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个光棍汉,存款有20万,他怕被人发现取消低保,就把存折交给侄子保管,打算靠侄子给自己养老送终。侄子接过存折时满口答应:“叔,您放心,以后我给您养老送终。”
我和这位光棍汉十分相熟,村里人都习惯叫他王老。这个光棍汉我熟,人老实,一辈子没成家,年轻时家里穷,自己又没本事,眼睁睁看着同龄人一个个娶了媳妇,他只能一个人过日子。他姓王,在村里排行老三,大伙都叫他王老。
王老一辈子肯吃苦又极度节俭,悄悄攒下了不少积蓄。王老这人,是村里出了名的肯下力。农忙时别人地里除草施肥就回家了,他不然,总把自家的地打理得最好,还帮邻居搭把手。
农闲时,他就跟着村里的包工头去县城工地干活,一天能挣个百八十块。这笔钱,他从来都是揣在贴身兜里,睡觉前一定锁进床底那个旧木箱里,一分一分攒着。
村里人都说他抠,夏天连根冰棍都舍不得买,一件棉袄穿了十年,袖口磨得发白,还在接着穿。可没人知道,他攒这些钱是为了什么。
偶尔有人问起,他就摆摆手,只说:“留着以后用。”
这“以后”究竟是什么时候,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觉得万一病了怎么办,也许是觉得以后谁能指望上,也许只是一种说不清的踏实。那二十万块钱,是他全部的底气,也是他全部的牵挂。
王老彻底干不动重活之后,独自生活的他第一次尝到了无依无靠的滋味。他老了,真的干不动了。庄稼地里的活,现在他只需要站在地里看看,不用再弯下腰了。
去年冬天,他感冒发烧,躺在家里起不来,想让村里的小媳妇帮忙去趟诊所,小媳妇捂着嘴笑说:“王叔,我家娃还在上学,实在走不开,您自己打个车吧,车费我回头给您转。”
他咬着牙自己爬起来,扶着墙走到村口卫生室,又输了三天液。那三天,他都是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隔壁床的家属端粥喂药,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就是在那样的夜晚,他做出了那个决定。
他思来想去,村里能指望的人,好像只有他侄子——那个叫小亮的年轻人。
王老和侄子小亮感情深厚,多年来一直默默出钱出力帮衬对方。小亮是他大哥家的孩子。大哥走得早,嫂子一个人拉扯小亮长大,王老没少帮衬。
小亮小学时学费凑不齐,是他拿着皱巴巴的零钱去学校交的;小亮想买个篮球,他跑遍了镇上的商店,最后挑了个最便宜的;小亮结婚时,他拿出攒了好几年的钱,凑了二万块钱彩礼。这些事,王老从没跟人提过,但小亮心里一直记着。
“小亮啊,叔这些钱放在存折里也下不了蛋,你叔老了,往后就靠你了。”王老把那个用红布包着、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存折,递到小亮手里时,手都在抖。
小亮当时接过存折,眼睛都没眨一下,攥得死紧紧的,说:“叔,您放心,有我在,您肯定好好的。以后您就跟我过,端茶倒水我都伺候您。”
王老听了,眼眶一下就红了。他心想,这二十万花得值,这侄子靠谱,哪怕将来真靠不上,也值了。
头两年,小亮确实没食言。
刚拿到存折的头两年,小亮的表现确实让王老十分满意。他隔三差五就来,带点苹果香蕉,有时候还炖只鸡。王老屋里的饭菜,比之前丰盛了不少。
村里人都说,小亮这孩子孝顺,王叔有福。王老心里暖烘烘的,觉得这二十万花得值,自己没看错人。
可时间这东西,专挑人不防备的时候跑。
小亮家添了二胎之后,对王老的态度就慢慢冷淡了下来。小亮媳妇生了二胎后,小亮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起初是偶尔来,后来是一个月都见不着人影一次。
王老打电话过去,小亮的声音总是匆匆的:“叔,我在加班呢,等会儿给您回去。”然后,电话就挂了。
王老等着那个“等会儿”,等来的却是一个星期都没响过的电话。
王老有次高烧到四十度求助小亮,只得到了对方不耐烦的推脱。有一回,他感冒了,发烧四十度,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总得让小亮知道啊。
他挣扎着爬起来,拨了小亮的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小亮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叔,我今天真的走不开,你先自己叫个车行不行?车费我回头给你转。”
王老想说“我走不动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嗯,行”。
挂了电话,他盯着空荡荡的屋子,窗户还开着,冷风呼呼往里灌,他觉得心里也像这窗户一样,凉飕飕的。
之后王老偶然得知,小亮已经在县城买了价格不菲的商品房。后来,他听说小亮在县城买了房,交了首付,是用什么“按揭”的。村里人说,那房子一套好几百万。王老听了,没吭声,只是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山峦,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翻出了一个纸船——那是小亮小时候给他做的,歪歪扭扭的,船帆都歪到一边去了。他拿在手里,摸了又摸,最后把它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他忽然想起,自己把存折交给小亮的时候,小亮说的那句话:“叔,您放心,以后我给您养老送终。”
养老送终,原来可以这么简单。简单到只是一个“放心”,简单到只是一句“我回头给您转”。
那二十万,现在还在小亮手里。
王老不知道小亮现在过得好不好,不知道那房子好不好住,不知道小亮还记不记得,曾有一个人把一辈子的积蓄交给他,说“以后靠你了”。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连生病都得自己扛,连死都得死在自己那张床上。而那个曾说要给他养老送终的人,早就忙着去经营自己的生活了。
他忽然明白,有些人,有些情,就像那只纸船,漂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哪怕你把船捞回来,它也破了,沉了,再也载不动任何东西了。
窗外,夜色深沉,村里的灯光稀稀拉拉的。王老慢慢站起身,走到厨房,开始生火做饭。锅里有昨天剩的粥,他热热,一个人吃完,然后洗碗,擦灶台,关灯,睡觉。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只是那个曾被他寄予所有希望的人,再也没有在他的梦里出现过。
而那个存折,大概就这样吧,静静地躺在某个抽屉里,和他的晚年一起,慢慢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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