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我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桌面上那封邮件已经打开快二十分钟了,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尊敬的林素兰教授:您好。冒昧打扰,我是王逸飞,今年报考了您的研究生……”
王逸飞。王。
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我端起茶杯,茶叶已经泡得太久,苦味在舌根散开。
窗外在下雨,玻璃上水珠蜿蜒而下,像眼泪的轨迹。雨声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我住的是学校分的房,三室一厅,我一个人住。女儿在国外,一年回来一次。习惯了,反倒觉得清净。
目光又落回那封邮件。考生信息附在下面,我一行行扫过去。
本科院校,普通一本。专业成绩,名列前茅。发表过两篇核心期刊论文。导师推荐信,言辞恳切。
这个孩子很优秀。
但那个姓氏让我不舒服,说不上来为什么。
我起身走到窗前。雨越下越大,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二十九年前,也是个雨天。
那时候我在县中学当老师,教语文。工作认真,学生喜欢,领导也器重。要不是那件事,我可能一辈子就在那个小县城了。
深吸一口气,我重新坐下来,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回复什么?怎么回复?
邮件最下方,王逸飞三个字安静地躺着。
我盯着那三个字,脑海里闪过另一个名字,一个同样姓王的女人。
胸口堵得慌。
我推开键盘,拿起了手机。女儿那边是中午,应该有空。
拨出去,响了三声就接了。
“妈,怎么了?”女儿的声音带着笑意,背景音是马路上的车流。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吃饭了没。”
“吃了,今天自己做的红烧鱼。你呢?别又对付一顿。”
“做着呢,一会儿吃。”
沉默了几秒。女儿似乎听出了什么,“妈,你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电脑屏幕那封邮件,“没事,就是有点累。老毛病了,你不用担心。”
“那你早点休息,别熬夜。”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女儿随我姓,林。当年离婚的时候,我把她的姓改了,从王改成林。那时候婆婆气得跳脚,说林家绝后了。我不在乎。
手指再次搭上键盘。
“考生王逸飞同学:你好。感谢你报考我的研究生。经综合评估,你学术能力优秀,但鉴于你的个人情况,我不适合作为你的导师。人品不合格,不收。”
打完,光标停在“发送”键上。
我盯着那两个字,人品。这词真重。
二十九年前,也有人跟我说过类似的话。“林素兰,你作为人民教师,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师德败坏,不配站在讲台上。”
那时候我抱着刚满百天的女儿,站在校长办公室里,腿是软的,脑子是空的。
办公室外面围了不少同事,有人探头探脑,有人交头接耳。我低着头,只看见自己的鞋尖,还有脚边女儿的小毯子。
“校长,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的声音在发抖。
校长叹了口气,“小林啊,不是我不帮你。有人实名举报,还附了你怀孕的检查单。”他拿起桌上一个牛皮纸信封,“你自己看看吧。”
那封信后来我再没见过。但每个字都刻在我脑子里。
我关掉了邮件。
今晚不回复了。
明天再说。
01
那一年,是1995年。
我三十岁,在县一中教了七年语文。从初一到高三,我带过四轮毕业班,教学成绩全县前三。校长说,等两年评高级职称,我是最年轻的一个。
婆婆王秀兰也在县一中,教数学。她是老教师,教龄三十多年,在县里教育系统说话有分量。学校的人都叫她王老师,或者老王。
王强也是老师,教物理,在隔壁镇中学。
我们一家三口都在教育系统,按理说日子应该过得不错。
但婆婆不满意。
她不满意的原因很简单,连续两胎,都是女儿。
大女儿出生那年,婆婆在产房门口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了。王强追出去,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妈说先回家休息。”他把一个保温桶放在我床头。
保温桶里是红糖水,但是凉的。
我坐月子那半个月,婆婆没来看过一眼。王强每天下班从镇上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回来,帮我做饭洗尿布。他倒是想多陪陪我,但学校那边不能请假太久。
后来出了月子,婆婆终于来了。她坐在客厅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像在学校训学生一样看着我。
“素兰啊,我知道你工作认真,但是这家里得有个儿子。你爸走得早,王家就一根独苗,不能断了香火。”
我抱着大女儿,没说话。
“你看看隔壁老张家,人家儿媳妇一连生了三个,两个儿子。咱家就两个丫头片子,说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王强在一旁打圆场,“妈,这才生了二胎,你别急。”
“我不急谁急?”婆婆瞪了他一眼,“我急着抱孙子,你懂不懂?”
大女儿两岁的时候,我又怀上了。那次是意外,但婆婆很高兴。她破天荒买了只老母鸡送到我家里来,还帮我带大女儿,让我好好养胎。
我心里很感激,觉得她终于想通了。
可是四个月的时候,我去县医院做B超,医生听了好久,脸上一丝异样的表情闪过。我问,“怎么了?”
“孩子发育还可以,不过……”医生犹豫了一下,“你之前做过剖腹产,这一胎位置有点不太好,建议去市里大医院复查。”
我那天晚上睡不着。王强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后来胎停了。
做手术那天,婆婆在手术室外面等着。我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完全过,迷迷糊糊听见她在走廊里跟王强说话。
“又说是个闺女?”
“妈,别说了。”
“我让你别说了?你看看你们俩,这么大人了,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我闭上眼睛,假装没听到。
那之后大概快一年没怀上。婆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在我面前说话不冷不热,“素兰啊,我看你是命里没有儿子的命,有些人注定是绝户的命,强求不来。”
我咬咬牙,没吭声。
王强私底下跟我说,“你别记恨妈,她也是为我好,为这个家好。”
我不懂什么叫“为我好”。
1994年秋天的一个晚上,我已经快忘了带环的事。那时候计划生育抓得紧,生了二胎就得结扎或者上环。我去医院做了,但不知道是不是没做好,总之又怀上了。
这次我没告诉任何人。
连王强都没说。
B超单子我压在衣柜最底层,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孕八周。
我犹豫要不要。
大女儿才三岁,小的刚满一岁。再要一个,意味着我要请假,可能要被扣工资。学校领导对超生问题盯得很紧,县里刚通报了几个案例,都是公办教师超生开除公职。
可是我摸着肚子,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那天放学后,婆婆把我叫到她办公室。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数学试卷,抬头看着我,“素兰,最近怎么脸色不好?”
“没有,可能有点累。”
“你身体要好,工作才能干好。最近看你老跑医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心跳漏了一拍,“没有,定期体检。”
婆婆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不像。
“那就好。”
她低下头继续改卷子,我站在门口,后背一阵凉意。
那个周末,婆婆来我家,带了一堆补品。她说她给我炖了鸡汤,让我多喝点。还主动带两个孙女去公园玩,让我在家休息。
我受宠若惊。
婆婆什么时候对我这么好过?
