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姐姐是前天中午被老姐妹领进来的。她穿一件起毛球的枣红外套,头发染得很黑,坐在我对面还没开口,先把手里的布袋子放到地上,里面露出两棵大葱的尾巴。

我问她想找什么样的人。

她说得很清楚:

1. 退休金五千以上

2. 必须有房

3. 身体得好

4. 比我大个两三岁可以,小一两岁也行,但别小太多。

我看她资料,1959年生人,自身情况如下:

1. 无房

2. 无车

3. 无存款

4. 无学历

5. 无正式工作

6. 无社保

7. 无医保

现在住的是租来的老破小,一个月房租八百,靠女儿偶尔接济过日子。我问她:“姐,您这边能给对方提供什么?或者您希望两个人过日子,您负责哪一块?”

她答得也快:“我会做饭,会收拾家务,把家里给他弄得干干净净的,让他吃上热乎饭。”

我说那您这就是家政干的活儿啊。您要是愿意,我这边有几个做家政的东家,一个月开四千五包吃住,您先去干一阵,手上攒点钱再说。

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收了:“我干了十几年家政了。伺候完老人伺候小孩,伺候完小孩伺候瘫痪的,我伺候够了。这个年纪了,我退休金要是不高,找个男人还得伺候他,我还不如单身。人家退休金高,能带我享享福,我跟着他过两年舒坦日子,这要求高吗?”

我不吭声了。不高吗?单说这个愿望,不高。可她拿什么去换呢。这话我没法直接说出来,说出来太伤人了。

我又问她:“那您有没有什么爱好啊、特长啊,或者喜欢跟人打交道的能力?”她说她爱唱歌,广场舞也跳得好。我说那这能认识人啊,您去公园里多唱唱,说不定就碰见了。她摆摆手说,公园里那些老头子,光杵着看你唱,一毛不拔,没意思。

她女儿早就在我这儿登过记,给她妈报的是最便宜的会员,两千八一年,说“给她找个事儿干,让她有点念想”。她女儿原话是:“我妈这个人,不能闲下来,闲下来就全想这些了。”

我对她女儿说:“那我尽力。”

她女儿说:“阿姨,你不用尽全力。你就让我妈觉得有人在办她这件事就行。”

我那天看着这位姐姐走了以后,坐在店里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又浮出另外一个人,上个月来续费的,跟我同岁,四十七。

她贷款买了一套房,欠着银行四十多万。来的时候挺体面,涂着口红,穿着风衣,坐下来把包往膝盖上一放,跟我说:“我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就一个要求,找个人帮我把房贷还了。”

我说:“姐,你这四十多万的房贷,一个月得还两三千吧?”

她说:“三千二。”

我说:“那你有没有想过,对方为什么愿意帮你付这三千二?”

她说:“我房子可以加他名字啊。将来过好了,房子就是两个人的;过不好,他把房子拿去卖了分钱也行。我不占他便宜。”

我说:“可房子是你婚前买的,现在还欠着银行钱,等于是个负债的资产。你让人家平白一个月掏三千二出来,加个名字,他得承担的风险比这个多多了。”

她愣了一下,说:“那怎么办?我自己一个月四千八的工资,还完房贷剩一千六,我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了。不找人帮我付,这房子怎么办?”

我说:“把房子卖了,落个二十几万现金在自己手里。你拿着这个钱,租个房子住,存着点,日子不紧巴。到时候想找伴儿,你的选择面也宽得多。”

她不说话,扭来扭去地想了半天,最后说:“不行,房子卖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这些话,跟那位六十多岁的姐姐也说不了。她俩本质上是一样的人,手里什么都没有,但是要对方什么都给。

我干这行十年了,单身男女会员加起来三千多个,二婚再婚的占比越来越大。说真的,见多了之后,我对“女人要现实一点”这句话的理解跟一般人不一样:

1. 男人现实在面上,你想跟他要什么,他会当场盘算:你值不值。

2. 女人现实在心里,明明自己手里筹码平平,但因为听多了那些“爱你的人会怎样怎样”,真给自己加了厚厚一层滤镜,觉得自己配得上一切。

这位六十多岁的姐姐前天下午回去以后,昨晚又给我打了个电话。她问有没有给她安排,我说有几个退休金四千多、跟我这边条件差不多的男士,问她要不要看看资料。

她口气一下子变了:“四千多的我不看,我说了五千以上。四千多,跟我自己在县城里找个活干的收入差不多,何必呢?”

