抵抗就被塔利班控制。
至此,喀布尔几乎失去了所有重要外围屏障,同一天,加尼离开阿富汗,政府行政体系迅速失去运转能力,塔利班进入首都。
从8月6日攻占第一个省会到8月15日进入喀布尔,整个过程只有9天左右。
为什么一支拥有现代化武器、经过多年训练的军队会在短短9天内接连失去城市?
答案不是某一个原因,而是长期积累的问题同时爆发。
首先,阿富汗军队失去了美国提供的关键支援。
空中打击、运输、维修、情报和后勤保障都受到影响,许多前线部队陷入孤立。
阿富汗政府军内部的信心不断下降。
当士兵发现自己无法获得补给,指挥官无法保证增援,而美国又确定要撤离时,继续抵抗的意愿自然会受到严重影响。
再次,塔利班采取了军事进攻与政治谈判相结合的方式。
他们一边攻占重要据点,一边与地方指挥官谈判,通过承诺安全撤离等条件促使部分政府军放弃抵抗。
这种方式大大降低了攻占城市的成本,更重要的是,阿富汗政府自身已经失去了足够的政治凝聚力。
加尼政府频繁更换军事指挥官,削弱了军队内部的信任,地方官员和军队之间缺乏有效协调,中央政府也无法在危机时刻组织起统一的抵抗。
当多个省会接连失守时,其他地区的政府军便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有继续坚守的必要。
一支军队的崩溃往往不是因为每个士兵都不愿意战斗,而是因为整个组织失去了继续战斗的条件和信心。
喀布尔失守后,美国原定的撤军计划变成了紧急撤离行动。
大量阿富汗人涌向机场,其中包括曾经为美国军队、外交机构、国际组织和阿富汗政府工作的人员,他们担心遭到塔利班拘捕或报复,希望能够搭乘外国飞机离开。
美国不得不增派部队保护机场,重新控制跑道和航班秩序。
8月16日,阿富汗人攀附美军运输机的画面传遍世界。
但混乱的机场之外,还有一场规模巨大的国际撤离行动正在进行。
8月期间,美国及其盟友通过空运撤离了超过12万人。
8月26日,伊斯兰国呼罗珊分支在喀布尔机场阿比门附近发动自杀式炸弹袭击,造成13名美军和170多名阿富汗人死亡,这次袭击成为撤离行动中最严重的安全事件之一。
美国军队继续守住机场,直到最后阶段。
2021年8月30日,最后一架美军运输机离开喀布尔,美国结束了持续近20年的阿富汗军事任务。
但超过12万人撤离并不意味着所有希望离开阿富汗的人都成功离开,仍有大量曾经与旧政府和西方国家合作的阿富汗人留在当地。
塔利班则重新控制了阿富汗。
回顾整场阿富汗战争,可以发现,美国并不是没有取得过军事胜利。
2001年,美国只用了不到两个月就推翻了塔利班政权。
2006年,北约多次在南部战场击败塔利班武装。
2010年,联军发动大规模反叛乱行动,试图清除塔利班在南部的势力。
2011年,本·拉登被美军击毙。
2015年,阿富汗政府军在美国支援下夺回昆都士。
2018年,阿富汗军队和美军又击退了塔利班对加兹尼的进攻,问题在于军事胜利并没有转化为长期政治稳定。
2001年,美国击败塔利班,却没有彻底消灭其组织网络。
2002年以后,塔利班在巴基斯坦边境地区重新组织力量。
2003年,美国将战略重心转向伊拉克,阿富汗战争逐渐演变成长期反叛乱战争。
2006年以后,北约不断取得局部战场胜利,却始终无法解决占领之后如何长期控制的问题。
2009年,美国增兵,试图通过清剿、坚守和建设来扭转局势,但阿富汗政府的治理能力始终不足。
2011年,本·拉登被击毙,反恐战争取得重要成果,却没有结束塔利班叛乱。
美国耗费近900亿美元建设阿富汗军队,却让这支军队在关键能力上高度依赖美国。
2020年,美国与塔利班签署多哈协议,阿富汗政府被排除在协议签署方之外。
2021年,美军和承包商撤离,空中支援与后勤保障逐步减少,阿富汗政府军的结构性弱点集中暴露。
塔利班利用军事压力与谈判相结合的方式,让各地政府军接连放弃抵抗。
这一系列事件并不是彼此独立的,早期的快速军事胜利让美国相信可以用相对有限的兵力控制阿富汗,塔利班的恢复使战争变成长期叛乱。
长期战争迫使美国建设一支阿富汗军队,而这支军队又因为需要快速形成战斗力,被设计成高度依赖美国技术和后勤体系的部队。
当美国决定撤离时,过去被外部支援掩盖的问题便集中暴露出来。
当然,关于阿富汗战争失败的根本原因,学界和官方机构仍然存在不同解释。
美国监察长办公室认为,撤军决定是阿富汗安全部队崩溃最重要的直接因素。
也有研究者认为,阿富汗政府长期存在的腐败、政治分裂、基层治理失败和社会信任缺失才是更深层的原因。
这两种解释并不矛盾,撤军决定之所以能够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恰恰是因为过去20年形成的依赖关系已经深入阿富汗国家安全体系。
如果阿富汗政府拥有稳定的财政、可靠的行政机构和真正能够独立运作的军队,美国撤离未必会导致如此迅速的崩溃。
那么,美国在这场战争中究竟得到了什么?
首先,美国确实推翻了庇护基地组织的塔利班政权,并在2011年击毙本·拉登,基地组织失去了曾经在阿富汗拥有的公开活动基地。
阿富汗社会在这20年间也发生了真实变化。
城市教育、医疗和基础设施得到发展,更多儿童获得了接受教育的机会,部分公共卫生指标明显改善。
塔利班政权倒台后,阿富汗婴儿死亡率曾出现显著下降,女性接受教育和参与社会生活的机会也有所增加。
这些变化不能因为2021年政权更替而被完全否定,但另一方面,腐败、政治分裂、社会矛盾和安全体系的脆弱性最终使许多成果难以维持。
阿富汗战争留下的最大教训,并不是美国的武器不够先进,也不是美国士兵不够勇敢。
一个外国军事力量即使能够帮助盟友取得一场又一场战役胜利,也不意味着它能够替这个国家建立一个具有独立生存能力的政治和军事体系。
美国按照自己熟悉的模式给阿富汗建立了空军、装甲部队、复杂的后勤体系和现代化指挥系统,却没有充分考虑阿富汗自身的财政能力、技术条件和社会基础。
一支军队的强弱不能只看它拥有多少飞机、坦克和先进武器,还要看这些装备在外国技术人员离开之后,能否继续运转。
同样,一个政府能否长期存在也不能只看它背后有多少外国军队,还要看它是否拥有自己的社会基础、政治合法性和基层治理能力。
这场持续近20年的战争,最终证明了一件事:军事力量可以推翻一个政权,却不能仅凭军事力量替一个国家建立起能够独立生存的政治秩序。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