王强倒是很高兴,“妈现在想通了,知道心疼你了。”
我看着婆婆牵着大女儿的手走出门,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她确实在对我好。
可是为什么,那个周末之后,学校传出了风声。
有人说,林老师又怀孕了。
有人说,有人把检查单送到了校长手里。
消息像风一样在学校里传。
我甚至来不及辩解。
那天下午,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桌面上摆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小林啊,有人举报你违反计划生育政策,还附了你的怀孕检查单。”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脑子里只回荡着一句话,谁会举报我?
谁会知道?
我回家翻衣柜,那个B超单子还在,没动过。
那婆婆那天来的时候,她进过我的卧室吗?
我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她走的时候,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
那笑容让我后脖颈发凉。
02
怀上第三胎的事我谁也没说,连王强都不知道。
不是不想告诉他。而是每次看到他为难的样子,话就咽回去了。
那天放学后我没走,在办公室改作业。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响。
同事张姐走过来,压低声音,“素兰,学校里有人在传你的闲话。”
“什么闲话?”
“说你又怀上了。有人说看到你去医院妇产科。”
我手里的红笔顿了一下,“谁说的?”
“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大家都在议论。”张姐凑近一点,“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真的?”
我没回答。
张姐叹了口气,“你自己注意点,学校现在盯着这事呢。上个月县里开了会,说公职人员超生一律开除。”
她走之后,我盯着窗外的树枝发呆。
是谁传出去的?
我想过婆婆。她那天在我家问来问去,进过卧室,翻过衣柜?可她是我婆婆,王强的亲妈,会做这种事吗?
应该不会。
我把怀疑压下去。
那段时间婆婆开始频繁来我家。今天煲汤,明天包饺子,后天又带两件小衣服来给我女儿。大女儿甜甜地喊奶奶,她就抱着亲一口,笑得眼睛眯成缝。
“素兰啊,你多吃点,这段时间瘦了。”
她往我碗里夹菜,眼神和蔼。
王强在一边笑,“妈现在真疼你。”
我端着碗,想说谢谢,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有一天下午我提前放学回家,发现婆婆在我卧室里。她背对着门,弯着腰,手伸进衣柜里翻什么。
“妈?”
她猛地转过身,脸上有点慌乱,稍纵即逝。
“哦,我想找件外套,屋里有点凉。”
“外套在客厅衣柜里。”
“对,对,我忘了。”她笑了笑,走出卧室,“老了,记性不好。”
她走之后,我拉开衣柜看了看,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看不出被动过的痕迹。
但那张B超单我还藏在最底层。
我检查了一下,还在。
过了一周,又出事了。
那天晚饭后,我在厨房洗碗,王强在客厅辅导女儿做作业。婆婆坐在沙发上,忽然问:“素兰,你们单位是不是要评职称了?”
“还没接到通知。”
“听说你们学校今年有两个高级名额?”
“好像是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怀孕的事,学校知道了吗?”
水流的声音很大。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她。
“妈,你说什么?”
她表情平静,“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说你最近老是去医院。你要是真有了,得早点跟学校说,藏着掖着反而不好。”
“我没有。”
“那就好。”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要是真怀了,那就是超生,到时候你们夫妻俩工作都保不住,孩子也养不起,你说是不是?”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洗碗布,湿漉漉的水顺着指尖往下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旁边王强睡得鼾声如雷。我翻了个身,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第二天早自习,班长小刘来找我,“林老师,校长让您去一趟办公室。”
我心跳得很快。
进办公室的时候,校长正坐在椅子上抽烟。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小林,坐。”
我坐下。
他把那个信封推过来,“你看看。”
信封没封口,我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B超单,上面是我的名字,孕八周,日期跟医院开的一模一样。
还有一封打印的信,没署名。
“有人举报你违反计划生育政策,这封信是用县教育局的信纸打印的,没有签名。但B超单是真的。”
我的手指在发抖。
“你是不是真的怀孕了?”
我张着嘴,说不出“是”也说不出来“不是”。
校长把烟掐灭,“小林,你跟了我七年,我看着你一步步成长。按说,我应该帮你。但是这件事被捅到了县里,上面已经派人下来调查了。”
他顿了顿,“你好好想一想,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得罪过谁?
我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婆婆的脸。
不,不可能。
那是王强的亲妈,她怎么会举报自己儿媳妇?
我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校长,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怎么处理?”校长看着我,眼里是同情也是无奈,“这是超生,谁也保不了你。”
我走出校长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上课铃刚响过。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
我靠在墙上,腿发软。
那个医院。那张单子。只有我和医生知道。
不,还有拿走单子的人。
晚上回到家,婆婆正坐在客厅看电视。她看到我回来,笑了笑,“回来了?饭在锅里。”
我看着她,她很正常,嘴角还是那丝笑。
“妈,”我开口,“今天有人举报我超生。”
“哦?”她挑了挑眉,“谁啊?”
“不知道。B超单被人拿走了。”
她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那是你自己不小心,让人抓住了把柄。”
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盯着她的眼睛,“妈,你知道这件事吗?”
她放下茶杯,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屑,“我知道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你……”
“我有说你什么吗?”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声音不高但很冷,“素兰,你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己的事都管不好,别乱猜疑人。”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鞋底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天夜里突然下起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
王强翻了个身,“怎么了?”
“学校说我超生,要调查我。”
他一下子醒了,“谁举报的?”
“不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你怀孕了?”
我终于点头。
他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这下完了。”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像要把整栋房子吞掉。
03
校长叫我过去的时候,是个周二下午。
我正在办公室批作文,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同事小刘探头说林老师校长找,脸色不太对。
我放下红笔,心跳了一下。
推开校长办公室的门,看见副校长也在,教导主任也在。三个人坐在那张旧沙发上,面前摆着个牛皮纸信封。
校长姓赵,头发花白,平时见面都笑呵呵的。这回他没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老师,有人举报你超生。”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赵校长没说话,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我低头看,是一份打印的举报信。
信上说,我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已经有两个女儿,现在又怀了第三胎。信里还写着我的名字,任教班级,家庭住址。
我手指握紧又松开。
“我没有,”我张嘴想解释,声音却发干。
教导主任老刘叹了口气:“林老师,上面有你的医院检查单。”
他又递过来一张纸。我看见那张熟悉的B超单,上面盖着县医院的章,写着我的名字。
我的心沉下去。
这张单子我放在家里书桌抽屉里,谁会……
“是不是误会了?”副校长问,“林老师一直表现不错。”
赵校长没接话,看着我问:“林老师,你怀孕了没有?”
我的手抖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
“你先停职吧,”赵校长的声音很轻,“等调查清楚再说。”
停职。
这两个字落下来,像冬天的铁秤砣砸在窗台上,砸得整个办公室都静了。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校长办公室的。走廊很长,两边的白墙上有学生画的板报,几个孩子从身边跑过,喊了声“林老师好”。
我点了下头,腿有点软。
回到家的时候,婆婆正坐在客厅里择菜。
她看见我进来,抬眼瞟了一下:“脸色这么难看,怎么了?”
