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7日早上九点,周立群在阳台上摁出了老郑的号码。

“郑总,我是周立群。”

电话响了七声,老郑才接起来,背景里是一阵金属碰撞的动静。

“周立群?你这一早的,有什么事?”

周立群刚张嘴,老郑下一句话就砸了过来:“我正要找你呢。你那批垫片型号不对,装配车间退回来二十几箱,堆在我这地方占着。你记得要钱,怎么就不管货了?”

周立群握着手机,脑子里空白了一下。这批货9月18日送的,一个多月过去,客户那边从来没反馈过问题,他一直以为这单早就稳了。

这批货合同签的是月结30天,10月就该到账。周立群不是不知道,只是他这些天一直盯着另一个大客户张亮那笔20万的尾款,追到张亮一接电话就说“厂里也紧,年底一定结”。

天天追大数,这张3.26万的送货单,就被他随手压在了办公室桌角的报销单底下。

那阵子他压力不小。老板周会上把话说得越来越直:今年业绩就指头上那几个人撑着,年底按回款排名算账,别等着开春再充人数。

周立群半年回款排中游,不上不下。冲上去,明年还能留在业务部;冲不上去,三十多岁的人,得想想后路。

老郑这块,周立群一直不敢催得太紧。这客户是老板当年喝酒喝出来的关系,厂长见了他,从来都是“小子你来了”,倚老卖老。他怕催急了,对方一个电话打到老板那儿,显得他不会办事。

11月16日下午,同事老吴从茶水间路过,随口提了一嘴:“老周,你那个郑厂,换采购了知道不?原来的老王调走了,来了个姓钱的,年轻人。”

当时周立群正低头回消息,应了一声“哦”,没往心里去。

那天晚上,他蹲在客厅茶几前翻抽屉。房贷刚扣完,卡上没剩多少,儿子辅导班2800的学费在家长群里催了两轮。他翻箱倒柜找对账单,想看看账上还能挤出多少。

账没对明白,倒是在一沓报销单底下翻出那张送货单——郑厂那批垫片,9月18日,金额3.26万,白纸黑字,写着“已开票”。人家的钱,一分没给。

他捏着那张单子蹲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下午老吴那句“换采购了”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新来的采购不认旧账,这钱要是再压下去,可能就真压没了。

“大半夜不睡觉,翻什么呢?”老婆披着外套走出来。

“找卡。”

“卡在钱包里。”

周立群举起那张送货单:“老郑家的钱,压了一个多月了。”

老婆看了一眼,丢下一句:“光看有什么用。”

就是这句话,把他顶到了第二天早上。

“郑总,”周立群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压住那口乱喘的气,“货有问题,您该早说。今天我在,我过去看,亲眼验一回。真是我们的问题,该退退,该赔赔。但要是哪儿岔了,您也得给我个话。”

老郑哼了一声:“你来。你现在就来。”

挂了电话,周立群转身进屋。老婆站在厨房门口:“要过去?”

“过去看看。”

“下午孩子的课,别忘了。”

“一点就回,我送。”

老婆没再说,从锅里捞了个热包子递过来。他咬了一口,看见她头发乱着,睡衣外面套着旧棉袄,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学费的事,我想办法。”

老婆摆摆手:“快去快回。”

到郑厂门口,周立群先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门喷着“鑫达标准件”。他踩下刹车,把车停在百米外的路边,手搭在方向盘上,心跳快起来。

对方的业务员已经来了。

也就是说,如果他今天不来,这3.26万收不回不说,郑厂以后所有订单,都会写成别家供应商的名字。办公室里可能正坐着一个同行,翻着一摞比他还低的报价单。

他给老婆发了条微信:我到了。

老婆回:钱别提太硬,先把人哄好。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在超市收银台站了十年的老婆,比他懂怎么跟人说话。

办公室门开着。老郑靠在椅背上,沙发上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冲锋衣,手边摊着一沓报价单。周立群扫了一眼,最上面那张右下角印着“鑫达”两个字。

“来了。”老郑说,“坐吧。这是新来的采购,小钱。”

小钱抬头冲他点了一下,没说话。

周立群没坐。他走到墙角码着的二十几个纸箱前,拆开最上面一箱,抽出一片垫片,翻过来看侧面打的批次号,又掏出手机,对比自己存的出货单照片。

“郑总,这批是A开头批次,9月6号出的。”他直起身,把垫片放在桌上,“10月我们换过模具,后出的全是新标准。这批老货装上去,确实套不紧。”

老郑脸色松了松:“你自己都认了?”

