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王,两个炸,我打输了。

国庆节第二天,老丈人家客厅,午饭盘子刚撤下去,牌就支起来了。四个人,我、岳父、小舅子刘强、刘强的同事。掼蛋,两副牌,四个人两两一家。

那把牌抓起来的时候,我手指都有点发麻。三个王,一对级牌——那天打二,二就是级牌。手里还有两个炸弹。剩下的零零碎碎:5、7、8、9、10,好几张单的,对子也不少。

这种牌,一年碰不到一回。我第一个念头就是组三带二,三个9带两个8,先走一手是一手,手里还有炸弹保底。想都没想,我把三带二甩了出去。

岳父在我旁边坐着,看我一眼,没说话,眉头皱起来了。

后面越打越别扭。单张被人顶,对子被人压,两手炸弹到最后都炸出去了,头游还是让人抢走。刘强把牌一扔,笑得不行:“三个王都打不赢,你这牌白抓了。”

我没吭声。岳父也没吭声,只把桌上的牌一张张收拢。我以为他要收摊,结果他把刚才我抓过的那手牌从牌堆里一张张挑出来,重新排开。

“你想不想知道这把牌输在哪?”他说。

三个王并在一起,两个炸弹分列两边,剩下的散牌摊了一桌。

“你先弄明白一件事,”岳父说,“这手牌,最强的是单张,不是炸弹。三个王压场,谁的单张能大过你?你这种牌,走的是固定组牌法。手里哪一路强势,就把别的牌也往这一路凑。你倒好,先组个三带二,等于把最强的路废了,非要去走一条人家能堵死的路。”

说着,他抽出8、9、10三张,排成一排:“这叫木板。三张连着,一手特殊牌型,普通人接得少。你把它留到残局,这一手就是你的。”

“那第一手出什么?”刘强凑过来问。

“先出单7。”岳父把那张7单独推出来。

“为什么不出5?”

岳父又抽出四张6:“你手里攥着四张6,外面剩的6不多了。你出5,下家要是正好有张单6,顺手就跑了。你出7,他的6就卡死在里面。牌局里这种位置,掐的就是一张。”

他说得我接不上话。他继续摆。

“牌打进去,上家要么顺10,要么顺J,这时候你怎么办?”他捏起一张Q,“拆一张皮蛋,按上去。”

“不用A?”

“A留着。”他把两张A按在手里不放,“你现在出了A,回头改打对子,人家一对A顶你,你拿什么压?Q一压,单张的节奏还在你手里,后面全是王。你要的不是一下子把人家拍死,是一步一步把路走完。”

“王呢?”刘强的同事问。

岳父把手里的对大王亮了一下,然后拆开,分放在两边:“对王一起出,它是一手牌权;拆开出,是两手。你手里不缺牌,你缺的是牌权。”

一桌人没人接话。最后他说:“这手牌,中后期把木板打出去,手里只剩炸弹和单张大牌,单控还在,对家搭把手,头游就回来了。哪至于输?”

我盯着那副牌看了很久。牌还是那些牌,但在他手里,突然规整得吓人。就像同一堆砖头,有人搭了个鸡窝,有人砌了一面墙。

牌重洗,再来。

刘强不服气:“爸,你说的那是好牌。好牌谁不会打?你摸把烂牌试试。”

跟故意作对似的,第二把,岳父抓起来那手牌就别提多闹心了。三个四,一对二,一对八,三个九,一对十,剩下的全是单张小牌,七零八落。

刘强瞄了一眼,差点笑出声:“这牌,我看你怎么组。”

岳父不慌不忙,理了好一会儿。出牌的时候,他第一手打出三个四,带一对二。

刘强“哎”了一声:“你带二干嘛?带对八多好,把对二留后面,还是一手大对子。”

岳父抬了抬眼皮:“你这是进攻的思路。我手里这把,攻不动。这种时候,不能一门心思想着打别人,得想着怎么顺牌。轮次不够,灵活来凑。”

他放慢语速:“我出了三个四带对二,你们第一反应是什么?防我的单张,防我的顺子。谁也不会想着防我的对子。我这手牌,现在看着碎,可你仔细看——对八,三个九,对十。对子,能出一手;三个九带对十,三带二,又是一手;顺着来,8、9、10连起来,木板,还能一手。同一个壳,我给自己留了四条路。随便过掉一手,我就能冲刺。”

他说得慢,牌也出得慢。轮到他的时候,他打出一对八。

这一对八,居然真没人拦。

刘强嘀咕了一句:“还真没人看你的对子。”

岳父不急不恼:“你信不信,我这局就赢在这对八上。”

后面的事我记得不太清,只记得最后岳父手里剩下一组三个九带一对十,往桌上一甩,头游。

刘强把牌一推,愣了半天:“这烂牌,你也能头游?”

岳父不说话,一张一张往牌盒里收牌。收完了,扣上盒盖,看了我一眼。

“牌好也别贪,牌烂也别慌。组牌组来组去,组的是路子。牌路,其实就是你的思路。”

说完他咳嗽一声,转头朝厨房喊:“排骨炖好了没有?饿了一下午了。”

厨房里传来岳母的声音:“好了,再等五分钟。”

我低头看着桌上已经收进盒里的那副牌,忽然觉得,他这句话,好像不只是在说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