我没说话,把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
“学校有人举报我超生,”我声音发涩,“让我停职。”
婆婆择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你本来就怀孕了,”她慢悠悠地说,“举报是迟早的事。”
我转过头看她,想从她脸上找到点什么。那张脸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封信上的东西……妈,你知道是谁写的吗?”
婆婆把菜叶丢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手:“我一个退休老师,哪知道这些。”
她转身进了厨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凉下去。
晚上王强回来,我告诉他这事。他低头扒饭,嘴里含含糊糊:“先看看情况吧。”
“什么情况?你妈就在那所学校当了一辈子老师,她,”
“她是我妈。”王强打断我。
筷子碰着碗沿响了一声。
我没再说话,去哄两个孩子睡觉。
大女儿六岁,刚上小学,小女儿三岁,还在喝奶粉。我把她们哄睡了,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那晚婆婆把房门关得很早。
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她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笑声。
是她在打电话,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我没听清说什么。
只隐约听见一句:“……这下她就没话说了。”
我站在原地,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只留一片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地上。
第二天一早,我去学校收拾办公桌。
小刘凑过来问情况,我摇了摇头。她压低声音说,学校已经传开了,说我作风不好违反政策,可能要开除。
“谁传的?”我问。
小刘左看看右看看,小声说:“听说王老师那边传出来的。”
王老师。王秀兰。我婆婆。
我攥紧手里的教案本。
中午我回了娘家,我爸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别怕,天塌不下来。”
我妈偷偷抹眼泪:“你怎么这么命苦。”
我没哭。那时候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一遍一遍地想那张B超单,那封举报信,还有婆婆嘴角那丝笑。
可是没有证据。
谁看见了?
谁又能证明是她干的?
下午回到家,婆婆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播的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声音在屋里转。
她头也没抬:“收拾好了?”
我说:“收拾好了。”
“以后打算怎么办?”语气像在问今天买菜贵不贵。
“不知道。”
“你一个被停职的人,还想怎么样。”她手里的针线不停,“王强那边还要上班,家里开销你多省着点。”
我看着她的后脑勺,那个梳着齐耳短发的脑袋,那个我喊了六年妈的人。
“妈,”我听见自己说,“你知道是谁举报的是不是?”
她的手停住了。
空气忽然很闷。
婆婆没有回头,只是坐在那里,后背挺得很直。
隔了很久,她说:“我怎么会知道。”
可她没有反问回来。
以前每次我质疑她,她都会反将一句“你什么意思”。
这次没有。
这个发现让我后背发凉。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王强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我碰了碰他的肩膀。
“王强。”
“嗯。”
“你说,会不会是你妈……”
他没等我说完,翻了个身:“别瞎猜了,睡觉。”
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他的手一直攥着被子角,攥了一夜。
04
停职的第三天,学校通知我去开会。
赵校长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转着钢笔,表情很为难。
“林老师,事情领导反复核实过了,”他把那封举报信往前推,“证据确凿,我们也没办法。”
我想说话,嗓子眼儿却像堵了块东西。
“按政策规定,违反计划生育,开除公职。”
开除。
这两个字像两块冰坨子砸在心口上,砸得我浑身发麻。
我在县一中教了八年语文,带了四届毕业班,学生的成绩在全县排前三。我以为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领导桌上的牛皮纸信封里,那张B超单比什么都重。
“赵校长,我真的,”
“林老师,”他叹了口气,“你也是读书人,知道政策就是政策。”
我站在那里,办公室里的阳光透过老式的木窗,照在地板上。窗外有学生在打篮球,笑声顺着风飘进来。
我忽然觉得自己和那扇窗隔着一条河。
三年警告,三年提心吊胆,最后还是没躲过。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灰白色的教学楼,两侧的杨树,门口挂着的“县第一中学”牌子。我在这待了八年,从青春熬到眼角有了细纹。
以后再也回不来了。
回到家,门口的鞋还没换完,就听见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开除啦?”
我抬头,她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端着杯茶。
“嗯。”
“那公办教师没了,退休金也没了,”她慢悠悠吹了吹茶叶,“听说还要罚款。”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你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女儿,以后怎么过?”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关心,可脸上那种表情,我没办法形容。那不是难过,也不是遗憾,而是一种……终于应验了的满足。
“妈,”王强从卧室里出来,他那天请了假,穿着件旧衬衫,头发乱蓬蓬的。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婆婆放下茶杯,“当初我劝你们别要,非要,现在好了吧。”
“那是你儿子欠下的,”我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
“欠谁的?”婆婆站起来,个子比我矮半个头,气势却不输,“王强欠你什么了?生不出儿子本来就是你,”
“妈!”
王强忽然吼了一声。
客厅安静了。
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婆婆瞪了我一眼,转身去了厨房。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
后来想想,那天可能是我这辈子最不想回忆的一天。
王强坐在桌子对面,低着头,闷了很久,然后说:“素兰,咱们……离婚吧。”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你怕了?”
“不是怕,”他声音很低,“我妈说,这样下去对她影响不好。”
影响不好。
你妈举报了我,毁了我的工作,到头来怕影响不好的,是你们家。
我还是点了头。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去民政局那天,我抱着三岁的二女儿,大女儿牵着我的手。王强站在另一头,手里拿着户口本,没看我。
“抚养费呢?”我问。
他张了张嘴,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从背后递过来一个存折。
“五千,”她说,“多了没有。”
五千块,两个孩子一年的奶粉钱都不够。
我接过存折,没看,塞进了口袋。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太阳很烈,晒得地面发白。
婆婆站在台阶上,手里撑着伞,看着我。
“你以后在外面别说是我们王家的媳妇,”她语气平静,“也别跟人说你是被开除的,丢人。”
我盯着她。
六月的太阳底下,街上人来人往,远处有孩子举着冰棍跑过去。
“妈,”我叫了一声,声音很平,“那封举报信,是你写的吧。”
婆婆手里的伞抖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笑。
然后转过身,拉着王强走了。
那个笑我一直记着,像刻在骨头里。
我回了娘家,我妈给我煮了一碗面,搁了两个荷包蛋。我一边吃一边掉眼泪,掉到碗里,混着汤喝下去。
“没事,”我妈摸着我的头,“你自己有手有脚,饿不死。”
那晚我把我爸年轻时的私塾教材翻出来,还有几本古文的笔记,堆在床头。
我告诉自己,林素兰,你不能被压死。
你还有一个脑子,一双手。
那天晚上,我躺在娘家那间小屋里,听着窗外偶尔开过去的汽车声,想着那张存折,那两个孩子,还有老家的母亲。
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回学校了。
但我得活下去,还得让孩子们好好活着。
外面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光。
我盯着那片光,直到眼睛发酸。
05
二十九年。
我拿回档案袋的时候,手指头都在发抖。
县教育局档案室的老周替我翻了好久,从那些落灰的老柜子深处翻出来。牛皮纸已经发黄,上面印着模糊的铅字。
“林老师,您自己看吧。”老周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推过来。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心出汗了。
打开封口,里面是最原始的举报材料。
一张纸。
发黄的打印纸,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内容是打印的,可最底下那个签名,
不是打印体。
是手写的。
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我看了好几秒钟,才认出那是什么字。
“王秀兰。”
我叫了一声。
不,我叹了一声。
那口气叹得极长,像是要把二十九年的什么吐出来。
笔迹是婆婆的。
我教了半辈子书,认字的能力还有。王秀兰的字我认得,她写“王”字那一横喜欢往下压,写“秀”字上头那点会顿一下。
这张纸上,签的就是她的名字。
下面还沾着一行小字,铅笔写的,时间太久已经很浅。
我凑近了看。
“这个儿媳妇只生女儿,不配当老师。”
每个字都认得。
每个字都不认得。
我坐在档案室的硬木椅上,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有鸟在枝头跳来跳去。
我的手放在桌上,十根手指头撑在纸的两边,生怕自己撕了它。
二十九年了。
我一直以为是那个同年级的语文老师李老师,她当年和我争教研组长,举报信的事后,有人看见她在办公室哭,说是冤枉的。我不信她,闹了大半年。
往后这些年,我也恨过那个同事。
现在才知道,恨错了人。
我把那张纸折好,装回信封里,揣进包最里层的夹层。走出档案室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我眯了眯眼睛。
门口有个年轻人站着,背着书包,准考证拿在手里。
“林教授好,我是王逸飞。”
我站住了。
他应该看不出来我脸上有什么表情,因为我自己都感觉不到表情了。
“您好,我笔试已经通过了,想申请做您的学生。”
年轻人声音很脆,带着那种年轻人的信心和礼貌。他长得有点像王强,眉眼都像。
我低头看了看包,摸了摸那个硬邦邦的信封。
“你笔试成绩怎么样?”
