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单出来的时候,我正坐在产科候诊区的塑料椅上。旁边一个孕妇在剥橘子,橙皮的香气飘过来,我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手里那张纸被我攥出了一道横折。
空腹4.8,正常。喝糖水后一小时,11.2。两小时,9.7。
“超了。”医生把单子推回来,又推了一下眼镜,“妊娠期糖尿病,先控制饮食,两周后复查。要是还控制不住,就得打胰岛素。”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七个月,圆鼓鼓地撑起卫衣。我脑子里想的不是我自己,是医生那句“胎儿容易长成巨大儿,生的时候麻烦”。我突然觉得那个苹果核一样的肚子变成了一个定时炸弹。
回到家,我把冰箱里的速冻馄饨、半包话梅、还有我妈塞来的一整箱小蛋糕全归到一处,用黑色垃圾袋装了两大袋,拎下楼扔了。
我老公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筷子还夹着一块红烧肉,问:“吃饭都不让人吃了?”
我说:“我不吃了。”
当晚我就后悔了。十点多,饿得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挠,我从床上爬起来,翻出半根黄瓜,躲在厨房里嚼。隔着墙,能听到他翻身的声音。
我嚼得很慢,一口要嚼二三十下,把黄瓜嚼出水来,再一点一点咽下去。那是我知道的第一件事——吃饭不能再靠心情了。
两周后复查,空腹还是高了一点点,餐后两小时7.9,压线。
“还是没达标,不过比上次好。”医生说,“你再加一点运动。”
我说:“我每天都走啊。”
医生看了我一眼:“走多久?”
“饭后逛一圈,十几分钟。”
“太短了。”她把一张纸递给我,“餐后半小时开始走,至少三十分钟或者四十分钟,心率稍微提上来一点,微微出汗那个强度。走到微微喘,但还能说话。”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走路不是遛弯。
那段时间,我们小区楼下多了一个扶着腰走路的孕妇,就是我。我每天吃完饭碗一放就出门,沿着小区那条环形路走一圈,大约一千四百步,再走一圈,再走一圈。
第一周我走得腿肿,袜子脱下来,脚脖子上是一道齐整的勒痕。白天上班坐在工位上,小腿胀得厉害;晚上回去还得再走一圈。
有几天赶上下雨,我把伞打起来,在小区门口地下车库入口那一段没车的坡道上来回走,保安师傅开始还问“您找车吗”,后来自动给我把那盏灯开亮。
但哪怕这样,我还是要面对最怕的东西——那根血糖试纸。
每天四次扎手。早晨空腹,三餐后两小时。指尖对准采血笔,弹一下,挤出小小一粒血珠,涂到试纸吸片上去。我看着那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有时候我走得再多、吃得再素,那数字就是下来的不多。
我记得有个周五下午,我走了四十分钟,回家测了一个餐后,血糖仪显示7.7,比我预想的还是高。我看着那个数字,把血糖仪往沙发上一扔,坐在那没动。
我妈正好打电话来,问今天想吃什么。我说不出话,我盯着那台蓝色的血糖仪,忽然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我一个活生生的人,被一个数字管住了。
也是从那天起,我开始琢磨,有没有不那么费劲的办法。
那次是我老公提了一句:“你实在走不动就别硬扛了,我同事说她老婆怀孕后期做那个瑜伽球,好像也有用。”
我上网看了一些资料,又去问了我产检的医生。医生说可以试,注意安全,动作幅度不要大。于是我买了个瑜伽球,六十五厘米,回家打了气放在客厅。
第一次坐上去,球又弹又滚,我整个人晃了一下,赶紧扶住茶几。
“没事吧?”我老公从手机后抬起头。
“没事。”我说。
我先是坐在球上,扶着墙,慢慢让腰胯画圈,顺时针十几圈,再逆时针十几圈。这个动作幅度看着不大,但做完三组,后腰居然有些发热。
然后我再试着“跨”着走——脚底不动,让球往前滚一点、往左滚一点,再往右滚一点,像是坐着一个大泡泡在地板上漂移。这个动作没什么难度,适合我肚子大到弯不下腰的阶段。
