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跑步机是两年前买的,那年冬天小区外面修路,灰大,晚上也没法子出去走,我就在网上挑了一台。不算贵,两千出头,刚好塞在阳台角落,晚上九点半上去跑半小时,出一身汗,洗个澡正好睡觉。这个习惯我保持了快两年,直到楼下王姐上来敲门。

那是周二晚上,我刚从跑步机上下来,拿毛巾擦汗,门铃响了。开门一看,王姐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开衫,头发散着,一看就是准备睡了。

“小林,你在跑步啊?”

我说是,刚跑完。

王姐往我家客厅看了一眼,没笑:“我说呢,天天这个点,头顶上咚咚咚的,跟敲鼓似的。我睡得早,这个声音一起来,我就醒了。”

我愣了一下。住了这么久,头一回知道这房子隔音差成这样。

“对不起王姐,我不知道——”

“我也不是不让你跑,”她摆摆手,语气不算冲,但带着那种商量已经做完的干脆,“就是能不能早一点,或者干脆别跑了。我这人睡觉轻,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一晚上都难受。”

我说行,我看看怎么弄。王姐走了以后,周明从书房探出头来问怎么了。我说楼下嫌吵。他想了想,说要不你换个时间。我说换什么时候都一样,早上五点多起来不现实,去外面跑路灯又暗。他哦了一声,说那你自己看,反正我睡觉沉,吵不着。

我坐在沙发上琢磨了十来分钟。王姐那个口气,不像是能商量第二次的。明天晚上我还得跑,后天也得跑,与其天天提心吊胆,不如干脆处理掉。我拿起手机,在小区二手群里发了一条:跑步机,九成新,两百块自提。

发完我就把手机搁下了。不到十分钟,有人加我微信,头像是个年轻男的,问机器还在不在,能不能今晚来搬。我说太晚了,明天吧。他说行,明天晚上七点。

第二天晚上七点,小伙子准时到了,穿一件深色外套,个子挺高,人偏瘦,眼睛下面两片青黑,像没睡好。他围着跑步机转了一圈,问能不能试一下。我说行。他上去跑了两分钟,下来点点头,说两百是吧。我收了钱,帮他把阳台门拉开。他一个人把跑步机折起来搬出门,胳膊上青筋都鼓出来了,我说要不要帮你抬下楼,他说不用,朋友在楼下等着。

人走了之后,阳台空出一块,地板上留着四个方方正正的灰印子。我拿拖把拖了一遍,看着干净了,心里也松快了。

王姐第二天在楼道里碰见我,问跑步机不跑啦?我说卖啦。她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哎哟,那多不好意思。”我说没事,我也跑腻了。这话半真半假,跑腻了是不可能的,但卖了确实消停。

结果第三天下午,物业刘师傅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卖了台跑步机。

我说是。

他说五号楼三单元401的小陈,是不是从你这买的?

我说姓陈,从我这买的,怎么了?

刘师傅停了一下:“五号楼301的李老师投诉,说401天天凌晨一两点在跑步机上跑,咚咚咚的,他睡不好。我们查了一下,那跑步机是从你这转过去的。你方便下来一趟吗?”

我拿着电话,一时没说出话来。我卖跑步机是因为楼下嫌吵,结果买我机器的人,把楼下给吵了。

我去物业办公室的时候,刘师傅给我倒了杯水。他把投诉记录翻给我看。李老师,五号楼三单元301,投诉了两次,第一次是三天前,第二次是昨天。写的是“凌晨一点至两点之间,楼上持续跑步机噪音,影响休息,请物业协调”。

“小陈那边我说了,”刘师傅靠在椅背上,“他说知道了,也没说改不改。我们物业只能协调,不能强制。你是原机主,又住同一个小区,想着你能帮我们说句话。”

我问小陈是什么情况。刘师傅说他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那小伙子在附近物流园上夜班,晚上八点到十二点,下班到家得十二点半。

“那他下午不能跑吗?”

“那我不知道,你得问他本人。”

我想了想,说我去找他说说。

周六下午我敲了五号楼三单元401的门。开门的是个年轻女的,扎着马尾,手里攥着抹布,屋里飘着炒菜的油烟味。我说找小陈,她说在睡觉,让我等一会儿。我在门口站了大概五分钟,小陈出来了,还是那件深色外套,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被叫起来的。他认出我了,有点意外:“姐,跑步机有问题?”