“第三名。”
“挺好。”
我点点头。
年轻人又说:“林教授,我知道您很严格,但我一定会努力的。”
“我还有一个问题。”
“您请说。”
“你奶奶叫什么名字?”
他被我问愣了,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王秀兰。”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我没有反应。
但档案袋里那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手心里。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回去等通知吧。”
“好的,谢谢林教授。”
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背包晃了晃,拉链上挂着一个小玩具熊。
我看着他走远,直到那抹蓝色消失在街角。
然后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桌前。
我把包里的信封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那行铅笔字还在。
“这个儿媳妇只生女儿,不配当老师。”
我用手抹了一下纸面,铅笔痕没怎么褪。
我拿起手机,打开邮箱。
光标在回复框里闪动。
我敲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敲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我打了一行。
“人品不合格,不收。”
发送。
我扔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梧桐叶又黄了,风一吹,哗啦啦的响。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墙角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那颗心不再那么烫了。
但它还是一下一下地跳着,疼着。
疼得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二十九年前那道目光,那个笑,那句“你只生女儿,不配当老师”。
06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邮箱里弹出一行提示。
“邮件已发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搭在桌沿。
手机屏幕暗下去,反光中出现我自己的脸,五十九岁的脸,头发里掺了白,眼角刻了纹。
没有什么胜利的感觉。
倒像把那颗钉子又往里楔了一寸。
办公室的窗开着半扇,风吹进来,翻动桌上的教案。我低头看,是《论语》里那句,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我干了一辈子语文,到头来自己也不知道什么叫“直”。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女儿从国外发来的视频请求。
接通,屏幕上出现大女儿的脸十六岁留学的那个小姑娘,现在是两个孩子的妈了。
“妈,你回复了?”
她的声音带着点疲惫,那边是中午,她应该在午休。
“嗯。”
“怎么说?”
“没录取。”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隔着屏幕,我看见她靠在沙发上,用手撑着额头。
“妈,你是因为那封信才拒的?”
我没说话。
“爸上周给我打电话了,”她顿了顿,“他知道了,说你可能会心里不舒服。”
“他什么都知道。”我声音很平。
“妈,”
“我没做错。”我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他笔试第三,成绩是够的,但人品不合格。”
“你怎么知道他人品不合格?”
“他奶奶举报他的亲生母亲,这样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我不信。”
女儿没说话,隔了很久,她才轻轻问:“妈,你是觉得自己看人准,还是觉得只要是王家的孩子就得抹火?”
这个问题砸在我心口上。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你以前教我的,不要用身份去判断一个人。”女儿的声音很轻,“你现在在用姓判断他吗?”
“他姓王。”
“他姓王是他爸姓王,不是他能选的。”
我忽然想起二十九年前,我抱着小女儿从民政局搬出来的那个下午,婆婆对邻居说:“这女人生不出儿子。”
孩子有什么错?
但从那以后,婆婆从来没有抱过那两个孙女一次。逢年过节,她只给王强打电话,不提孙女。
现在轮到我了吗?
我看着桌上的电脑屏幕,邮件发出去之后,邮箱里空空荡荡。
只有那封我发出去的信躺在已发送里,和未读的那封求学信并排躺着。
求学信里,王逸飞写了很多。他说他从小就知道这个家对不起我,他说他妈在他小时候就说过奶奶做的那些事,他说他想考我的研究生,不只是为了前途。
我那时候读到这里就关了。
现在又打开,往下看。
“……也为了能跟您说一声,对不起。”
三个字挤在最后一行,没有标点。
我盯着那三个字,鼻头忽然发酸。
手机里女儿还在说话:“妈,你现在是博导,不是那个被开除的女老师了。”
我声音有点哑:“我知道。”
“那我挂了,你好好休息。”
视频挂断,屏幕恢复了主界面。
我坐在办公室里,天已经暗了,楼下的路灯亮了一排,橘黄色的光照在梧桐叶上。
脚边放着那个档案袋。
我弯腰捡起来,从里面抽出那封举报信。
天黑了,我看不清那行铅笔字,可每个字都印在我脑子里。
“这个儿媳妇只生女儿,不配当老师。”
我闭上眼睛。
也许我该告诉那个孩子,你奶奶当年写这行字的时候,旁边还站着你的父亲。他有没有想过,这句话会写在纸上,留二十九年,再还给他的儿子?
还是说他当年也没看见这张纸?
