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旭把拐杖推到李晓旭面前:“我扶你吧。”
他没接。右手撑着沙发扶手,左脚踩在地板上,试了两次,第三次整个人晃了一下,李旭的胳膊已经从后面垫住了他的腰。他太高了,两米零八,她一米七八,她往上够了一下,没够到肩膀,干脆整个人贴上去,先把自己的重心扎稳,再把他从沙发上架起来。
从沙发到卫生间,十几步路,他走了一分多钟。
那段时间,家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声音。队医隔一天来一次,康复师在客厅地板上铺开垫子,把他那条伤腿按在垫子上做屈伸。他咬着后槽牙不出声,手指头抠着橡胶垫边缘,指甲盖抠白了也不喊。李旭就在厨房里切菜,菜刀落到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什么东西打拍子。
她后来跟人提起那段日子,用的是东北人最实在的说法:“他力量老大了。我上下楼也好,他起床也好,全是我,不是抱我就是背我。”
两米零八的运动员躺在床上,连翻个身都要叫醒她。她一米七八的骨头架子,半夜被推醒,要把一整个人的重量从床垫上架起来,还得蹑手蹑脚,怕吵醒楼下邻居。
当时队医的话很直接:跟腱断裂,职业生涯级别的重伤。那年他还年轻,可他的身体已经把他推到了悬崖边上。
认识李旭,是在这场伤很久以前。
2007年,一场商业活动。李晓旭那时候还是辽宁队的小将,站在人群里,话不多,安安静静的。舞台上走出来一个女孩,穿着高跟鞋,一米七八,腰背挺直,是模特。后来他知道她叫李旭,比他多了一个“旭”字,比他少了一个“小”字。两个人名字摆在一起,像对仗。
李旭学了四年设计,对面料、对老家具尤其痴迷。家里的桌椅板凳,没有一样是她随便买的。她能在旧货市场蹲一下午,就为了研究一张椅子的榫卯。李晓旭不懂,但记得第一次去她租的房子,满屋木头味,她蹲在一张旧椅子前面擦灰,一边擦一边嘀咕:“你看这个线脚,多漂亮。”他把椅子拎起来看了看,半天说了五个字:“是挺好的。”
两个人就这么好了九年。九年里聚少离多,他赛季期到处跑,她也在自己的事业上往更远的地方走。可奇怪的是,每次落地,她先打电话给他,没什么事,就说一声“到了”。李晓旭话少,每次都是“嗯”“好”“知道了”,但她知道他在听。
那时候他们已经在张罗结婚的事了。李晓旭的打算是,先把这赛季打完,就把事情办了。结果,伤来得比婚礼早。
手术那天,李旭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四个小时。他出来的时候,脚上包着纱布,人还没全醒,迷迷糊糊看见她,第一句话是:“你别哭。”
她说:“没哭。”
他说:“我知道你哭了。”
她后来承认,手术室外面确实哭了,但进去之前擦了。
伤后的日子最难熬。李旭一个人当好几个人用:护工、司机、厨师、收发快递、洗衣工。白天她还要看店,晚上回来,把他从沙发上挪到床上。李晓旭的爸妈来看他,话递得很软:“小二,不行就别打了,咱干点啥不行?”
李晓旭不吭声。养伤那几个月,他把比赛录像翻来覆去地看。看到最后,他发现他看的不是战术,是球场上的味道,是灯光落在木地板上的颜色,是观众的哄声。他把窗帘拉上了。
那天,李旭端着一碗汤进来,看见窗帘拉着,什么也没说。先把汤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沿,陪他坐了很久。
她说:“如果退役带给你的,更多的是遗憾和不舍——”
她说到这停了一下。
“那就遵从自己的本心,继续热爱你想热爱的。”
李晓旭没接话。过了很久,他把汤端起来,喝了一口,说:“下赛季,我想复出。”
李旭点点头:“好。”
2017年,两个人结束了十年的爱情长跑,领了证。次年,李晓旭跟着辽宁队,拿到了职业生涯第一个CBA总冠军。
夺冠那天,他把奖牌带回家,在冰箱门上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四个字:“谢谢老婆。”字写得七扭八歪。李旭没舍得撕,把那张纸条收进了铁盒子里。
后来,他们的儿子出生了。李旭给儿子取小名叫“旮旯”。亲戚一开始不明白,问她什么意思。她说:“旮”字一个日,“旯”字一个日。两个日合在一起,就是“旭”字。他一个日,我一个日,一人一半,刚刚好。
两米零八的硬汉,被这个解释治得服服帖帖。头一回抱儿子,他手在抖。李旭让他抱五分钟,他举着胳膊不敢动,说:“我害怕。”
“你打了这么多年球,还怕抱个孩子?”
“那不一样。球不掉,这个会掉。”
有了儿子以后,李晓旭回家越来越早。以前训练完还要加练,现在到点就走。他把小孩架在肩膀上,去公园,去露营,小推车塞进后备箱,那双打篮球的手,动作轻得不像话。李旭的社交平台上那些构图大气、质感高级的照片,很多都出自他手。他自嘲自己只是妻子的人形三脚架——她调好参数,摆好姿势,他只负责按下快门。可拍到一张好的,他比赢一场球还高兴,一张一张存下来,隔阵子就翻出来看。
李旭对朋友说:“作为新手父亲,我给他101分。”说完想了想,又说:“作为丈夫,也给他满分吧。”
有人起哄让她表白一下。她笑了:“老夫老妻了,不整那些。”李晓旭在旁边接了一句:“以后日子还长,我少惹她生气,少给她添麻烦。”后半句他没说,李旭替他补上了:“主要是别再受伤了,他太累了。”
支撑他生活的还有另一件事。李旭喜欢古家具,两个人便在沈阳开了一家中古家具店。店名是她起的,叫“已知”。听起来像“椅子”,字面上看,又像李晓旭的22号球衣——两个“2”,两把扶手,一张椅子。店每天下午开门,只开五个小时,周三雷打不动休息。说是做生意,却不算计能赚多少,图的只是喜欢。
那条腿后来还是又伤了一次。十字韧带断裂,比第一次更要命。她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进了手术室。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个姿势坐了很久。
第二次,她没再讲什么大道理。他躺在病床上,问她:“这回是不是真不行了?”她拿了个苹果给他削皮,削完切成小块递过去,说了一句话:“你儿子说,想看你打球。”
伤口又愈合了。他重新走上球场。辽宁队拿到第三座冠军那一晚,李旭发了一条微博,写得很平静:
“有时候一点点信念可以走很长的路。爱家乡,爱辽篮,爱值得爱的人。”
一米七八的她和两米零八的他站在一起,身高差刚好三十公分。她仰头,能看到他的下巴;他低头,能看到她的眼睛。在赛场上,他是那道不动的墙。回到生活里,他所有的柔软都给了一个叫李旭的女人。他这辈子最硬的战绩,都留在球场上。
而最软的那些地方,他全都放在她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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