“跑步机没问题,是你楼下李老师,说凌晨跑太吵,找到物业了。物业查到机器是我卖给你的,让我来看看。”

小陈站在门框里,抓了抓脖子,半天没说话。他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怎么了。小陈说楼下嫌吵。他老婆看了我一眼,说:“我就说凌晨跑不合适吧。”

小陈没接话,跟我说:“姐,我不知道楼下能听见。我这跑步机放客厅,下面还垫了块地毯。”

“李老师说他十点多睡,一点多被吵醒,就睡不着了。他年纪不小了,睡眠本来就差。”我本来想说李老师身体不好,但我不确定具体什么情况,就把话截住了。

小陈想了一会儿:“那我调一下时间,改成下午跑。”

他老婆在旁边说:“你下午跑完还能睡着吗?”

小陈说:“试试呗。”

我看他态度还行,没有硬顶着不说理,就说行,那你先试几天,我跟物业说一声。

下楼的时候我在想,这事好像能解决。小陈答应调整,李老师只要没噪音就不会再投诉。我甚至有点后悔卖跑步机了——早知道小陈这么好说话,我是不是应该跟王姐再商量商量?这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

回家我跟周明说了,他正在擦地,头都没抬:“你管他呢,卖了就跟你没关系了。”

“那不行,是我卖过去的。”

“你卖的时候不知道他会凌晨跑。”

“我现在知道了。”

周明直起腰看我一眼:“你就说你想干什么吧。”

我说先让小陈试几天,不行再说。他说行,你定。

周六晚上我特意等到十一点多,五号楼方向没动静。我们两栋楼隔着一个花坛和车棚,平时也听不见什么。我站阳台上吹了会儿风,觉得自己有点神经。第二天下午下楼取快递,碰到李老师,干瘦的老头,穿一件灰色夹克,走路慢悠悠的。我没敢问,他倒先开口了:“你是三号楼的小林?”

我说是。

“小陈那个跑步机,是你卖给他的?”

我说对。

李老师叹了口气:“昨天没跑,今天不知道跑不跑。我这睡眠本来就差,一有动静就醒。”我说小陈答应改成下午跑了。李老师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午跑我也能听见,不过白天问题不大。”

我点点头,心想那还行。但心里也在盘算,小陈一个上夜班的人,下午跑完真能睡着吗?

小陈坚持了四天。

第五天晚上,李老师在小区门口堵住我,手里拎着一袋馒头,站在门岗旁边,看见我就走过来:“小林,又跑了。”

“几点?”

“十二点四十左右,跑了二十分钟,停了一会儿,一点多又开始跑。”李老师说话不急,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这人睡觉轻,一点多被吵醒,后面就睡不踏实了。”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小陈是我介绍的,我让李老师再等等看,结果没几天就变回去了。

“我明天去找他。”

李老师摆摆手:“你也别太为难。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这声音不是一般的动静,是那种低频的嗡嗡嗡,从楼板传上来,堵耳朵都堵不住。”

我说我知道,我以前在楼上跑,王姐也这么说的。李老师点点头,拎着馒头走了。

第二天我下班没回家,直接去了五号楼。这次没等,上去就敲门。小陈老婆开的门,说小陈还没起。我说没事,我等他起。她让我进去坐,倒了杯水。客厅不大,跑步机放在电视柜旁边,下面确实垫了块深灰色地毯,就是普通短绒的,不到一厘米厚,四个脚都陷进去了。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小陈出来了。这回他看见我,表情没上次那么放松:“姐,你又来了。”

“李老师又找我了,说你凌晨还是跑。”

小陈抓了把头发,坐到对面:“姐,不是我不想改,我下午真睡不着。跑完浑身发热,躺床上翻来覆去到六点,七点又得起来送孩子上学。我试了四天,天天这样,人受不了。”他老婆在旁边补了一句:“他这些天脸色差得吓人。”我看了小陈一眼,眼睛下面的青黑确实比上次还重。

“那你凌晨跑多久?”

“二十分钟,最多半小时。跑完稍微活动一下,洗个澡就睡。”

“能不能不跑?”

