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基地的走廊里,伊万科维奇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愣了几秒,还是接了。电话那头是足协的工作人员,语气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明天下午开会,宋凯要见伊万科维奇。
伊万科维奇没多问,只说好。挂断电话后,伊万科维奇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看着窗外那片空荡荡的训练场。风把场地边角上的旗子吹得猎猎响。
三天前,日本队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在这块场地上,灌了伊万科维奇七个球。
七比零。伊万科维奇执教生涯里最难看的一个比分。
伊万科维奇不是没输过球,但输成这个样子,伊万科维奇还是第一次。那些曾经在亚洲杯上让伊万科维奇引以为傲的战术布置,在日本的传控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赛后更衣室里,没有人大声说话,球员们低着头,有的连澡都没洗就走了。伊万科维奇看着那些背影,心里清楚,这支中国男足国家队已经有点撑不住了。
三场小组赛,一平未得,丢了十二个球。C组垫底。排名第一的日本队,三场比赛打进十四个球。数据贴在所有中超球员的朋友圈里,评论区没有一条是说得出口的话。
那天晚上伊万科维奇翻来覆去睡不着,在房间里看印尼队的比赛录像。沙特、澳大利亚、巴林,三个对手,三个平局。印尼队不是以前那个印尼队了,场上十几个球员,过半是归化球员,身体、速度、对抗,没了当年那种一脚就能踢穿的松散感。
伊万科维奇合上电脑,想起足协当初找伊万科维奇谈合同的时候,宋凯说过一句话:“我们最低要求是争取出线。”伊万科维奇没多想,签了字。现在回过头看,那张合同像一张对伊万科维奇自己开的罚单。
会议很短。
宋凯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印尼这场,主场,必须拿下。”宋凯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拿尺子量过的。伊万科维奇试图解释战术调整、伤病情况、球员心态,宋凯没听完,只说了一句:“赢不下,就走人。违约金九个月,我们认。”
伊万科维奇怔了一下。
九个月的工资,对足协来说不是小数。伊万科维奇心里清楚,宋凯肯说出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伊万科维奇已经不再是“值得继续等待”的教练,而是“应该尽快处理”的问题。
伊万科维奇不再是一个被寄予厚望的战术大师,而是一个可能随时被裁掉、只剩违约金价值的雇员。
散会之后,伊万科维奇没有去看球员,也没有去训练场。伊万科维奇坐在办公室里,翻着那堆厚厚的技术分析报告,脑子里反复浮现着刚才宋凯的表情。
那是一种沉默的、冰冷的决心,没有愤怒,也没有犹豫,就像已经准备好了一份终止合同的文件,只等伊万科维奇签字。
伊万科维奇不是没想过主动辞职。那些社交平台上铺天盖地的“下课”言论,伊万科维奇看不到,但助理教练会一字一句翻译给伊万科维奇听。伊万科维奇沉默地听完,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布置下一堂训练课的内容。
但印尼队不一样。
托希尔在赛前公开说,印尼的目标是打进世界杯,客场拿三分也在计划之中。“中国队是我们的老对手,我们尊重他们,但比赛就是比赛。”
这句话翻译成中文发到国内的时候,球迷们的反应比愤怒更复杂——很多人觉得,印尼已经把国足当成了提款机。
黄健翔更直接。社交媒体上,黄健翔点名批评伊万科维奇的战术“糊涂而游移”,防守体系只有八个人,而亚洲弱队拿分靠的都是九人防守。“国足不是输在实力,是输在定位。”黄健翔说。
伊万科维奇看完那段话,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没动。伊万科维奇不是不知道黄健翔说的是对的,但改动体系需要时间,伊万科维奇缺乏的不是能力,而是时间。
前三场已经输完了,第四场就是伊万科维奇的关键节点。伊万科维奇甚至想过,如果伊万科维奇手里有安东尼奥那种年轻的U21球员,能不能换换血,赌一把。
但足协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如果第四轮结束,伊万科维奇有很大概率离任,接替伊万科维奇的人可能就是安东尼奥。一个更年轻、更便宜、更听话的西班牙人,带着一整套全新的防守战术,站在伊万科维奇身后等着伊万科维奇离任。
伊万科维奇忽然觉得,伊万科维奇自己已经不是在带一支球队,而是在打一场只剩最后一张底牌的赌局。底牌就是历史战绩:过去六十七年,中国队从未输给过印尼。九胜三平一负,那就是伊万科维奇手里唯一还能拿来挡一挡的底气。
伊万科维奇在训练场上加练了两天点球。
没人知道伊万科维奇为什么练点球。有记者问伊万科维奇,伊万科维奇没有回答。事实上,伊万科维奇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伊万科维奇只是觉得,如果比赛打到那时候,伊万科维奇得确保球员们知道球该往哪个方向踢。伊万科维奇几乎是本能地在做这个决定,就像一个人走到悬崖边上,知道自己也许跳不过去,但还是下意识地试了试腿。
夜晚的训练基地很安静。伊万科维奇站在场边,看着灯光下那些球员跑位、传球、转身。远处市区霓虹灯亮着,伊万科维奇已经不记得伊万科维奇上一次没有失眠是什么时候了。
手机又响了,是翻译发来的消息:“老板,明天的赛前发布会,记者问了很多人。”
伊万科维奇看了看消息,没有回。伊万科维奇抬眼望向那片泛着白光的草地,再过十八个小时,所有人都会站在看台上,等伊万科维奇证明一件事——伊万科维奇还有资格坐在中国男足主教练的这把椅子上。
伊万科维奇忽然想起带队来中国第一天,那时候伊万科维奇站在机场,西装笔挺,笑着对镜头说:“我们有信心。”
现在伊万科维奇坐在空荡荡的训练场边,手里攥着一张写满战术的纸条,上面第一行只有两个字:印尼。
伊万科维奇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朝更衣室走去。身后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全城都睡了。伊万科维奇还没想好,那支笔签下来的下一张纸,会是胜利的续约合同,还是一份带着九个月违约金的解约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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