但真正让我惊喜的,是那个坐着举水瓶的土办法。
那是我某天实在走不动了,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一个孕产博主说的,抱着随便试试的心态,拿了一瓶矿泉水,就是超市里那种常喝的500毫升装。
我把它举到右耳边,放下来,再举到左耳边,左右交替。举了大约几十下,我忽然觉得,这好像也不怎么累,但肩膀和手臂有酸胀感,坐那里不动也能出点微汗。
于是我把电视打开,找了一部我平时舍不得一口气看完的剧,规定自己一集四十分钟里,前十五分钟举水瓶,左右手交替;后面状态好,再把水瓶举过头顶。
你知道那个动作吗?就是双臂伸直,双手把矿泉水瓶举过头顶,保持一会儿,再放下来,重复做。做得慢一点,配合呼气吸气的节奏。
那段时间,这瓶矿泉水变成了我家里使用频率最高的东西,倒不全是拿来喝的。
我到现在还记得一件小事。有一次,我举着水瓶做了二十分钟,歇了一会儿,顺手测了个血糖,没想到,居然真的比之前低了不少。
后来我就把这三样东西排成了顺序:状态好,到外面走。状态不好,就在家里坐球。连球都坐不动,我就举水瓶。反正不管怎么样,保证餐后有那么一段“动一动的时刻”。
有一套好配方:有时候是餐后慢走上三十分钟,有时候是十五分钟举水瓶加五分钟瑜伽球,有时候是三组扭腰加上颠球。
说到颠球——这件事我特别想提醒一句,很多姐妹看我朋友圈晒颠球,都来问我怎么做。颠球真的有用,肚子的晃动感还能帮助胎头下降,但一定要足月之后做,不然容易早产。
我那时候是三十八周加的尾巴才开始颠,扶着床沿,稳住重心,让球上下轻轻弹。
三个月的时间,我从一个吃饭都不敢吃饱的人,慢慢找到了和身体和平相处的办法。我的老公从一开始连“餐后两小时”都不明白是多长时间,到后来主动在餐桌上设了个闹钟,提醒我该去测血糖了;到后来,我走完路回家,他已经把血糖仪擦干净、试剂条打开,摆在茶几上等我。
最后一次产检,医生看了看我的监测记录,又看了一眼B超单,说:“控制得不错,孩子估重六斤半左右。”
我那一刻真的很想哭。不是因为苦,是忽然觉得,那些一个人走在小区路灯下的晚上,那些坐在瑜伽球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的夜晚,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最后宝宝出生,六斤七两,哭声特别响亮,护士把他放到我胸口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觉得一切都值了。
现在一年过去了,那瓶矿泉水早就喝完了,那个瑜伽球被我塞在阳台角落里,落了一层灰,只在周末偶尔被我妈拿去当沙发垫靠腰。
我偶尔翻手机相册,看到当时每天拍的血糖数值截图,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是另一个时代的东西。
但我还是会在晚饭后走一段路,不太长,就二十分钟,慢慢走,走到灯光亮起来。有时候抬头看天,想起那段肚子被撑得圆圆的、指尖扎满小孔的日子,我会不自觉地笑一下。
原来那个让我焦虑到失眠的数字,教会我的不是怎么控制血糖,而是怎么和自己的身体挨得更近一点。长胎不长肉,是我那会儿最想要的结果;但后来我才明白,那不过是身体给我的一个礼物,我真正赚到的,是知道了一个人在最难熬的时候,原来还可以做点什么。
稳稳的米饭不能多吃,就吃半碗。水果太甜就换成西红柿。走不动就举水瓶。举不动了就坐球。总有一个姿势,是身体愿意配合你的。
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当面对那个医生道过谢。但我每次看到家里的血糖仪盒子,都有点想把那个医生的话再听一遍:
“控制饮食,适量运动,没问题的。”
她当时说得很平常,像一句过耳的嘱咐。但就是这句话,撑着我走完了那段孕后期的路,一步一步,一圈一圈,直到我在产房里听到那一声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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