小陈没吭声。他老婆说:“他上班大夜,一天坐十个小时,回来再不活动活动,腿都是胀的。”小陈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她闭了嘴。

我蹲下去看那块地毯,忽然想起来以前在网上见过一种健身减震垫,像拼图似的一块一块的,比地毯厚不少。“你要是垫个专门的运动垫呢?”

小陈看着我:“那有用吗?”

“我不确定,但你现在这块太薄了。我回去查查,你先把时间往前挪一挪,别超过一点。”

小陈说行。

从他家出来,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花坛里的月季开过了,剩几朵蔫在枝上。我自己被吵了,把跑步机卖了,现在又要帮买我机器的人想办法不吵到别人。

回家周明问我怎么样,我说准备买个减震垫。他问谁出钱。我说我出一半。周明笑了一声,没再多说,把筷子递给我:“先吃饭。”

我在网上搜了几天,又去问小区门口五金店的老板。老板说减震垫有,但得买专门的运动地垫,厚度一厘米以上,太薄的不管用。四块拼起来正好一台跑步机,一百多块钱。

周六上午,我把刘师傅、小陈和李老师约到了物业办公室。李老师先到,拎着保温杯坐靠窗的椅子上。小陈来得晚些,进门先叫了声“李老师”,李老师嗯了一声。

刘师傅把情况说了一遍,让我讲。我把减震垫的事说了,说网上有专门给跑步机用的,垫在机器下面能减少震动往楼板传。

“能管用吗?”李老师问。

“我不敢保证,但小陈现在那块地毯太薄了,换厚一点的,先试一个星期,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李老师想了想:“我不是不让他跑。我十点多睡,早上六点醒,只要这个时间段别跑,其他时间我没意见。”

小陈说:“我十二点半到家,一点前能跑完,正好在你说的那个时间段里。”

“那怎么办?”两个人同时看刘师傅。

我开口说:“小陈下班回到家一点,能不能先跑,跑完一点半?”

李老师摇头:“一点半跑完,我醒了就睡不着了。我这岁数,一晚上就六七个小时的觉,经不起打断。”

小陈说:“那我提前到十二点半跑,一下班就冲回来。”

“你下班路上不花时间?”

“骑车十分钟。”

刘师傅在旁边算了算:“十二点四十到家,换衣服上跑步机,十二点五十开始,跑到一点二十。李老师,你看能不能接受?”

李老师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没说话。我知道他在算,十点多睡,中间断一下,后面还睡不睡得好。

“我先试试吧,”李老师放下杯子,“但是小陈,你得保证一点半之后别跑了。”

小陈点头:“行,我一点半之前结束。”

然后说垫子的事。一百多块,我出一半,小陈出一半。李老师看了看我们俩:“你们出钱,我出耳朵,这不合适吧。”刘师傅笑了:“李老师,那你也出一份?”李老师从兜里掏出钱包:“一人多少?”

“一人四十。”

李老师数了四十放桌上,小陈扫了刘师傅微信转了八十,说我的那份他一起给了。我说不行,我转你。最后变成小陈出八十,我转他四十,刘师傅收了钱去买,说买完剩下退给李老师。他认识五金店老板,当天下午就能送过去。

临走李老师叫住我,小声说:“小林,你这个人还行。卖机器的时候你也不知道会这样。”我说知道了就不卖了。他笑了一声:“那也不一定,王姐那个脾气,你早晚得卖。”

垫子周日下午装上了。小陈在群里发了张照片,四块深灰色垫子拼在一起,跑步机四个脚稳稳压着。刘师傅回了个大拇指。那天晚上我等到一点多,外面没什么声音。我发微信问小陈跑了没有,他过了几分钟回:“跑了,刚结束,李老师那边没动静。”我说好。

第二天碰到李老师,问他怎么样。他说:“好多了。声音还有,但不那么震了,我能接着睡。”

垫子装好之后清净了差不多一个星期。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第二个星期二,凌晨一点十分,我手机响了,李老师打来的,声音发沉:“小林,今天跑得重,跟之前不一样。”

我看了一眼时间,问他跑了多久。“得有十几分钟,今天那个声音特别响,不是平时那个节奏。”我让李老师先别急,挂了电话给小陈发微信,没回。等了十分钟,李老师又发来一条:“停了。”