可我终究没打开新邮件,也终究没有撤销那封回复。
只是坐着,听着秋风从窗外穿过去。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电视开得很响,广告里有人笑。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开始老去了。
老到连恨一个人都不再轻易。
但那道疤还在,摸上去是硬的,像根焊死的钢筋。
07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办公室,桌上就多了一个快递信封。
信封右下角写着“王逸飞”三个字,字迹工工整整。我的手在信封上停了一下,没急着拆。昨晚女儿那句话还在心里转,“你是不是在用姓氏判断人?”我说不是。但真是这样吗?我不知道。
快递单显示寄出时间是昨天下午,就在我回复那封邮件之后。小伙子倒是不死心。我拿起剪刀,沿着封口慢慢剪开。里面掉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还有几张照片。
牛皮纸信封上写了一行字:林老师,请您看完这封信再决定。字迹比上次的端正许多,显得格外郑重。我展开信纸,只有两页,纸张是那种普通的孩子抄本,边缘有点毛,带着一股淡淡的油墨味。
“林老师,您好。我知道您拒绝了我。换我是您,我也会这么做。但我还是想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您。我不是来求您原谅的,也没资格求您原谅。我只是想说清楚。”
我怔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第一件事,请您看最后一张照片。那是我奶奶王秀兰,现在瘫痪在床,已经两年了。去年冬天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说不利索。她现在住在县养老院,每周我去看她。她知道我要考您的研究生,就哭了。她让我给您带一句话:‘对不起。’”
我盯着“对不起”三个字,手指微微发抖。窗外传来早上的蝉鸣,阳光打在办公桌面上,照在信纸上,那些字好像漂浮起来又落回去。我深吸一口气,按下心里的起伏,继续往下读。
“第二件事,我知道您和我奶奶之间发生过什么。上个月我去看奶奶,她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她说当年她做了对不起您的事,她举报您超生,害您丢了工作。她说她后来后悔,但已经晚了。她说她没脸见您。”
我的眼眶一阵发酸。后悔?晚了?二十九年前她写那行铅笔字的时候可没后悔。她看着我跪在校长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也没后悔。她逼着王强跟我离婚的时候,那个女人嘴角的那丝得意,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但手里的信还在继续。
“第三件事,林老师,我叫王逸飞。我姓王,是王秀兰的孙子。但我也是我妈的孩子。我妈是个农村妇女,小时候总跟我说,要好好读书,要对得起老师。她说她这辈子最佩服的人就是您,因为您当年在镇中学教书的时候,每周都去她娘家那边给上不起学的孩子补课,一分钱不要。”
我的手停下了。这事儿我早忘了。那时候我刚工作没几年,学校搞对口帮扶,我分到周边一个村子,每周去两次,带着几本旧课本和粉笔。那村的孩子们趴在土墙根下写作业,我蹲在旁边教。王逸飞的妈妈,是谁来着?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想不起来。
但信上写着:“我妈说,您是她见过最好的老师。她说您被开除那阵,她哭了好几天。她一直记着您的好,所以给我起名叫逸飞,希望我能飞出去,走出那个村子。林老师,我知道我不配做您的学生。但我想告诉您,我考您的研,不是来替谁赎罪的。我是发自内心想跟您学东西。”
我放下信纸,抬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弯到灯座边上,像一条干涸的河。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我没让它掉下来。
桌上那几张照片还躺着。我一张张捡起来看。头两张是王逸飞的单人照,瘦高个,穿件白T恤,站学校门口,脸色有些拘谨。第三张是全景里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半睁半闭。旁边王逸飞弯着腰,好像在跟她说话。
我认了半天,才认出那是王秀兰。
那个当年穿着的确良衬衫,腰板笔直,走路带风的退休女教师,现在瘦成了一把骨头。右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曲着,伸不直。嘴角耷拉下来,左边脸明显塌了一块,是脑梗的后遗症。
我盯着那张照片,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痛快?有一点。但更多是空。像一只手伸进胸口抓了一把,留下一个洞。
我在椅子上坐了半天,门没关,走廊里学生来来往往的声音传进来。有人敲门,政治系的刘教授探进头来:“林老师,下午的评审会别忘了。”我说知道了。他走了,办公区域又安静下来。
我重新拿起王逸飞的信,翻到第二页背面。最后几行字写得很小,似乎犹豫了很久才开口。
“林老师,奶奶现在每天就是坐着,看电视,吃饭,睡觉。她偶尔清醒的时候就念叨您的名字。她说想见您一面。她说她不求您原谅,就想当面跟您说一声对不起。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林老师,您要是不愿意,就别来。我不会怪您。”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落款是“王逸飞”,底下又加了一行小字:“林老师,祝您身体健康。”
我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连同那几张照片一起放进抽屉。抽屉里有那封举报信,铅笔字的复印件,还有那张“这个儿媳妇只生女儿,不配当老师”的条子。它们并排放着,像一场审判的证物和求情信挤在一起。
我关上了抽屉。
下午评审会开了两个多小时,我听着几个年轻讲师汇报课题,脑子里却不时飘回那封信。会议结束,我回到办公室,墙上的挂钟指到五点二十。夏天白昼长,窗外的光线还是亮的。梧桐叶在风里哗啦啦地摇着,影子映在桌面上。
我拿出手机,翻到女儿昨晚的电话记录,犹豫了一会儿,没拨出去。上次她劝我放下,我说我知道。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我拉开抽屉,又拿出那几张照片。王秀兰瘫在轮椅上,嘴角耷拉着,眼里没光了。这就是那个毁了我一辈子的女人。她老了,病了,瘫了,快死了。她后悔了。她让孙子写信,说要当面跟我说对不起。
我该去吗?
我把照片扣在桌子上,抬头望着窗外。梧桐树叶子快落光了,枝条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个人把手伸进空荡荡的空气里。不知怎的,我想起二十九年前那个秋天,我抱着女儿离开王家的样子。四岁的女儿趴在我肩上,小声问我:“妈妈,我们为什么不住奶奶家了?”我说:“不住就不住了,妈妈带你住别的地方。”女儿又问:“那还回得来吗?”我咬着嘴唇没回答。
我至今还记得那个秋天,路上铺满了落叶,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女儿直往我怀里缩。我搂紧她,给她裹上外套,大步往前走。身后王家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那个门,我没再进去过。
但现在,孙子递来了一把钥匙。
我盯着照片上那个瘫在轮椅里的老人,手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窗外的蝉叫得更大声了,夏末最后的倔强,一声接一声,不肯停。
08
我到底还是去了。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导航搜到那家敬老院,在城西郊区,车开过去四十分钟。我在路口买了点水果,一箱牛奶,提着往里面走。
敬老院不大,一栋三层楼房,院子种了些月季,有几朵还开着,红得发紫。门口坐着几个老人,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发呆。我报了王秀兰的名字,护工指了指二楼走廊尽头。
走廊里飘着一股消毒水和饭菜混合的味道。我走得很慢,鞋底和地砖摩擦发出细微的响声。206的门虚掩着,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写着“王秀兰”三个字。
我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我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窗台上有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像好几天没浇水。床上半躺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稀疏,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嘴角往左边歪着,右手蜷在胸前,左手搁在被子上。
她眯着眼看我,看了好一会儿,嘴唇抖了抖:“素兰?”