“货我认。我拉回去,该换的换,运费我出。”

屋里安静了几秒。小钱把手边一张图纸推过来:“那你看看这个。下月要上两百件不锈钢阀座,还没定人,你报个价。”

周立群没急着接,先问:“钱总,图纸我拍张照,拿回去跟我们车间技术核一下,行吗?”

“拍吧。”

周立群拍了照,报了个价。小钱听完,在纸上抄了一遍,没点头也没摇头。

老郑在旁边问:“那批退货,你什么时候拉走?”

“下午。”周立群说,“约了两点的拉货车辆。”

“你连车都叫好了?”老郑有些意外。

“怕您等着占地儿。”

屋里又静了一下。小钱合上笔帽,冲老郑说:“叔,这人能处。9月那笔款,周一我让财务安排。新图纸的事,周四前把单子传过来,我跟郑叔再合计。”

周立群从办公室出来,走到自己车边,后背的汗已经把衬衫沁凉了。他站定,点了根烟,风一吹,拿烟的手还在抖。

他给老婆发消息:定了,回款。

老婆回:晚上吃面。

下午一点半,拉货的车装完最后一箱。周立群给老婆打电话,话没说完,那头就打断他:“儿子的课我送过了,你几点回?”

“马上。”

“锅里有饭。”

他挂了电话,站在厂门口愣了几秒。小钱送他出来,问了一句:“你一个人跑过来验货,你老板知道?”

“不知道。”

“那回去怎么说?”

“照实说。”

小钱点了点头,没再问。

傍晚到家,儿子在写作业,头也不抬:“爸,你鞋上都是泥。”

周立群低头一看,鞋缝里真嵌着黄泥。他坐在门口小凳上把鞋脱了,对着地面磕了磕,磕出一颗绿豆大的小石子。这颗石子硌了他一整天,他居然没觉出来。

他把石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两条腿轻快得有些不习惯。

晚上,辅导班老师在群里又发了一遍缴款提醒。周立群把手机递给老婆:“周二,周二我转给你。”

“你别又跟人说大话。”

“这回不是大话。”

周一上班,周立群把情况跟老板汇报了:郑厂换了新采购,旧货他拉回来换了,尾款今天到账,新的阀座单子在跟。老板听完,坐了半晌,问:“你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

“下次带上小白。”

周立群心里顿了一下。小白是业务部去年进来的年轻人,老板点名要他带上,意思不难明白。但他嘴上只应了一句:“行。”

周二下午,财务群里跳出一条回款消息:郑厂,3.26万元,已到账。

周立群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截了图。他给老婆转了2800,备注:学费。

周四,他把阀座报价单发给小钱。小钱回电话,让他把合同草稿做出来,等郑叔批了就能签。末了多问一句:“周哥,下周三有空没?过来认个门,看看我们车间。”

“有。”

周六晚上,老婆躺床上刷手机,念了一句:“网上说,属马的,17号到24号这几天,身边有转机。你倒是赶上了。”

周立群闭着眼:“跟我属马有什么关系,我就是16号晚上翻了个抽屉。”

老婆没接话,隔了一会儿又说:“小白那边,你该带就带一带,别让人家坐冷板凳。”

“我知道。”

11月24日,傍晚。周立群站在阳台上,给小钱打了个电话,把合同里的交期又确认了一遍,两分钟就挂了。老婆端了碗面出来,放在窗台上:“那个小钱,靠谱吗?”

“靠谱。图纸都给我了,就差盖章。”

“我看你就是瞎忙。”

周立群没争,进屋坐下,低头吃了一口。辣椒炒肉,上面卧了个荷包蛋。他忽然想起,一周前的这个时候,他还站在同一个位置,手心里全是汗。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催缴信息、老板的话、张亮那20万。

现在他坐在这里,面前一碗面,荷包蛋的边被汤泡得发白。

屋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老婆把他16号晚上翻出来的那沓单据归拢到一起,发票、收据、送货单,一张一张叠平,码齐,收进抽屉。最上面一张,是老郑厂的那张。

周立群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他低下头,把那碗面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