第二天早上小陈回我,说昨天工作上出了点事,回来心情不好,跑的时候速度调高了,没注意。“李老师给我打电话了,”我说,“你能不能以后固定一个速度,别忽快忽慢?”小陈说行。

我把小陈的话转给李老师。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林,我有个想法。那个小房间,靠北边那个,我收拾收拾,晚上睡那里去。离客厅远,隔一道墙,应该能好点。”我说那也行,你先试试。

李老师当天就把小房间收拾出来了,铺了张折叠床。他跟我说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闹得跟躲难似的。”我说总比睡不着强。

我这头也开始想自己的事。跑步机卖了以后,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运动方式。楼下王姐说小区里每天晚上都有人在花坛旁边走路,让我也去。我第一天走了四圈,碰到五号楼的张姐,比我大几岁,聊了几句。她说她家跑步机买回来用了不到半年,现在在阳台上晾被子。“你怎么不卖了?”“卖不上价,又懒得折腾。”

走了几天,我发现晚上走一走不比跑步差。小区路灯不太亮,但花坛那片有个小广场,有灯,晚上七点到九点总有人在那儿活动。有天我在小广场碰见小陈老婆,带着孩子在玩滑板车。我问小陈最近怎么样,她说还行,减了跑量,原来天天跑,现在隔天跑一次,中间那天在楼下做做俯卧撑。

“他自己想的?”

“嗯,他说老被说也不是个事。跑慢点,时间拉长,隔天跑,李老师那边应该能接受。”

我点点头。这个办法我没提过,是小陈自己琢磨的。

又过了几天,李老师在楼道里碰见我,主动说:“最近好多了。”我说小陈改成隔天跑了。李老师点点头:“我听出来了。隔天跑,我那天就早点睡,也算有个准备。”我忽然觉得李老师这个态度挺有意思——他不是要求绝对安静,只是需要有个规律,好让自己提前安排。

入秋以后天黑得早,小广场的路灯六点半就亮起来。我快走的习惯固定下来,每天晚饭后下楼走四十分钟,有时候五圈,有时候六圈。周明说我走路比上班还准时。

王姐也加入了。她比我走得早,七点就下来,跟几个老太太一起,边走边聊,看见我就招手:“小林,来,一起走。”我跟着走过两次,聊的都是谁家孩子结婚了、哪家超市鸡蛋便宜,我插不上话,后来还是自己走。

九月底有天晚上,我在小广场碰到小陈。他难得没穿那件深色外套,换了件灰色卫衣,手里拎着袋垃圾。他看见我,站住了:“姐,你也走啊?”

“嗯,天天走。”

他犹豫了一下:“我现在改成隔天跑,速度也降下来了。李老师那边没意见了吧?”

“他跟我说好多了。”

小陈松了口气:“那就好。之前物业老找我,我老婆都烦了,说买个跑步机买出一堆事。”我说你跑你的,隔天跑对膝盖也好。他走了以后我继续绕圈,走到第四圈路过五号楼背面,抬头看了一眼小陈家窗户,灯亮着,没声音。

十月中旬物业在小区群里发了个通知,说接到部分业主反映夜间噪音问题,提醒大家晚上十点以后注意控制音量。底下有人回收到,有人发了个大拇指。我看了一眼就把群消息划掉了。

周明问我这事算完了没有。我说差不多了。他说你那跑步机没了,以后就天天走路?我想了想,说走路挺好。

前几天降温,晚上出门得穿外套。我在小广场走了三圈,风有点大,就提前往回走。经过五号楼单元门的时候,听见上面有跑步机的声音——咚咚咚,隔着一层楼板,闷闷的。抬头看了看,401的灯亮着。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小陈把跑步时间挪到九点多了。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李老师家窗户黑着,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人在家。我继续往前走,到三号楼单元门口,刷门禁进去。

电梯里碰到王姐,她手里拎着超市的袋子,看见我:“又走路去啦?”

“嗯。”

“你那个跑步机卖得对,你看现在多好,安安静静的。”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电梯到了四楼,王姐出去,门关上之前问了句:“明天还走啊?”

我说走。

到家我把运动鞋从鞋柜里拿出来,摆在门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