“嗯。”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过凳子坐下来。
她盯着我,眼睛红了。她使劲想撑起身体,左手撑着床垫,身子却纹丝不动。我伸手按住她肩膀:“别动了,躺着吧。”
她没再动,只是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流进耳朵后面的头发里。
“素兰,”她声音发颤,“你老了。”
我笑了一下:“能不老吗,五十九了。”
“我七十五了。”她说着,抬起左手去擦眼泪,手抖得厉害,擦了好几次才擦干净。“逸飞说,你会来。我说你肯定不会来。你来了。”
我没接话,转头看了看窗外。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还没开,叶子绿得发亮。
“我对不起你。”她突然说。
这句话我等了二十九年。我以为等到了会很痛快,很解气,但真正听到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波澜。就像等一场暴雨等了很久,真下起来了,也就那样。
“我知道对不起也没用了。”她又说,“我这辈子,做了不少错事。最错的,就是举报你。”
我转回头看她。
她闭着眼睛,眼泪还是一直流。“那时候我想不通。你生了个女儿,王强是单传,不能断了香火。我逼你生,你不肯。我气啊,气得晚上睡不着。”
“所以你就去举报我超生。”
“我写了信,找了校长。我把你怀孕的检查单复印了一份,一起交上去了。校长问我,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是别人塞进我办公室的。”
她说得很慢,中间喘了好几口气。
我听着,想起当年被校长叫进办公室的样子。校长把那封信拍在桌上,说“有人举报你超生,你自己看看”。我看了一眼,心跳漏了一拍。检查单上的时间、日期、医院名字,清清楚楚。那是王秀兰陪我去的。
“我那时候以为,你被处分了,就知道错了。反正你肚子里怀了一个,那一个总能是儿子吧。”她睁开眼,“谁知道学校把你开除了。”
“开除公职。”我说,“连教师资格都取消了。我女儿才四岁,我没工作,没收入。”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那年月,没了工作就是没了活路。”我说,“我抱着女儿站在街上,不知道往哪儿走。后来我回娘家,我爸妈养了我三年。那三年,晚上一闭眼就做噩梦,梦到校长拍桌子,说‘你被开除了’。”
“我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我声音有点紧,“你坐在家里当你的退休教师,拿着退休金,日子过得舒坦。你知道我为了重新考教师资格证,白天带孩子,晚上看书,看到凌晨三点?”
她又哭了。
“今天我来,不是为了听你说对不起。”我说,“你都这样了,我还能怎么样?骂你一顿?打你一顿?”
她摇头。
“我是想问你一件事。”我看着她的眼睛,“当年你写完那封信,放进信封的时候,王强知不知道?”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移开了,看着天花板,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的手在膝盖上握紧。
“他知道。”她说。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像什么东西断了。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写那封信之前,我跟他说过。”她声音越来越低,“我说你妈去举报她,你同不同意?他说……随你。”
随你。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
“我问他要不要先跟你说一声,让你去打掉。他说不用。”她闭上眼,“他说,反正你也生不出儿子,离了算了。”
我坐在那里,手凉了,腿也凉了,整个人像掉进冰窟窿里。
王强。那个人是我的丈夫。我嫁给他那年二十四岁,觉得他人老实,话不多,靠得住。我给他洗衣服做饭,给他生女儿,给他妈端茶倒水。他被调去县里教书,我一个人在家带孩子伺候婆婆,一句怨言没有。
我生女儿那天大出血,差点没命。他赶到医院,抱了抱女儿,说“辛苦了”。
我抱着女儿从王家出来那天,他就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看着我走。我以为他为难,以为他夹在中间也没办法。
原来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我喉咙发紧,眼眶发烫。我使劲咽了口唾沫,把那股酸气压下去。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我说。
“他不敢。”王秀兰睁开眼,“那几年,你不跟他联系,他也不提你。后来听说你考上研究生了,他喝醉了酒,回来抱着马桶吐,一边吐一边哭。我说你哭什么,他说,她本不该受这个苦。”
我没说话。
“我也后悔过。”她声音沙哑,“你走了以后,王强再娶了一个,又生了个女儿。儿媳妇生完第二胎,又是女儿。我在产房门口听到护士说‘女孩’,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后来呢?”
“后来人家儿媳妇娘家闹翻了天,说我们王家重男轻女,把女儿接走了。王强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过了三年,又娶了一个。这个生了个儿子,就是逸飞。”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想从我脸上找到什么。
我没让她找到。
“逸飞那孩子,打小聪明。考上大学那年,王强高兴得喝了半斤酒。他说,要是逸飞能考上研究生,咱们王家也算出人才了。”她笑了一下,“我说,你去找素兰吧,她现在是博导。”
“是他让你找我的?”
“不是。”她摇头,“我提的。王强说,你别去找她,她不会帮的。我说我道歉还不行吗?他说,道歉有用吗?妈,你别折腾了。”
我闭了一下眼睛。
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连按了好几下,刺耳得很。一个护工从走廊走过,脚步匆匆的。
“素兰,”她突然拉住我的手,“你恨我没关系,你恨王强也没关系。但逸飞那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在我瘫了以后才知道这些事的。我逼着他问,他才去查的。”
“他查什么?”
“查你的地址,查你在哪个大学。他说他要给你写信。”她用力握了握我的手,“他那封信写了四遍,写完就哭,哭了再写。他说奶奶,你说,人要怎么跟一个被自己家毁了一辈子的人道歉?”
我抽出手,站起来,走到窗边。
绿萝的叶子确实蔫了,我拿起窗台上的水杯,去洗手间接了点水,回来浇在花盆里。水流进土里,发出细微的咝咝声。
“这绿萝该浇水了。”我说。
“你快坐。”她说,“你再坐一会儿。”
我看了看表,三点四十。
“该回去了。”我说。
“素兰。”
我转身看她。
她费力地抬起左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有本存折。她递给我:“这是五万块钱。逸飞读研的钱,你拿着。你收不收他,这钱都给你。这是我欠你的。”
我看着那本存折,没接。
“我要你的钱干什么。”我说,“我又不缺钱。”
“那你收下逸飞?”
“我没说收。”
她神情黯淡下去。
“我来,就是想问问当年的事。”我说,“现在问清楚了。”
我提着包出了门,走到楼梯口,眼泪突然涌上来。我没擦,任它流。我下了楼,穿过院子,坐到车上。
我把手搭在方向盘上,脸伏在手背上,哭出声音来。
二十九年的恨,我以为源头只是一个恶婆婆。现在发现,源头还有一个人,那个我叫了五年丈夫的人。
他从头到尾知情。
他在我被校长叫去质询的时候,沉默。
他被我抱着女儿离开的时候,沉默。
他看着我无家可归的时候,沉默。
他听到我考上研究生的消息,抱着马桶吐的时候,还是没有说。
他就这么沉默着,过他的日子。娶另一个女人,生另一个孩子,喝酒,哭,再娶,再生。
然后,他的儿子来敲我的门。
我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着自己。眼妆花了,脸上全是泪痕。我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脸。
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王逸飞发来的短信:“林老师,您见到我奶奶了吗?她情况还好吗?”