我说:“姐,县城里面你也这个岁数了,干得动一个月四千多吗?”

她很自信:“给人家当月嫂,一个月六千多都有人要。”

我说:“那您去做月嫂,一个月六千,不比找一个每月给你花五千的强吗?钱是自己赚的,花得也硬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她被我劝动了。结果她说了句:“月嫂太累了。我都这把年纪了,命要紧,我不想再伺候人了。我就想找个条件好的男人,两个人做个伴,他把钱拿出来用,我把他照顾好,这公平不?”

我说:“姐,那你有没有想过,条件好的男人,他为什么会愿意呢?”

她说:“因为我老实,不贪他的心。”

挂完电话,我又想起另一个会员,男的,六十整,退休金五千八,有房有存款。我给他推荐过那位姐姐,他看完照片和资料,当场拒绝了。

我问他对女方有什么要求,他说得很直白:“我找的是老伴儿,不是买一个保姆回来伺候我。我自己一个月五千八,想吃吃想喝喝,过得挺好。我真要找,得找个我看着她乐呵的,我花这个钱我愿意。你让我找个伺候我的,我花着钱心里堵得慌,那我不如不找。”

你看,这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姐姐觉得她提供的是“照顾”,男人觉得这种照顾他不缺。他不缺的东西,他就不会拿钱换。

今天上午,那位姐姐又一位朋友来店里,比我小三岁,开口就问:“我能找个退休金八千以上的吗?”我看了她资料:在商场做保洁,一个月两千九,有个儿子刚结婚,给儿子买房欠了亲戚十八万。

她说:“我这个条件,找个月收入八千的,他出钱养活我,我就能踏踏实实跟他过。”

我实在没忍住,问她:“你儿子结婚,给你留了多少养老钱?”

她说:“孩子过好我就行了,我以后就靠老伴儿。”

我当时话顶在嗓子眼,硬咽下去了。我给我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冷静了一下,才开口:“姐,你今年四十九,按现在这个平均寿命,你还能活三十年。你指望一个男人养你三十年?你想想,哪个男人有这个义务。你是你儿子的妈,他都只把你当提款机,你还指望一个认识你三个月的男人把你当掌中宝?咱说句不好听的,你手里连张底牌都没有,你怎么上桌跟人家谈?”

她听了没生气,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说:“那我回去再想想吧。”

不知道她是真想通了,还是只是被我念叨烦了。

我发这条视频的时候,很多人会在评论区说我说话难听。但我想说的是,我要是说话好听,她们就会一直这么飘着,飘到五十岁、六十岁,还是什么都没攒下,还是满脑子“找个条件好的男人来改善我的生活”。

年轻的女孩子我劝不动,但我会劝她们别光喝鸡汤,去找份工作。年纪大的姐姐们,我硬着头皮也得劝,劝不听,我也说我该说的。因为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她们的人生阶段普遍有这样的心态变化:

1. 二十几岁的时候觉得有男人要就行

2. 三十几岁觉得日子凑合过就行

3. 四十几岁觉得指望孩子就行

等到五十几岁,突然发现男人靠不住,孩子靠不住,手里一分钱存款没有,这时候想起要找个人来“托底”了。

可这个年纪的“托底”,是拿“对方图你什么”来换的。

你能让他图什么呢。

那位六十多岁的姐姐今天又来店里了,换了一件紫色外套,头发还是染得乌黑。她坐到我前面,跟我说:“你再帮我好好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我不挑长相,人好就行。”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我知道她回去大概率又看了什么视频、跟哪个老姐妹聊了什么、又重新燃起了希望。我不忍心把她往外推,但我也实在拿不出一个符合条件的男人给她。

“姐,把他的条件放宽一点,行吗?”我说。

她犹豫了好半天:“那……退休金四千五以上的也行吧。”

我说行,我帮你看看。

她高兴地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我又想起她上次说的那句话:“我想享两年福。”

我想说的那句话,终究还是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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