我看了半天,没回。
车子驶出敬老院的院子。后视镜里,那栋三层小楼越来越远。二楼走廊的窗户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靠在窗边。
我看了一眼,踩下油门。
09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客厅里暗沉沉的,窗帘还拉着。我早上出门前忘了拉开。
换了拖鞋,把包扔在沙发上。手机里三条短信,两条是王逸飞发的,一条是女儿发的。
王逸飞写的是:“林老师,麻烦您去看我奶奶,辛苦了。”
另一条:“不管您最后怎么决定,我都接受。”
女儿发的是:“妈,吃饭了吗?”
我没回。手机扔到一边,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早上的,凉了。我喝了一口,又倒掉。重新烧水。
水壶咕噜咕噜响起来。我靠在灶台边,看着窗外。天快黑了,对面楼的灯一家家亮起来。厨房里有点热,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风进来,带着楼下小饭馆的油烟味。葱爆肉的味道。我吸了一口,突然觉得自己饿了。
还没吃午饭。
打开冰箱,里面有几个西红柿,两根黄瓜,一盒鸡蛋,半碗剩饭。我拿出鸡蛋和西红柿。打了三个蛋,在碗里搅散。西红柿切块,下锅,炒出汁,倒蛋液,翻炒。
动作很熟练。这些动作不用过脑子。
炒好饭,盛到碗里。端到客厅,坐在茶几前。电视开着,我也不看。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米饭有点硬。西红柿炒蛋的汁裹在饭上,酸酸的。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看着茶几上那堆东西。钥匙,钱包,手机,还有那张早上出门时带出来的纸条,上面写着王逸飞的成绩单信息。那是我自己写的,为了带去医院给婆婆看。
我伸手拿过来。
英语67,政治71,专业课一128,专业课二135。总分401。
401分。全国卷,不是自主命题。这个分数,在文学专业里,哪个学校都能进复试了。
他这一年的努力,都在这些数字里了。
我放下纸条,扒了两口饭。又放下。
拿起手机,点开女儿发的那条短信。看了半天,拨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妈。”女儿的声音,有点小心,“你回家了?”
“嗯。”
“见到那个……奶奶了?”
“见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到她那边锅铲翻动的声音。
“你在做饭?”
“嗯,炒了个青椒肉丝。妈,你吃了吗?”
“正吃着。”
“那就好。”她说,“妈……”
“什么事?”
“那个孩子的事,你要是不想收,就别收。别勉强自己。”
我没说话。
“我都听我爸说了一些。”她声音低下去,“他说当年的事,他也有责任。他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他打给你?”
“嗯。他说他一直在后悔。说当年他妈做的事情,他后来知道了,但没敢跟你说。他说他对不起你。”
我把筷子搁在碗上。
“你什么时候跟他联系上的?”
“就去年。王逸飞找到我,说是他爸让他找我,想跟我道歉。我就给了号码。”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不知道该怎么说。妈,我不想你生气。”
我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突然觉得没有胃口。
“妈,我知道你恨他。我也恨他。可是这二十九年,他过得也不好。他再婚之后又离了,那个女的把儿子扔给他,自己去南方了。他一个人把王逸飞拉扯大,前两年查出来肝上有个东西,开了刀,现在天天吃药。”
“你同情他?”
“不是同情。我就是觉得,人做了错事,这辈子都在还。你过得好,你不需要他们道歉。可他们欠你的,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我没说话。
“我不是劝你原谅。我是说,你不想原谅就不原谅,但你不用再为他们的事堵心了。”
我说:“我没堵心。”
“那这个学生的事,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看着墙上那幅字。是学生送我的,“德高为师”,装裱好了挂在那里。
“他成绩很好。”我说。
“那就收呗。你这么优秀,带出来的学生没有一个差劲的。要是他以后有出息,你也可以说,这是你孙子,你教的。”
“他不是我孙子。”
“哦,对,户口本上不是。但不管怎么说,他是王逸飞,不是王秀兰。你又没见过他,怎么就知道他不行?”
“我没说不行。”
“那你为什么不在系统上通过?”
“他写信来,没有说自己是谁。”
“人家说实话,谁知道你什么反应?换了别人,一听是仇人的孙子,第一反应肯定是拒绝。他可能想,先见了面再说。”
“你倒是帮他说话。”
“我不是帮他说话。”女儿声音有点急,“我是怕你做决定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二十九年的事。妈,你现在是博导,底下二十多个研究生。你招谁都有理由。但你的理由,是你真的觉得他人品不行,还是因为你恨他奶奶?”
我没接话。
水壶烧开了。我走到厨房,关了火。倒了一杯热水,端起来又放下。
“妈?”女儿在电话那头喊。
“我在。”
“我说完了。你自己想想。我炒菜去了,锅糊了。”
“嗯。”
“还有,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站你这边。”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握在手里,站在厨房里。窗外的天全黑了。对面楼的窗户透出黄色暖光。有家人在吃饭,能看到几个人影在桌边。
我看着那扇窗户,突然想起二十九年前。冬天,刚结婚,住在学校分的筒子楼里。一间房,十五平米。炉子放在走廊里,烟囱从窗户伸出去。王强下班回来,我蹲在门口生炉子。他站在旁边,说,我来吧。
我把火钳递给他。他蹲下来,几下就把火生起来了。火苗从炉口窜上来,照亮他的脸。
那个男人,他那个时候,已经知道了一切?
还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说他后悔。他在抱着马桶吐的那个晚上,后不后悔?他看到我考上研究生的消息,后不后悔?
这些答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可是女儿说得对。我招不招王逸飞,我的理由是哪个?我有没有真的看过他的论文?他的简历?他四年成绩单?
我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打开邮箱。王逸飞的申请材料还在附件里。我下载了,打开。
简历,一寸照片,成绩单,推荐信,本科论文摘要。
照片里的男生,瘦瘦的,戴眼镜,头发有点长。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不像他爸,也不像他奶奶。
论文题目是“乡土叙事在当代文学中的重构”。摘要写得不长,用词老练,不是那种套话堆砌的论文。
我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
看得越细,我越知道,这个学生的水平。
他可以。
但我想收他吗?
我放下手机。窗外的风灌进来,有点凉。
我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五十九岁,头发有点花白的女人,站在一室一厅的房子里,面对一个选择。
这个选择,关乎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
也关乎我自己。
我走回茶几旁,拿起碗,把剩下的饭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洗了碗,擦了灶台。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邮箱还开着。我把王逸飞的申请材料又看了一遍,然后在回复框里打了一行字:“你的申请书我看过了,关于你隐瞒身份这件事,我希望听到你的解释。”
打完,我停了一下。
又加了一句:“不是问罪。就是想知道,你当时怎么想的。”
发送。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行字出现在已发送文件夹里。
窗外有车喇叭响了一下,又静下来。
我关了电脑,去洗澡。水声哗哗的,打在瓷砖上。我站在水下面,让热水冲着头和肩膀。
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一句话,我拿着他的成绩单,婆婆说,你拿着。我说,我没说收。
我真的没说收。
但我说了,要听他解释。
这算什么?
我不知道。
水顺着脸往下流。我伸手抹了一把,关了水龙头。浴室里全是白气。我站在镜子前,什么也看不见。用毛巾擦了擦,镜子里显出我的脸。
我看了自己一眼。
然后推门出去。
10
邮件发出去,我就睡了。
那一晚睡得并不踏实。梦里乱糟糟的,像是回到了那间中学宿舍,外面有人敲门,我挺着肚子去开,门口站的是校长,他身后站着穿中山装的干部。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五点十一分。邮箱里躺着新邮件,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是王逸飞回的。
我坐起来,靠着床头,点开。
“林老师您好,”
“收到您的邮件,我一点也不意外。其实从发申请书那天起,我就在等这封邮件,或者说,等您问我这句话。”
“我的申请书里,确实隐瞒了和您的真实关系。我一直纠结要不要在个人陈述里写上:我是王秀兰的孙子。后来我决定不写,因为我不想让这层关系影响您的判断。但我也知道,不写,本身就是一种不诚实。”
“现在我想跟您说清楚,不是为了求您收我,就是单纯想回答您的问题。”
“我当时怎么想的。”
“我想的是,如果我的奶奶做了错事,那我能不能用自己的努力,替她弥补一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个想法可能很幼稚,我也知道这不公平。但我知道这些事的时候是去年,我的奶奶摔了一跤,卧床不起,哭着跟我爸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您。她让我爸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讲出来,我爸一开始不肯,后来被逼急了,才说了实话。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二十九年前,是我的奶奶写了那封举报信。”
“我查过您的履历。您后来考上了研究生,读了博士,现在已经是博导了。我很佩服您。不是客套,是真的。一个人从那么低的起点再爬起来,很难。但您做到了。”
“所以我考研的时候,就想着我要考您的学校,考您的研究生。我想让您看看,王秀兰的孙子,不是她的翻版。我可以用自己的能力证明,我们王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她那样。”
“但发完申请,我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报考,是后悔隐瞒。我觉得自己做了件不光彩的事,跟奶奶当年做的事,本质上没什么两样,都是在用手段,试图达到自己的目的。”
“所以收到您的邮件,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您现在问我怎么想的,我想,我应该先跟您道歉。不是替奶奶道歉,是替我自己。我不应该隐瞒身份,哪怕我有一万个理由,隐瞒就是隐瞒。”
“这个解释,不知道您能不能接受。”
“如果不能,我也理解。”
“感谢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说话。”
“王逸飞。”
我拿着手机,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窗外渐渐亮了。
公鸡叫了一声,远处的巷子里传来电动车的喇叭声,有人大声说着什么。这个城市醒了。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起来洗漱。
刷牙的时候,满嘴的泡沫,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有点肿,眼袋很深。五十九岁的脸,怎么也遮不住了。
我漱了口,用毛巾擦了擦脸。
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邮箱开着。我重新读了一遍王逸飞的邮件,然后把光标移到回复框。
“王逸飞同学,”
“你的解释,我听了。”
“我也想过收你,你的成绩单和论文摘要我都看了,客观地说,你是个好苗子。”
“但是。”
“我还是不能收你。”
我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的字,咬了咬嘴唇,继续往下写。
“不是因为你是王秀兰的孙子,也不是因为你奶奶做的事。”
“是因为你在申请书上隐瞒了这层关系。”
“不管你出于什么理由,这个行为本身,说明你把‘被录取’摆在了‘做正确的事’前面。一个学术研究者,如果一开始就想着走捷径,哪怕走的是感情上的捷径,以后会遇到更多更难的选择。”
“我见过太多人,在论文里打擦边球,在数据上动手脚。最开始都是‘我就这一次’。”
“我不能冒这个险。”
“所以我只能对你说,人品不合格,不收。”
“这很残酷,尤其是对你这样一个努力的学生。但我的责任,是对我所教的学生负责,也是对学术这条路的尊重。”
“你的能力没有问题,我相信你完全可以考上其他学校。继续考,别因为我的话就放弃。”
“祝你前程似锦。”
“林素兰。”
写完,我看了三遍。
没有改。
发送。
然后我关掉邮箱,关掉电脑,去厨房煮了一碗面。
面煮好了,我端着碗坐在茶几前。热气往脸上扑。我夹了一筷子,吸进嘴里,烫得舌尖发麻。
我继续吃,一口一口,把一碗面全吃完了。
吃完以后,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自己往外涌。我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袖子湿了一片。
我坐在那儿,哭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站起来,把碗洗了。
11
事情过去了一年。
这一年里,我没再跟王逸飞联系过。那封邮件就像一块石头,沉了底,什么回响都没有。
偶尔会想起他,想起他照片上那张文文静静的脸,但那念头也就闪一下,很快就被别的事盖过去了。
我手上有三个研究生要带,两个硕士一个博士。论文开题、中期检查、修改、答辩,一堆事堆着,没太多时间想别的。
四月的一个下午,我在办公室改论文,手机震了一下。
随手拿起来看,是邮件提醒。
发件人,王逸飞。
我愣了一下,点开。
“林老师您好,”
“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去年我报考了您的研究生,您最终没有收我。”
“当时收到您的回复,我难过了一个星期。不是恨您,是恨我自己。您说得对,我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那一个星期里我把您的回复看了很多遍,越看越觉得羞愧。”
“后来我重考了,报了另外一所学校。那所学校的老师看过我的论文摘要和成绩单后,给了我面试机会。我过了初试和复试,现在是应用语言学方向的研究生了。”
“我的导师姓张,是个很严格的老师,但人很好。开学第一天她就跟我们说,做学问先做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您。”
“我写这封邮件,不是想要您的承认,也不是想证明什么。我只是想告诉您,那六个字,我记住了。”
“人品不合格,不收。”
“这句话成了我的座右铭。每次我想偷懒,想抄近路,想走捷径的时候,就会想起它。”
“说起来可能有点矫情,但我觉得,是您这句话,帮我走了一条更对的路。”
“不管您信不信,我都不怪您。相反,我谢谢您。”
“祝您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学生 王逸飞。”
我看完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响着。窗外有学生在走,背着书包,有说有笑地往食堂方向去。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春天的阳光照在梧桐树上,叶子嫩绿嫩绿的,一簇一簇挤在一块儿,风吹过去,哗啦啦响。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
然后给他回了一封。
“王逸飞同学,”
“收到你的邮件,我很欣慰。”
“你考上了研究生,继续往前走,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那句话没有说错,但你能把它当座右铭,说明你是个明白人。”
“好好读书,别辜负自己。”
“林素兰。”
发完以后,我关了手机,继续改论文。
改到一个段落的时候,我停下来,看着那一页的字,发呆。
脑子里冒出婆婆那天坐在轮椅上的样子,瘦了,头发全白了,说话含含糊糊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她说了什么来着。
她说,我对不起你。
她说,你拿着。
当时我没接那张成绩单。
但现在我想,拿不拿,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个叫王逸飞的孩子,跟他奶奶不一样。
这就够了。
我拿起笔,在论文页脚写了一行小字:可以。
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改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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